種族、語言與「被包裝的」美國夢──我在美聯社實習的那些日子

種族、語言與「被包裝的」美國夢──我在美聯社實習的那些日子

我 12 歲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做記者。一開始是因為我的個性很符合做記者需要的一些特質──批判性思考、愛問問題、不輕易買帳等等,後來大學進了政大唸新聞,經歷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2015 年新媒體如《端傳媒》、《報導者》成立,越來越多優質的深度報導出現,不但打開閱聽眾觀看議題的眼界,也讓我看見新聞圈前所未有的希望。

我開始思考,新聞不只關乎「我」,更關乎「我之於社會」。如何透過新聞回報給社會,讓它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幾乎是每個新聞工作者要用一生去回答的問題。

這是我每次面試時,被問起"Why Journalism?"(為什麼選擇新聞?)的答案,也是一路領著我在新聞的路上前進的動機。

跨不過的語言隔閡

我想,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富有新聞使命和社會關懷的答案,讓我從一個坐在《上報》辦公室翻譯來自 Associated Press(AP,美聯社)的國際新聞、領著最低時薪的實習生;後來到美國唸新聞所,最後進了 AP 實習、領週薪等於台灣月薪的薪水,用非母語寫報導給全世界看。

新聞不只關乎「我」,更關乎「我之於社會」。圖/杜曜霖 提供

雖然我從來不相信美國夢──什麼不問背景、只問耕耘,所有的夢想都可能成真云云──但當初會選擇來美國學新聞,說來還是有點理想主義。我希望能在這個目前最具影響力的國家,獲得用英文做報導的能力。運氣好,也許能進到體制內,成為頂尖新聞媒體的一員,用道地的「亞洲視角」,報導關於我們的故事;運氣不好,也能至少做個 freelancer,多少幫助翻轉西方媒體報導亞洲議題時過於扁平、甚至缺乏脈絡的現況。

但直到自己真正到了頂尖的新聞室工作時才發現,根、本、沒、有、這、麼、容、易。採寫能力因為語言打了折扣是事實,用英文和編輯「爭論」自己想做的題目「值得做」更是常有的事。

我在 AP 實習時,工作內容是報導即時新聞。AP 作為世界最大通訊社,扮演的就是新聞媒體的上游,負責提供第一手新聞給《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報社。可想知,它必須要最即時、最準確,因為一個小錯誤觸及的不只是單一媒體讀者群,更是全球 7,000 家媒體的讀者群。

我是洛杉磯即時新聞部門裡唯一的實習生。上工的第一天,我就被指派去報導法院案件,第二天便一個人扛著大台攝影機採訪公部門官員。還記得我第一次看到法庭文件時,幾乎像看到天書一樣,出去採訪,打電話回報給編輯時,還得硬著頭皮現學現賣剛剛才從字典、Google 上學到的法律專有名詞。

作者於美聯社實習時,採訪洛杉磯市長 Eric Garcetti。圖/杜曜霖 提供

三個月下來,雖然一直挑戰自己的舒適圈,累積了很多新聞實戰經驗,採寫能力也有不小進步;但也犯了很多錯、惹了很多麻煩,而語言的隔閡也常常讓我覺得,自己跟辦公室其他優秀記者的差距不是時間可以追回來的。

離開 AP 時,我得出的結論竟然是:我不覺得語言隔閡能被跨越。我開始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心甘情願在異鄉、用自己不這麼擅長的語言,報導自己沒有熱忱的故事? 

在美國的這一年多,最常聽到的建議無非是「在美國能留多久就留多久。」當大家喊著鬼島鬼島,快逃時,我卻心繫台灣,想著有一天我還是要回去,回饋給這片我熱愛的土地。我反覆和自己辯論著什麼時候回去才是最好的時機。一年?三年?五年?難道非要久待國外,帶著一身經驗和技術回去,才叫衣錦還鄉?而現在離開,就叫放棄嗎?

