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個台灣人問我:「你怎麼會淪落到這裡?」──中餐廳、毛皮拍賣,我在芬蘭打工的日子

那天有個台灣人問我:「你怎麼會淪落到這裡?」──中餐廳、毛皮拍賣,我在芬蘭打工的日子

文/張弘毅

我透過台大校級國際薦外交換學生計畫,到芬蘭的赫爾辛基大學交換一學年。在芬蘭交換的這一年間,除了課業和旅行之外,我也在赫爾辛基做了兩份短期的工作。

這篇文章,要來和大家分享我如何接觸到這些工作機會、工作的情況,和當中的一些經歷與感想。有興趣的讀者,也可以連同「水鹿遇到馴鹿」網站中的求職文一同閱讀。

在芬蘭交換「學生」的期間,起了去「工作」的念頭,其實是受到一位芬蘭友人的啟發:在芬蘭,學生於學期中邊讀書邊打工的情況,是非常普遍的。像我的芬蘭友人在大學攻讀學士學位之際,就分別在速食店和毛皮拍賣公司打工,以賺取自己的生活和娛樂費用。

而我的兩份工作機會,也都是透過這位芬蘭友人的介紹才順利地取得:一份是在中式餐廳當服務生,另一份則是在毛皮拍賣公司當拍賣助理(Auction Assistant)。

服務生:赫爾辛基中式餐廳

中式餐廳的老闆娘,是一位北京來的阿姨。另外聘有兩位從中國來工作的廚師,和一位越南裔芬蘭人的店經理。有趣的是,店經理不會說中文、老闆娘芬蘭文不輪轉,因此我除了當收碗盤的服務生外,有時候還要擔任老闆娘和店經理之間的翻譯──我先用英文和店經理溝通,再用中文和阿姨解釋。

工作內容其實很簡單:我一個人要顧大約 15 桌,客人用完餐後要快速地收拾碗盤和清理桌面,以確保新來的客人能夠馬上入座乾淨的座位。中午人多時會相當忙碌,而老闆娘很喜歡嘮叨,總是用她那北京腔叫著:「小伙子,你動作快點啊!」我則總是回她:「客人太多了,我已經盡力了。」她又總是再回我一句:「你幹活要再加把勁啊!」

其實我知道只要生意好,她就開心,因此她說什麼我也只是聽聽而已。我知道她就是愛多說兩句,給她嘮叨嘮叨幾句就過去了。

我在中式餐廳打工的薪資,一小時只有 8 歐元(約新台幣 285 元),一天工作 3 到 5個小時(註 1 ) ,一個禮拜大約有 4 個工作天。由於餐廳是採取自助餐的運作形式,服務生不太需要與顧客溝通,所以勝任工作的門檻低,基本上只要能夠(以中文)和老闆娘、廚師溝通,就能夠完成工作。

但相對的,這樣的時薪在芬蘭算是偏低,如果想要支付自己的生活開銷,可能會有點困難,需要有其他的收入來源才得以養活自己。(註 2)

倉庫搬運工:芬蘭毛皮拍賣公司

另一份工作,則是一家位於萬塔(Vantaa)的毛皮拍賣公司。

這家公司每一個年度,會舉辦 4 次為期大約兩週的毛皮拍賣會。來自世界各地(大多來自中國、義大利、韓國、日本、俄羅斯)的客戶,會在拍賣開始前檢視產品,以決定將在拍賣中提出的標價。

雖說身為「拍賣助理」(Auction Assistant),其實我的工作就是擔任客戶的「搬運工」,跟著客戶在倉庫各個角落檢查貨品,並協助他們短時間內,快速地檢視好幾千捆的毛皮。

我在拍賣公司所遇到的中國客戶,我陪同他一整天在倉庫看著一綑一綑的毛皮。圖/張弘毅 提供

在這拍賣公司的工作,你會什麼「語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例如若你會芬蘭文加上中文、又與主管關係良好,就很有可能被分配去做搬運之外的工作──像是客戶的文書助理,或是前台接待人員。

我的同事大多具有移民背景,芬蘭人算是少數。也有很多人是到芬蘭留學,在學校的學期之間來這裡賺取短時間、高報酬的薪資──這家公司的時薪算是不錯,高於一般外面餐廳打工的時薪;而且如果加班到晚上或假日工作,還可領取 1.5 倍到 2 倍左右的薪資。我曾聽過,有人一整年就只來拍賣公司工作 4 次,每次為期兩個禮拜左右,便得以支付一整年的生活費用──因此對有移民背景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收入來源。

