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散記】「王將軍入疆屠村,那是一定要的嘛!」──旅行沒有為他帶來諒解與寬容,反而合理化仇恨與偏見

【新疆散記】「王將軍入疆屠村,那是一定要的嘛!」──旅行沒有為他帶來諒解與寬容,反而合理化仇恨與偏見

「我想去賽里木湖。」一到新疆,我就將這個願望告訴每個認識的中國「驢友」(指背包客),彷彿他們都是能幫我實現心願的神祗。我因此打聽到了前往賽里木湖的方法,從庫車上 218 公路,接 217,一路順著過去,正好經過賽里木湖,又可以通達烏魯木齊,可說是條能夠完美達成計劃的路線。只是其中有幾個路段沒有大眾運輸,只能靠搭便車的方式前進。

搭便車說來容易,但執行起來卻是有種全身被蝨子爬滿般的難捱與掙扎。臉皮薄到透光的我,想起必須在路邊舉起手,渴求他人無償載我一程,就如同叫我裸身示眾一般彆扭。想起第一次在歐洲嘗試搭便車,前一晚還做了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以及對自己無數次的信心喊話,不禁感到難為情。因此,我決定用這次機會再度挑戰自我,無論如何都要跨出去,不是為了免費的交通,而是為了克服心中的軟弱。

循著路人的指示,我一步步接近 218 公路,心情像個站在後台的跳水選手,手腳麻木,面對跳台兀自抖擻。焰陽蒸得柏油路亮晃晃的,不過多久,便見 218 的道路指示牌大大的直立於路邊──這是新疆之旅的極短篇,或是重頭戲?

啟程了,就無法回頭。

「搭便車,靠自己也靠運氣」:巧遇旅伴

我在路邊小店買了一瓶水果茶,以此安神。邊走,沁涼的茶澆灌著肚中滾燙的焦慮,邊揣測舉手的時機點,大卡車一輛輛駛過,路旁店家的眼神於我帶著等看秀的刻薄意味。

不知不覺已徒步走了近一公里遠。

終於在一個樹蔭下,我把全身的能量都灌注至右手,奮力抵抗彷彿通電的空氣,舉起的大拇指,像在海波中飄蕩的孤寂魚餌。出乎意料的,很快就有一輛舊式賓士上鉤,停在我的面前。我竟不疑有他的打開車門,沒有事先跟駕駛確認搭載條件。維族駕駛知道我想免費搭車後,便悻悻然的叫我下車,他表示除非我付出 150 人民幣的報酬,否則不會載我。

儘管第一次上鉤的魚有「瑕疵」,但我因魚餌有效而感到歡喜,沉重的身體鬆垮許多,我決定再走一段,邊走邊攔車。此時,後方不遠處走來一名打扮如我一般的年輕男子,大方地向我揮手。是一名同在旅行的驢友,來自廣西,在那拉提草原邊上的青旅打工換宿,利用工作休假出來新疆各地晃了一圈,正要搭便車回去。

頭巾、背包、破損的衣鞋,相符的裝扮讓我們好似巧遇故知,瞬間建立起同甘苦的情誼。他憑著早我一步浪遊完新疆的自信,領著我徒步搭便車旅行 218。

「搭便車就是走一段攔一段,靠自己也靠運氣,總會到目的地。」

我們暢談著關於旅行的種種挫折、堅持、自我實現、出走動機等等,對話之間,我感到自在舒適,然而仍隱約覺得沒聽到某種期待他說出的東西,一時也不知從何發問。

風吹草低見牛羊:十分鐘內,兩個季節

這期間我們搭上了兩部車,景色潛移換變,如火炙紅的亞丹地貌燒盡後成為煤礦場,黑金閃動著邊疆人們的發財大夢。我們持續徒步這條未竟的路途,等待搭上下個有緣人的順風車。就在下一公里處,一位搭載一名年輕維族小姐的中年大叔,熱情地搖下車窗歡迎我們上車。他在新疆工作多年,載過許多徒步搭便車旅行的人,因此只要遇見總會挺身相助。

廣西青年負責與駕駛打交道,他總能對剛見面的車主吐出無數的美言,嘴中話語流轉的像山谷裡鳴唱的黃鶯。這部車帶我們經過 218 公路最經典的路段。在了無生氣的礦場之後,地勢逐漸拔高,層層疊疊的深綠淺綠撲面而來,空氣漸漸稀薄乾冷,照應著高山的靈動。大龍池與小龍池互別苗頭,為多彩的山峰再注入一抹攝人的風采。