美國夢的存在,就像海市蜃樓。我們看到了別人成功的故事,卻無法體會背後需要用多少的努力和毅力去支撐這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美國夢;風光背後,是很少人願意談論的辛苦和挫折。

作為一個英文非母語,又想從事深度報導寫作的研究所畢業生而言,要找到理想的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正值美國新聞業蕭條,近期主打千禧市場的新媒體 Mic 因資金短缺,裁員超過 100 人;路透社(Reuters),預計兩年裁員 3,200 人。市場上的競爭對手是資深記者、是英文比你好、比你更了解美國社會、不用贊助工作簽證卻仍找不到工作的美國新聞系畢業生時,問自己要拿什麼跟人家比?也許只有伯樂知道。

美聯社洛杉磯部門辦公室。圖/杜曜霖 提供

少數族裔往往缺乏勇氣,與積極爭取的野心

前陣子去參加了一場座談,談論少數族裔,尤其在種族多樣性相對缺乏的新聞產業中,如何因為害怕 networking(建立人脈),拿不到好的工作。

「我有漂亮的履歷、大公司的實習經驗、完美的作品集、無數得獎經驗,我信誓旦旦投了一堆工作, 但結果是,一通回電也沒有。」紐約大學新聞系副教授、艾美獎得獎製作人 Jason Samuels 說起自己研究所畢業後的求職經驗。

非裔的他說,直到好不容易獲得第一份工作,進了辦公室,和白人同事聊起各自怎麼拿到這份工作才明白,一切都是關於「人脈」。

「當一個辦公室在歡送同事離開某個職位時,競爭就從那個當下開始。」National Association of Hispanic Journalists (西班牙裔新聞工作者協會,簡稱 NAHJ)的主席 Hugo Balta 這麼說。新職缺的人選,先是從辦公室內的其他人挑選起,然後是員工的朋友,最後才是求職網上觸及的求職者。

Balta 說,很多時候,工作缺 po 出來時,前面已經有無數人選在排隊面試,有時候甚至人選已定,只是因為法律因素,不得不公告訊息而已。

所以 networking 的重要,不只在於開出工作缺的當下。像是在座談會的場合,結束後去找講者交換名片,或在 LinkedIn 上私訊你夢想公司的職員,約他喝杯咖啡,請他分享他的心路歷程也順便自我介紹,都是通往一個好工作的可能之路。

但相較白人,少數族裔普遍對 networking 感到彆扭,以為低頭做事,鑽石總會被看見,但往往因為缺少了這份毛遂自薦的積極和勇氣,與好工作擦身。

最近剛被挖角加入調查報導團隊的我,有很相似的經驗。

作者今年在美聯社實習三個月。圖/杜曜霖 提供

美國夢存在嗎?

新老闆是 ABC(American Broadcasting Company,美國廣播公司)新聞調查報導團隊的前製作人,獲艾美獎(Emmy Award,是美國一項用於表彰電視界傑出人士和節目的獎項)無數。我在兩個月前投履歷時,她說她很欣賞我的履歷,雖然目前沒有全職缺,仍想和我聊聊。後來我們雖然沒碰上面,但多少留著一條線。直到上禮拜,她主動聯絡我說終於開出了正職缺;她一直把我的履歷存著,希望能和我電聊。

後來我邀請她喝杯咖啡,並主動提議到辦公室一趟(我真的在信件裡說"We could grab a coffee if that works better"),聊完當場就拿到這份工作了。

她跟我說,她在這行看過、捧過無數的新鮮人到今日的一線,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力以外的事──是作為一個記者,你選擇關注的議題、做的報導、如何挑戰權威又如何跨過阻礙,甚至在失敗後不放棄地繼續做你相信的事。

我始終不明白這些人,學校的教授也好、當初挑中我去 AP 實習的長官,或現在這個新老闆也好,他們看中了我能力以外的什麼,畢竟「多媒體敘事能力」只要是新聞系畢業的都該具備,語言能力跟這些美國人也是沒什麼好比。只是當我每次自信心跌到谷底,覺得我到底在這國家爭這口氣幹什麼的時候,總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告訴我我很特別,特別到他們願意忽視我其他不足,給我一個機會。

美國夢存在嗎?我的答案還是不存在。但努力、熱忱和野心存在,盡了人事,剩下的我都歸咎運氣了。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杜曜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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