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一起當學生,聽窮人上課──公益組織的逆向經營學

跟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一起當學生,聽窮人上課──公益組織的逆向經營學

在大企業裡,往往由公司老闆主宰一切,發號施令多過聆聽建議。聲音,由上往下傳遞;行動,由下往上彙報。這天在孟加拉,我走進了一間會議室,在這裡,卻一切顛倒:公司老闆坐在台下乖乖聽課,聲音由下往上傳遞,領導人還得擬好執行計畫,向下報告。

這位「老闆」,是 2006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博士,這間「公司」,是格萊敏銀行(Grameen Bank)。

這天,我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一日同學。

飛越半個世界,專程聽窮人上課

「我來自德國科隆。」一位白髮蒼蒼的教授遞著名片,笑容可掬地對我說。在會議室裡,大約一百位的與會者來自世界各地:麻省理工的 D lab 來了,孟加拉的新創顧問公司也來了,微型貸款公司的創辦人與哥倫比亞 NGO 工作者攀談,公益咖啡經營者與教育機構代表交頭接耳。

為了一個三小時的會議,有人竟飛越半個地球,剛從機場趕來。這場由格萊敏銀行(Grameen Bank)主持的社會型企業設計工作坊(Social Business Design Lab),講者並非創辦人尤努斯博士,而是六位曾經身無分文,曾在偏鄉淪為乞丐的社會型企業創業家。

格萊敏銀行被稱為「窮人銀行」,是一間專門提供窮人微型貸款(Micro finance)的機構。所謂微型貸款,便是降低借款門檻,並且以低利率借貸給窮人的機制。你或許很難相信,在孟加拉,他們借錢給上萬名窮人,卻擁有高達98%的還款率,遠超出全世界的大型銀行。

老師們的獨白:從前我找不到工作,現在我製造工作

六位講者,便是運用上述貸款開業的人。首先上台的,是一位身形矮小的紡織店老闆 Anas。

「我曾經是拾荒者,三年前我向格萊敏銀行借了第一筆微型貸款 70,000 塔卡(約 23,000 台幣),開始經營一間小裁縫舖,現在我還清款項,並雇用三位員工,擁有三倍的財富。在我開店的過程中,曾經遭遇許多困難,我需要將產品送到各大市場販賣,交通費讓我入不敷出。但最後我更換了店鋪位子,就在市場旁邊。」

接著 Anas 分析起自己的優勢與劣勢,原來他擁有發育不全的先天殘疾,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銀行要借款給他。

「我們之所以乞討、拾荒,並非我們不努力,而是從來沒有開始改變的機會,我想格萊敏銀行的低借貸門檻是我最大的優勢吧!而我不知道怎麼區別、怎麼推銷我的產品,這是我最大的劣勢。」

以人為本—專屬於公益組織的逆向經營學

在每一位講者分享時,與會者就像學生一樣抄著筆記。問答時間到了,尤努斯博士親自主持。「你希望我們怎麼帶領借貸者學習行銷?」「談到商店選址的競爭關係,大家似乎不太熟悉,你期望得到的幫助有哪些?」

值得留意的是,與會者選擇了一種不同於多數經營者的思維,從不先入為主地對待受助者。

對於受助者來說,「你期望我們協助的是?」與「我們有三個方案,你喜歡哪一個?」兩個問句之間,其實存在著極大的差異──前者以人為本,客觀地傾聽需求,嘗試換位思考;而後者削足適履,期待能將早已想好行動方案,套用在窮人身上。

至今,曾向格萊敏銀行借貸的窮人,共同擁有銀行 75% 的股權──這是一間真正屬於窮人的公司。當決策者願意平等的傾聽,以對方需求為出發點,公益組織才有機會真正解決問題。

傾聽是應有的態度,理解是永遠的課題

因此以人為本(Human centered)應當是公益組織的核心價值,在設計服務、營運計畫之前,需要走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沈浸」之旅,這並非簡單的訪談問答,偏鄉巡遊,而是長時間的需求探索,親身經驗。

可惜當今有許多機構領導人,喜愛傾聽酒杯撞擊的聲音,更勝於受助者的真情獨白。他們寧願將間花在舉行晚宴,輪流上台沽名釣譽,拉攏關係。

再者,傾聽之後不等於能夠理解,即時給予的慈善,也未必等於真正的幫助:在一場我有幸旁觀的訪談中,我目睹一位母親,對公益組織裏的老師,說起她得知到國外工作的老公,將不會再回來的經驗。

從拆信到放下信封的心情轉折,她講了兩個小時。老師只是靜靜傾聽,沒有多做評論。語畢,那母親留下一句:「我知道你懂了。」老師便告別離去。

我追上去詢問:「然後呢?我們該怎麼幫助她?」

他說:「有時候,一個人被懂了,那就夠了。」

曾幾何時,理解變成只是浮面地貼上標籤,變成為了「快速解決問題」的工具?這位老師的回應給我上了一課: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奠基於彼此對等,不預設立場的同理,而非急切地想要上對下的「給予幫助」、「施捨善意」。

這是身為人類,我們共同而永久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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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rindambanerje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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