推陳出新的山中景色迫使人放慢車速,誰也不想錯過轉到眼前的任何一道菜色。道路右側巍峨的山壁高聳直立臨雲,或可通天,植被覆蓋的模樣,像極了剛熟成的抹茶蛋糕。定睛一看,上頭竟蠕動著細微的白色小點,若要形容,浪漫一點像糖粒的光輝,直白一點像貪食的蛆蟲,而那卻是一群綿羊──在那個看似無論如何都不能站立的陡峭顛坡,牠們竟如此從容的維持生活。

層層疊疊的深綠淺綠撲面而來,空氣漸漸稀薄乾冷。圖/Yi 提供


路段進入更高的境界,空氣已逐漸成為會刺痛皮膚的那一種,我開始不信任身上的短袖短褲。車行過一條幽暗的隧道之後,迎接了全新的世界。隧道的前頭仍頂著季夏的黃綠色,洞口處竟染了白頭,10 分鐘內穿越了兩個季節,車上的人無不驚歎連連。車外也是,這景致引起騷動,人們臉上都捲起洶湧的欣喜。

車行過一條幽暗的隧道之後,迎接了全新的世界。圖/Yi 提供


雪域標示了最高段,此後山勢一路下滑。雪水匯聚成河,汨汨在旁。下個場景登場的是我夢寐以求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原來指的就是這樣一番美景。黑頭羊與氂牛從窗外掠過,亮綠的草色與長空競豔,那距離極為接近,彷彿隨時都會融合在一起。遠處連綿的山峰如拉鏈似的縫住了天地的尾端,確保兩者不和在一起,恣意的施展著婀娜的樣態。筆直的道路切開了一條無盡的口子,地上的人們雖無法浸入藍天的沁涼,卻能享受被青綠簇擁的快活。

下個場景登場的是我夢寐以求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原來指的就是這樣一番美景。圖/Yi 提供


駕駛放我們在草原上的民宿區下車,他的任務告一段落。

廣西青年眼中的解放運動

似乎由於旅途意外順利而得到的自信,廣西青年的話匣子更開了。這回他要分享的主題不再是旅行甘苦談,而是生硬的新疆歷史。他想講,我就想聽,儘管我想多空出一些心思裝下宜人的美景。

他開始從新疆的人種、資源講到近代,雖然僅都輕描淡寫,但還真是梳理了不少脈絡。從他的口氣,好似他身為一個道地中國人又遊歷過新疆各地,對該地歷史的暸若指掌是一定的事。

就在不久之後,他的一番話,使我眼前的藍天綠地頓時被塗改成灰白色。

廣西青年講起了血淋淋的新疆解放運動,他說:

「當年王將軍一入疆,隨即發動一場屠村行動,因為他們反嘛!那是一定要做的!」

這句話掛在空氣中,遲遲飄散不去,如鉛塊反覆重擊我耳。只見身邊這位青年,一位遊遍新疆各地,知道所謂旅行辛苦與價值的青年,義正辭嚴,氣定神閒的平述著一段血腥的往事,還帶有一點肯定,我為此不禁打了個寒顫。

旅行沒有帶他進入了世界,反而更使他脫離世界。當一個「認為屠殺是為必然」的人說要帶我去拜訪牧民時,他將帶著何等的優越感?跟隨他的視野,我也將被一併被蒙蔽。

悲哀的從來就不是悲慘歷史的本身,而是這些歷史仍以理所當然的的面貌在今日活著。旅行帶來的若不是諒解與寬容,而是合理化仇恨與偏見,那將是個人的災難,並可能擴張成族群的災難。此時我只想趕快抵達今日的目的地,並不再和此人往來。

又搭了兩部車,黃昏時我們成功到達那拉提草原,廣西青年工作的青旅。他徑自投向了同事們的歡迎聲浪中,與站在一旁的我就像兩個分裂的細胞,自此分道揚鑣。我安頓好行李後,出外去買些日常用品,血紅的晚霞淋上了整條街道,維人整理著堆積的饢餅,切著甜瓜,踩著三輪車,收拾一天的辛勤汗水。

維人整理著堆積的饢餅,切著甜瓜,踩著三輪車,收拾一天的辛勤汗水。圖/Yi 提供


漢人在屋內自行開伙,圍桌用餐。一切看起來都是和諧的,卻也沒有明顯交集。我比劃著地圖,218 公路到那拉提,越過了天山山脈,到伊寧之後再往上拐,就是北疆了。

夜幕低垂,眼前活躍的民生,逐漸失去輪廓。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Yi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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