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能力旅行,接待外國人,是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土庫曼四部曲(三)三年來第一個訪客

「我們沒有能力旅行,接待外國人,是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土庫曼四部曲(三)三年來第一個訪客

市集裡,來自陌生人的邀請

破舊的車輛疾駛而過,Turkmentabat 的街道旋即飛沙走石。土色的民房氣若游絲,再也嗅不到奢華的氣味。

我逛到人潮最密的市集,那是一個挺有趣的地方,庶民生活毫不掩飾的攤在陽光下,供人盡情品味。生鮮食品與日常用品巧妙的區隔出了楚河漢界,人們穿梭其間,尋覓物質填補生活的缺口。

沒有超級市場、沒有百貨公司,於是作為替代,這裡應有盡有。我觀察著攤販攬客的熱切神情、客人精挑細選的肢體動作,像是欣賞著一齣舞台劇,於這樸素的景象中得到了些許慰藉,心靈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飽足。至少在這小市場,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了吧。我想著,渴求著平靜的一天,心中矛盾的情感卻蠢動著:

如果沒有意外之事發生,旅行將會何等麻木?旅行若像以完成例行公事的狀態進行,那將毫無樂趣可言。意外似乎是必須的,意外是裝飾品,讓人時時記得旅行的模樣。壞的意外也許是厄運,好的意外則可能是禮物,無論何者都增添了旅行的厚度。

我在市場裡來回兜轉,物色讓我眼睛一亮的物件,總希望在這琳琅滿目的人物之中,獲取一些鮮明的印象。

突然,我感覺有人碰觸我的肩頭,這一個動作,使我生起了矛盾的恐慌。

「你是遊客嗎?」一位嬌小的年輕女孩用英文詢問我。
「是啊!我是!」
「那來我家吧。」年輕女孩吐出這句話,使我一時無法反應。

有聽錯嗎?這女孩這麼大方?我升起防備心,一方面考慮性別的分際,另一方面我懷疑她是否另有企圖。女孩說完後就徑自走了,我竟出於下意識的,像要挽回什麼似的追上她。

女孩綁著包頭,身穿土庫曼街頭常見的花衫,是暗紅色的,與她的氣質很相襯。F,跟我同年齡,19 歲時即進入中國人經營的石油公司上班,工作之餘會去上會計課進修,是個上進的女孩。她看著我猶豫的神情,用一句話打散了我的忐忑:「我跟家人住,我們是個大家庭。」


尋常人家的盛情款待

F 的家剛好就在離烏茲別克邊境最近的小村莊 Firap,附近的道路是未經整頓的沙礫地,民居緊鄰彼此,可見不同人家的小孩和貓狗玩在一起。

她家的外觀是座大宅,內部卻極為簡約,甚至可說是原始──客廳與臥室合而為一,除了一台老電視,沒有其他傢俱的室內,鋪著紅色的大地毯,用以迎賓,完全不失禮數。對面是燒柴的傳統廚房,電氣用品在這裡彷彿還沒被發明。大宅另有一片後院,分別有茅坑、浴室、曬衣場和一張大型木床。


F 的父母笑臉盈盈地迎接我,似乎早已預料我的到來。他們示意我坐下,在我面前鋪上一張野餐墊,接著以佈置滿漢全席的規格端上一盤盤食物,我對這般盛情感到訝異。F 年幼的姪女侄子看到稀客,更是如獲至寶,一股腦兒的跑過來與我玩耍。


F 向我展示她以前接待過的客人以及他們給的禮物,原來,F 只要遇到外國人,就會主動接觸,並且邀請至家中做客。

「我們沒有能力旅行,所以接待外國人成了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你是意外的訪客,我們全家都很歡迎你。」

然而,我是她三年來的第一個客人,由於土庫曼的外來客真的太少太少了,更遑論到這個小村莊。她說媽媽常問:「最近怎麼都沒有客人啊?」


異鄉人眼中的不完美,是在地人眼中的美好生活

青春年華即踏入社會接受試煉,時時充實自己,F 因而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我分享著在土庫曼的所見所聞所惑,她只是微笑以對。當對話中涉及總統或政府等字眼時,她則完全迴避,於是我儘量不碰觸禁忌。

晚餐時間,我與 F 全家人在外頭的大木床上享用簡易的馬鈴薯煎餅。在這裡,有食物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因此吃什麼並不重要。看著小朋友張著肥肥油油的手,抓著煎餅往嘴裡送,大大的咬下一口,嘴唇也油亮亮的,月光下更顯臉蛋的嬌嫩,此時,令人感到別無所求。

飯後 F 邀我出去散步,帶我到她成長的地方轉一轉。這座村子在白日燒烤下令人難以親近,夜幕降下雖遮掩了些許不堪的面貌,但仍以另一種形式壓迫著行人。一走出 F 家,就感到黑暗快速蔓延,簡直要將我吞噬。以破敗失修形容這個村子,一點也不為過。除了街道上幾乎沒有照明設備之外,道路更是不見平坦處,形似處於戰時狀態。

F 似乎已習慣這一切不完美,不在乎我這個異鄉人的評價。她盡其所能的把每個她認為不錯的角落介紹給我,有當地唯一的運動場、燒烤店和孩子購買零食飲料的雜貨店。這些她眼中的美好似乎就成了這荒頹地方的全部。我們各買了一支冰,吃著 F推薦的好吃的冰,與她一起體會生活單純的甜美。

「信任」的艱難與可貴

我問 F:「我覺得很難以置信,妳怎麼敢接待我?妳不會感到危險嗎?我跟妳根本一句話都還沒說!」
F 笑道:「對啊,你可能會殺了我吧!」
「我真的很欽佩你的勇敢和熱心。」
「基於對人的信任,抱著一顆純粹想幫助人的心,如此而已啦!我是,我家人也是。」F 的話一直不多,但一句話就能給我大大的啓發。

人與人之間逐漸失去信任,疑忌製造了衝突、擴散了疾病、挑起了戰爭──這並非一夕間能夠改變,但若從個人做起,也可能有扭轉的一天。F 一家讓我看到這樣的可能,像沙漠中的鮮花,在這個令人沮喪的國家顯得何其芬芳。

隔日,F 為我送行,臨別前,我們給予彼此一個深深的擁抱,當作是此生最後一次的相擁,把一切的感謝都傳達給對方。F 無預期造訪我的生命,讓原先失序的旅行找到了可以追隨的光亮。


我離開的日期,比簽證上的離境期限提早了兩天。良善的人民,竟吹散了我那原本想要逃離的心情。在車上,針對究竟要不要這麼早離開的問題,我的身心開始對抗。

我能回頭嗎?還是就只能一直向前?

如此甜蜜的掙扎並沒有持續多久。

公車駛向邊境,恐懼再起,給我最後的反撲。

(未完待續)

《關聯閱讀》
我不是天生大膽,是一個人的旅行,讓我學會了勇敢
17歲,踏上遊歷三十國的旅程──旅行中,我找到了自己

《作品推薦》
「要預備多少勇氣,才能在一個無法理解的國度旅行?」──土庫曼四部曲(一)首都落難記
窗簾底下,不能說的秘密──土庫曼四部曲(二)在這裡,一切皆有可能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Yi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