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散記】「台灣啊!」──手持台胞證,從吉爾吉斯跨入中國,海關們不絕於耳的嘆息聲

Yi/一踏無途

2017/11/28

圖片

凌晨的風刮得強烈,把現下的八月一吹成冬。來不及換上長袖長褲,腳上沈睡的雞皮疙瘩做出積極性的的防衛,如面對突襲的士兵那樣嚴陣以待。

這裡是中國與吉爾吉斯的邊境。

跨越邊境,第一次擁有不明所以的「特權」

中吉邊境,這個名稱真好聽,我玩味著自己取的暱稱,或許這是一個充滿幸福意義的邊境,走過的人都能得到幸運。

除了跨夜大巴外,許多背包客選擇坐私家車過境,主要原因是如此一來才能一覽沿途的壯麗雪山。我最後選擇一票到底的方便,不為錯過的天堂美景嘆息。畢竟決定的當下,就已經選擇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

海關就在下坡處,大巴卻徑自在上坡熄火。乘客全部下車伸展頹散的筋骨,許多人叼著菸排解長夜移動的寂寥。遙望著關口,我們彷彿準備進貢的微臣,偉大帝國已在跟前,仍不得其門而入,敬畏之心使人焦躁。那天我們是第一批通關的人,待海關開放後我們才得以進入檢查哨。

同行的大多是拿著中國護照的維吾爾人,摻著漢人以及吉爾吉斯人。等待蓋出境章的長長人龍像戰時領取物資的難民那樣探頭探腦,在這裡全都要看官員的臉色。出乎意料的,我成為第一個被關注的對象。

只見官員挑出了那本顏色最突出的護照,要我上前領取,並待我以禮貌性的微笑,指引我到下一個關卡。這還是旅行過境以來,台灣護照第一次受到如此特別的待遇,雖不得而知其原因,然在眾目欽羨不斷黏上我身,我油然而生一種特權的驕傲。

「台灣啊!」

車行至中國邊檢,在空曠飛沙的荒蠻之中,白色的海關建築雄立著,衝突的色調反給了旅人些許空泛的希望。儘管此時正在東進,卻聯想起古人西出陽關的壯闊情懷。

伊爾庫斯坦口岸,吉爾吉斯和中國間唯二的口岸之一,會在這裡通關的主要有四種人:漢人,維吾爾族人,吉爾吉斯人以及金髮碧眼的歐美背包客。

這其中有一個人,小眼睛、落腮鬍、黑頭髮、黃皮膚、大背包。手拿兩本護照,兩本顏色都很特別。乖順的眼神藏著些許惶惶不安,就算穿越千里來到此地,他仍在此刻放軟自己。

我從玻璃反光看見自己多元融合的造型以及配件,還有那稱不上強壯的身體和精神,告訴自己,辛苦了。中國海關很快從人群中認出我,好奇的用英文問我從哪裡來。

「台灣。」
「台灣!」他驚呼──這或許是我擁有特權的原因,卻也無從考據。

接著每位與我接觸的官員,無一不跟我要了那本顏色奇異的台胞證,翻過來又翻過去。儘管我說著跟他們一樣流暢的中文,但在這個邊關,從官員們的眼神和表情看來,我完全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如同看見百科全書中記載過的珍品,從紙頁上跳到他們面前那樣的驚奇──「台灣!」、「台灣?」──不絕於耳。

「台灣啊!」海關欣然的蓋下了入境章。

一種語言,兩種心情

兩岸分治近七十載,風雨中我們對視著彼此,極力的辨識著對方的輪廓,仍說不准看見的是否都是真的。憑藉著耳語、揣測,想像構建出相處的模式,卻因時間的距離撕出了一道漸深的鴻溝。彌補的從不比分歧的來得快。對視的距離不變,然靈魂契合的遙想仍隨著迅速變異的未知成為妄想。

遇見過旅居他國的中國人思想開放前衛,能夠接納任何言論,與我言談投機,差異乍看之下不那麼顯著。而在即將深入這泱泱大國的前夕,我躊躇、好奇、擔憂,中國本土的人們又是怎麼看待我的?他們想的、說的,是否將與我格格不入?於是,與中國本土民眾互動交流,成為我此行的目的。

大巴繼續行駛在荒山之中,礫石路的粗糙似也在刮著角膜,頭部隱隱作痛,雪山已遠,前方還有什麼值得期待的美好事物?路旁偶現貼滿中文標語的建築,再把我從遙遠的幻想拉回。

久未身處中文環境,語言中樞於此時像是解除旱象的水龍頭,震耳欲聾的運作起來,精神受熟悉的字詞披澤而感到舒爽,反倒忽略了這些文字本應生硬且毫無感情而言。腦中不自覺的一直複誦:「只要努力,就能改變」、 「愛土,愛疆,愛祖國」 。

於是我正踏上的,仍是西域,抑或已然東土。

(未來待續)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NOWAK LUKASZ@Shutterstock(示意圖,非中吉邊境)

《關聯閱讀》
痛苦與成長,疏離與溫情──近中年的我,獨自踏上西伯利亞之旅
「要預備多少勇氣,才能在一個無法理解的國度旅行?」──土庫曼四部曲(一)首都落難記

《作品推薦》
「我被迫搭上警車,指認收留我過夜的好心人家」──土庫曼四部曲(四)走不出的海關
「我們沒有能力旅行,接待外國人,是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土庫曼四部曲(三)三年來第一個訪客

Yi/一踏無途

大學前從未離開以家為中心的圓,十九歲才真正開始探索世界。踏出這步後發現從沒有規劃好的路,只能越走越遠,越看越深。從混沌詭譎的中東至花香鳥語的歐洲,至今足跡橫跨歐亞非三十個國家。以攝影破除偏見,以文字代替喧嘩。堅持旅行的價值體現於分享,亦珍惜旅行引發的一連串自我革命。堅信一個人小小的改變,都能帶給世界一點點的不同。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