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散記】「倘若旅行中不能倒空自己,還不如不要出去」──任憑青旅危言流竄,南疆人照常賣羊吃饢

【新疆散記】「倘若旅行中不能倒空自己,還不如不要出去」──任憑青旅危言流竄,南疆人照常賣羊吃饢

本質上的迥異,使無止盡的衝突與抵抗盤旋在這片富庶的疆土上──人們以什麼目光看待這裡發生的一切現象?

大巴卸客,如蟲卵孵化成蟲,不帶感情的將旅客放生。我在急進的車流中攔了輛計程車,駕駛是名維族人。他用還算通順的普通話與我確認青年旅館的地址,我們中間隔了一道鐵欄,增加了溝通的困難程度,據說柵欄是為了保護司機而設,而我一時無法適應這道隔閡。

南疆第一大城:熱鬧的市街對比孤島般的青旅

喀什作為南疆的第一大城,自古以來即為絲路的重要樞紐,吞吐著東來西去的商隊與旅者,塑造出其廣納天下的雍容大氣。車駛進老城區,速度變得緩慢,兩旁的老房聚攏而來,限縮的街道迫使人聚焦於前方發生的一動一靜,庶民百態。

攤販紅綠相間的遮陽傘在沙塵滿天的夏日中比鄰怒放、地上堆滿的西瓜成山,遠看像一顆顆預備飛翔的氣球,小女孩一碰便將飄然而去。戴著傳統小帽的維族老人以閒散的步履輕拂過攤位,挑選他日日所需的饢餅。人車縱橫在狹窄的道路,穿梭在販商邊旁,亂中有序,自由輕盈。

車窗外流通著陌生的語言以及各式聲音。敲瓜的聲音短促低沈,如跳入水中的那個瞬間。羊叫聲和嬰兒哭聲交相呼應,於此時空是對拍的和聲。客商的爭論則在成交或是談判破裂的那一刻蒸發無蹤,這一熱鬧的景色中不帶有任何仇恨。

車在人群中逶迤前行,像蟻群搬運食物那般,一時以為是人群推動著我們前進。青旅的招牌提醒了我的目的。

接待人員忙進忙出的張羅房務及新進客人入住手續,旅客來來去去把滿室空間炒得熱烘烘。樓下烤肉攤的煙嗆了上來,不滿聲浪於焉升起。青旅高踞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喀什市中心萬民攢動的榮景;然而,人們口中吐出的言語不出對於外界的抱怨和驚呼聲:

「別亂吃路邊的東西,會拉肚子。」  
「出門要小心財物,維族人會用很長的鉤子從你口袋偷出東西。」

熟悉的中文以及英語甚至意識形態,在這狹小的方寸內流通,看著樓下游移的小帽像鯊魚一般巡遊,這兒形同一座孤島,懷著警戒、探險的心情看外頭的變化,自顧自地把持著安穩的天地生活著。

遇見西藏旅人:用溫柔理解取代炫耀與抱怨

與我同寢的 J 成為我初到此地的燈塔。已在新疆待了數天的他,主動帶我認識這個城市。在一間大餐館內,我一邊吃著嗆辣的食物,一邊聽著 J 的經歷。他正進行一趟由藏入疆的旅程,也是尋覓人生新方向的旅行。

結束在拉薩兩年的公務員生涯之後,J 踏上旅途,出走的動機,來自於對自身與家國的反思。聽著 J 描述在西藏的種種,拉薩的烈日、偏鄉的溫泉、荒野的貨車相助、藏婦溫暖的酥油茶,那些於我應當遙遠模糊的景象,在他的傳述中竟躍動起來。

J 的口氣溫順柔和,不露凌駕他人之上的乖張霸氣,而多了一份關懷的柔軟之心。比起青旅內那些針對性的抱怨和走過艱險路途等的炫耀,J 的故事顯得清淨悠遠,帶有雪山那樣不同流濁世的氣息。

這是異域,或是東土,人們在嘴上把一片純潔的土地說成他們認為的樣子,卻忘記自己的身份與本份。而原先就生活在這裡人們,心中自有天地,任憑什麼政權都無法控制他們的後半生。儘管偉大領導人的塑像高高在上,弱小的看似不得不俯首稱臣,但實情是,當地人還是照常的賣羊,開心的吃饢,相安無事。

一路上,不曾停歇的流言蜚語

隔日,我正好碰上了穆斯林的大禱告,家家戶戶帶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地毯,絢爛的花色在地上閃耀著彩虹。也只有這時候,鎮日喧鬧的市區才得以平靜,當地人朝向同一個方向跪拜祈禱,觀光客屏息欣賞這一神聖儀式。

這是一個美麗的文化,卻不是我自身的文化,也因此,我寧可用異鄉人的眼光去欣賞,一如過往那樣放空自己,接納新知,不願在刻板印象的迷思漩渦中衝撞躁動。

拋棄成見,才能容進更大的世界。倘若旅行中不能倒空自己,那還不如一開始便不要走出去。

多麼希望那個原本應存在的單純人心間的互動能夠復活,多一點像 J 這樣的旅者,該有多好。

然而,悲劇仍在檯面下發生:

「喀什昨天發生警民衝突,兩個警察被打死了。」
「真可怕啊!」

流竄在我身邊的耳語,在我當時所處的喀什,像一隻鼠,伏於地底,來自骯髒,行蹤不定,散播瘟疫。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Baiterek Media@Shutterstock、附圖/Yi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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