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尊重不一樣」? 不如說「看不見差異」——薩米原住民族的權利與困境

芬蘭「尊重不一樣」? 不如說「看不見差異」——薩米原住民族的權利與困境

文:Wasiq

「2017 年是芬蘭重點年,雖然歷經艱辛,芬蘭民眾在過去將近一百年的時間一起胼手胝足建立了芬蘭這個國家。現在芬蘭的人們用勇氣以及決心邁入新的世紀。」──芬蘭建國百年官方網站

芬蘭這個國際間形象良好、性別平權跟人權紀錄更是「嚇嚇叫」的國度,在 2017 年底的重要時刻,多元的慶祝活動在各地遍地開花。芬蘭政府以"yhdessä"(together)為主題來貫串、甚至推出了民眾可以自己上傳照片做成芬蘭百年慶祝的臉譜。(請參考:芬蘭建國百年大事紀

如同大部分的媒體在過去十多年報導的「芬蘭品牌」一樣,在建國百年的紀念中,芬蘭一貫地展現出其「尊重差異」的一面。

關於芬蘭的「差異適性發展」,甚至可以在 2016 年政治大學教育學者於天下雜誌獨立評論讓『不一樣』成為常態〉一文中分享的觀察中再次看到。作者李淑菁講述在芬蘭社會看見許多容許「不一樣」的措施——舉凡午餐定價到學校的課表——並疾呼台灣應該要讓「不一樣」成為常態。

但事實上,身為一個原住民研究者,以及旅居芬蘭幾年的研究生,我認為若要討論芬蘭社會現象,得先回到它特殊的歷史以及文化脈絡中去理解,方可獲得比較全面的關照:

以下,我希望提供在「芬蘭建國百年來」的脈絡中,我所看見的薩米權利問題。並提出以下觀點來激盪對「差異」的想像:

也許,重點不是「讓『不一樣』變常態」的消弭差異,而是要「在落實平權中尊重差異」——並且落實法律中已經存在的尊重差異條款。

因為,對於「差異」的想像,每個族群都不同。而文化的理解只有在看見「位置」的不同後,才能夠適切發聲。

芬蘭「尊重不一樣」?不如說「看不見差異」!

薩米(Sámi)原住民族的議題,在芬蘭國族政治裡面,始終是個邊緣化的議題。

而芬蘭原住民族權利的進程與爭取,除了語言文化權以外,其他方面比起台灣其實是相對落後、缺乏討論與思辨的,其民族主體性與反思進程,更比不上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來得精彩。

舉凡土地權、健康權、勞動權、就醫權等,原住民族的差異在芬蘭決策者的眼中是「不存在的」。甚至在國家主義下同化政策的那段歷史,芬蘭絕大多數的人民連聽都沒有聽過,就連可能自己經歷過的原住民族老一代,也不一定有自覺。

在 2015 年 12 月,一場以「誰能定義薩米」為題的工作坊中,坐在最後一排年輕一代的薩米青年哽咽著講述自己受到的歧視,與認同的流逝;對比著坐在第一排三位老先生眉頭微皺、完全不解這些年輕人「如此情緒化」到底是為什麼。

在這場工作坊中,我首次(主要也是因為芬蘭語的能力在學習幾年之後到達一定程度)親耳聆聽、親眼目睹芬蘭作為一個國家,對國土上原住民族施展的權力關係,以及這個權力關係是怎麼樣在不同位置的個人層次上展現。

在 2017 年 10 月「芬蘭薩米原住民權利:人權的觀點」,薩米社會運動者、學者以及青年代表在台上,一同討論芬蘭社會裡面缺乏殖民統治的反省,以及層出不窮的「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又稱文化剽竊)問題。長年在加拿大的薩米學者 Rauna Kuokkanen 更指出,今年(2017)雖然是芬蘭的建國百年,但國家在強化這個論述的同時,卻絕口不提薩米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萬年的歷史。

