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免費早餐,一起來吃吧!」──受陌生人之邀,見證一場私密的「祈福餐會」

「明天有免費早餐,一起來吃吧!」──受陌生人之邀,見證一場私密的「祈福餐會」

烏茲別克與吉爾吉斯關口之間,有座山谷小鎮,我打算在那留宿兩晚。

山風夾著草香和漸次轉黃的山色飄進車內,我才領悟時序已輪轉至季夏。路上經歷了太多荒沙曠野,這清新的景致如甘泉灌進乾涸的喉嚨,我的心神被帶至無限遠處。

烏茲別克與吉爾吉斯關口之間的山谷小鎮。圖/Yi 提供

借宿民宅

抵達目的地時已屆傍晚,我請司機直接載我到旅館。此處街景清雅幽微,平整的道路上,房屋彼此疏遠,許多大門深鎖,脫落的紅磚牆被成排茂密的路樹掩飾,如不願透露年歲的羞澀老婦。日落時分全城恍如都閉上了嘴,行人消失的無影無蹤,時間停頓,淒淒冷冷。

司機繞啊繞,在尚存一絲天光之前到了我要找的旅館。女兒紅的老房透射出冰冷的氣息,使我在其面前四肢僵硬。敲過門並再三確認地址後,我接受它沒有營業的事實,自此陷入失去方向的茫然。

毫無頭緒的期望始終無法獲得滿足,我持續遊蕩流連在尋覓落腳處的路上。夜越來越深,司機索討額外車資的眼神使我備感壓力。

最後總算詢問到一處願意接待外國人的民家,一名會說英文的男子代屋主向我表達歡迎的善意,讓我體驗到沙漠中遇見綠洲般的暢快歡喜。晚上 11 點,無虞的度過了這一關。

正與好友們喝茶啃瓜子的老爺爺是屋子的主人,淒清的夜晚於他們是如此愜意。我接受他們的麵包還有葡萄,在歷經迷途之後任何的食物都是美味佳餚。

會說英文的男子應是看出了我的緊張,遂安慰我:「你放心待在這,他們會幫你安排房間,你只需要付一點點費用就可以住下,不用在外面遭受危險。對了,明天早上有一個聚會,你一起來吧,有免費的早餐可以享用!」主人的朋友幫我斟滿了一杯茶,掌心暖和了起來。

稍晚,老爺爺帶我巡視備妥的房間。那是一幢木造老屋,無法上鎖的青綠色木門刻著繁複的幾何圖騰,流瀉出歲月的氣味。幾處破損的木地板吱吱呀呀,稍稍緩解深夜懾人的寂靜。微弱的燈光鑲在邊緣,只起了點綴的效果,並沒有辦法真正看清什麼。

屋子雖然簡陋,生活大小所需倒無所缺。兩間餐廳,一間廚房和浴室連通,洗澡還得先用打火機點火燒水。中庭爬滿了葡萄藤,隔天我才在後院發現了一處小農場,養了雞鴨羊。

老爺爺確認一切安全後,就示意我洗完澡早點休息。那晚我睡得非常好,如同被什麼保護著,感到無比安心。

屋子雖然簡陋,生活大小所需倒無所缺。圖/Yi 提供

一場禮讚生命的早餐聚會

一早,我記起昨天主人朋友一再提醒的早餐聚會。隔壁庭院早已坐滿了客人,列席的幾乎都是中老年男子,個個打扮如出一轍──白色襯衫、綠色傳統小帽,其中幾位還留著一綹垂於胸前的冉鬚。小孩與婦女忙進忙出,在長桌擺上葡萄、麵包和主菜 Plov,一種中亞地區的主食,油膩膩的抓飯。那飯因為油的加持而帶著撲鼻香氣,米粒吸飽油脂而閃亮如銀。

葡萄、麵包和主菜 Plov,一種中亞地區的主食,油膩膩的抓飯。圖/rybkin@Shutterstock

餐席上的男人各自咀嚼著自己的食物,保持緘默。坐我附近的男人們皆禮貌的向我微笑,並將食物推向我手邊,我的眼前頓時積滿了糧食。

之後我才理解這頓早餐用意何在。就在那陣子,屋主的妹妹因病過世,這是場為死者祈福的餐會。語言不通的狀況下我無法深入了解,只能透過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神情動靜,來悟出端倪。

陽光從葡萄架縫隙中灑下,即使場面沈默卻不致凝重。就在我不知該表達何種情緒,只顧埋頭進食之時,坐在長桌中央的老爺爺突然不發一語的舉起雙手,口念一句伊斯蘭禱告文,其餘眾人在同一時間,彷彿心有靈犀似的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之後人人不管面前未用完的食物,皆起身走向老爺爺握手致意,除了幾句慰問話語,不多做交談,輕輕擁抱,一一離場,眼中堆滿關懷的目光。

只剩我還在位置上,捧著碗盤,面對眼前所發生的,成為局外人。

我領略到這群人對於死者與其家屬的莊嚴敬重,對於死亡的開朗豁達。宴席上不見憂傷的愁容,陽光照耀下的臉龐反而凸顯了人們健康的模樣。人人一大早帶著明朗整齊的姿態出席餐會,展現繼續好好活下去的決心。散會時人們以簡單真摯的問候輕描淡寫死亡帶來的悲傷,陰霾活不過今天,剩下的哀戚都跟著埋葬了,微風拭去了晦暗,清淡的生活一如往昔。

一張鈔票,滿是溫情

啓程之前,我為老爺爺和他的孫子拍了張照,感謝他們在我無助的時候伸手給予幫助,也謝謝他們讓我參加了一場有深層意義的餐會。

老爺爺載我去車站。與司機講價的過程並不順利,司機開出的價錢比老爺爺告訴我的要高了些。老爺爺竟因此塞給我了一張鈔票,補足我與司機認知的差距,要我趕快出發。

爺爺緩緩跨上他的老舊機車,朝家的方向騎去。跨越言語的無私幫助,這抹無語的背影和著兩旁路樹勾勒而成的隧道一同入畫,成為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幕美景。

老爺爺與他的孫子,謝謝他們讓我參加了一場有深層意義的餐會。圖/Yi 提供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Ronan Shenhav CC BY 2.0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