毛皮拍賣公司的倉庫一景。圖/張弘毅 提供

那天有個台灣人問我:「你怎麼會淪落到這?」

我在中式餐廳工作的期間,曾經遇到來自台灣的旅行團。其中有位看似 30 多歲的大哥問我:「你也是台灣來的啊?啊你怎麼會淪落到這?」讓我印象十分深刻。當下其實還滿錯愕的,心裡第一時間也想著:「對啊,我怎麼會淪落到這?」

我後來一直想起那位大哥的調侃,然後想著自己這半年來在工作場所中遇到的同事們──好多人都是離鄉背井,來到芬蘭一邊讀書、一邊打著零工。

我曾遇到一位越南來的女孩,她在餐廳工作、飯店打掃、拍賣公司當助理,同時兼任 3 份工作,一個人在異鄉賺錢養活自己、一邊讀書;還遇到過一位索馬利亞來的女孩,她說她 7 年前移居來芬蘭,也是到處打工存錢,並向我訴說著在船艙打掃多麼辛苦,提醒我如果要找工作,絕對別去做清潔工作。

其實他們很多都有學士的學歷,有些甚至已經讀到了碩士,但是只要不會芬蘭文,在芬蘭當地求職仍必然會碰到些障礙。

其實到了異鄉,在很多地方都一樣:語言隔閡、種族與身份的差異,讓在家鄉可能如魚得水的你,在異地會不斷地碰壁、被拒絕,甚至連賺取得以維持生活的費用,都有困難。

我有次和一位俄羅斯來的女孩聊天,她高中畢業後就來芬蘭唸大學,現在正在申請碩士。我和她同時進毛皮拍賣公司工作,她說自己來到芬蘭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找到什麼正職工作的機會,但是她暫時還不想要回到家鄉。

我印象很深刻,她對我說:「我知道若回去俄羅斯,一定可以有個還不錯的工作,反而在芬蘭這邊,感覺沒什麼大成就。但是我仍然想在這繼續撐下去──我想要在外面多走走看看,趁年輕時試試看不同的生活,也尋找著不同的可能。」

所以,我為什麼「淪落」到這裡?

當初,我會決定在交換期間去工作,是為了更深入了解芬蘭社會,想要藉由離開學校的舒適圈來,更深入「當地」生活。

然而,可能因為我的外來身份、語言限制的關係,我在工作場所能接觸到的同事,也大多是外來移民──認真來說,我並沒有真正接觸到「當地人」的職場文化。

但是,也正是因為這些和我有著相似外來背景的同事們,讓我學到了珍貴的一課:聽著他們述說從一地遷移到另一地、如何到處碰壁又再次爬起來、想著回家卻又想要繼續留下來的故事,讓我看見自己以前從沒看見的可能,讓我對未來不那麼的害怕,也讓我知道,自己同樣可以像他們一樣,將自己的生命活得如此有韌性。

我明白了自己其實可以有很多選擇,只要我願意去闖蕩、去冒險、去學習、去「淪落」。

我告訴自己:我還很年輕,而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地廣大,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期待,一切都是那麼地值得探索與學習。

註 1 :以我拿的一年學生簽證type B來說,基本上一星期得以工作25小時。但是聽芬蘭友人說如果特定工作有密集高時數的特殊需求,得以工作超過此時數。

註 2 :芬蘭並沒有全國統一的最低薪資,而是不同產業有各自的collabarative agreement。根據各個產業所需的專業技能,訂出合理可接受的最低薪資。從聽聞中得知,通常時薪都會比法定薪資要高一點,資方並沒有緊貼著最低工資法規來訂時薪的狀況。例如,清潔工作的法定最低時薪是7.3歐,但是友人一進去清潔公司工作就拿9 歐左右,做超過 90 小時可以拿11歐。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水鹿遇到馴鹿,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中餐廳、毛皮拍賣,我在芬蘭交換打工的日子

《關於作者》

張弘毅,出生台中,上大學後移居台北,主修政治學。學術的興趣還包括人類學、文化研究、社會學。曾經想成為一位外交官,但在學習過程中發現自己還不想太早對未來下定論,決定先在各個領域多方學習闖蕩。大四那年前往芬蘭赫爾辛基大學交換一年,目前回來台灣完成學士學位,並在芬蘭駐台北商務辦事處實習。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張弘毅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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