Rauna Kuokkanen 在 芬蘭薩米權利研討會中闡述薩米權利。圖/Wasiq 提供


當代的薩米原住民權利困境

薩米族面對的困境,有很大一部份,與台灣——乃至於世界各國的原住民——面臨的「被同化」以及「邊緣化」困境相當類似。

比如說,在幾十年前,原住民孩子進學校被禁止講族語、被強迫要學國語;原住民孩子被同學嘲笑,只因他們跟其他的「國人」不一樣。這個主題就是電影《薩米之血》的背景脈絡。

薩米之血(Sami Blood)講的是一個 14 歲出身於馴鹿放牧薩米家族的原住民女孩 Elle Marja 的故事。她出生於種族生物學猖獗的 1930 年代,在寄宿學校的種族歧視壓力下,女孩希望努力學瑞典文、期待搖身一變擁有新的人生。但是這卻意味著她必須在瑞典認同以及薩米家人以及文化之間擇一。(see more at LevelK

另外,「國土」的定義,在幾個世紀之間被「民族國家」法律明定為「權利屬於國家」;國家主管機關因而打著「國家利益」規劃,排除原住民參與、也直接影響到原住民傳統生計的維持。這個困境,一直到芬蘭建國百年的今日仍然是「現在進行式」, 比較大的事件,可以參考芬蘭與挪威邊境,Teno 河(薩米語 Deatnu)的釣魚權以及使用魚資源抗爭活動。

"Ellos Deatnu"是薩米語,意思是 long live Deatnu,爭議起源於芬蘭與挪威政府在使用漁業資源上面有所變更,恐限縮薩米族權利。

2017 年暑期,在芬蘭挪威邊境上演的原住民族權利抗爭。圖/Ellos Deatnu 臉書專頁


這樣「以統治者菁英族群」為中心的傲慢,一直在所謂「現代化」的政策裡面被展現以及強化,比如說在原鄉的「長期照護」裡面,不乏充斥「缺乏文化能力的社會福利」。

例如 1997 年成立的 SámiSoster 是薩米社會福利界最成熟且具規模的民間團體,儘管一直在芬蘭國家年度補助下提供與薩米文化相符的社會與健康服務,卻也直言指出相關社會服務要在拉普蘭 (Lapland) 自決的原則被尊重與落實,也就是獨立劃成一區、有獨立的委員會來管理,才能夠真正落實給薩米的文化適切服務(見芬蘭公視新聞);而在紐西蘭,毛利族學者 Linda Tuwihawi Smith 在 1999 年的名作《解殖民方法論》裡面,深入淺出論述原住民族在政策建構下等同於「一個要被解決的問題」。北美學者 Coates el al 在十年前亦發聾振聵,直指初衷是助人的社會工作,其實一邊緊抓「專業主義」希望擺脫不專業的魔咒,但同時這個「專業」卻也容易困於「為殖民統治機制」製造順民的兩難。

長期照護作為社會福利的一環,唯有覺察這些盤根錯節,才更容易找出自己的路。

芬蘭 vs 台灣:原住民困境比一比

台灣原住民族面對的困境與挑戰五花八門,跟薩米族不相上下。但薩米族在芬蘭面對的困境與台灣差最多的,是芬蘭下至一般民眾、上至政府高官,時常無法理解「薩米族跟芬蘭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一聽到這件事情,實在讓我匪夷所思——生長在台灣,很難想像一個漢人去問說:「你們原住民跟台灣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很明顯的,就集體層次而言,語言不一樣、文化不一樣、社會規範不一樣、吃的東西不一樣(基因的論述需要更細緻的討論,請參考陳叔倬以及林媽利的討論)、甚至如鄒族耆老向我分享她豎耳一聽孩子唱歌,就知道這孩子是哪裡的孩子(因為原住民孩子音準普遍比漢人孩子準得多)。

而原住民族在台灣可以跟芬蘭取經的,首推語言與文化層面的自決權以及跨國的網絡連結。這個部分,希望在未來有機會與讀者分享。

《關於作者》
Wasiq,來自烏來部落的泰雅族,從小在老街泡天然碳酸溫泉長大。大學到芬蘭交換一年後,發現芬蘭的純粹美好,決心回去進修。目前已經在芬蘭蝸居六年,熱愛芬蘭語語法的刁鑽古怪以及芬蘭文化的獨樹一格。大學主修國際關係,目前博士論文比較台灣以及芬蘭原住民族的長期照顧。希望天天都可以泡桑拿之後跳進結冰的湖泊裡游泳 (avantouinti)。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水鹿遇到馴鹿,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芬蘭建國百年,看薩米原住民族權利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oman Babaki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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