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分隔 40 年:兩地人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芬俄邊境 Karelia 的文化地景(下)

一線分隔 40 年:兩地人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芬俄邊境 Karelia 的文化地景(下)

Hiljaisuus 電影劇照

撰文:Dadow

前情提要:大雪紛飛的公路旅行,走過罕為人知的歷史現場──芬俄邊境 Karelia 的文化地景(中)

作者導言:「國之邊境」系列的前兩篇,分別以宏觀歷史與公路旅行的視角看待邊境地景,本篇作為全系列的結束,將切換到當地人們日常生活的故事與歷史,以凝視這塊土地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過去:對家鄉的集體記憶與思念

Kitee 是旅途其中一個芬蘭邊境小鎮,接待民宿原本是學校建築,二戰時被當作臨時醫院。老闆娘是個熱情的阿嬤,過去她曾在這所學校教書,戰爭期間她曾經在這裡擔任志工。

Lotta,是人們暱稱這些女性志工的名字。她們主要工作是負責後勤工作,例如準備伙食、空襲警報、醫療還有戰亡士兵的處理,當時很多 Karelia 女性加入志工行列,其中,老闆娘的專業是每天準備大量且美味的湯,以推車送到前線軍營。

Lotta 的工作讓我想到一部描繪 Karelia 戰區的芬蘭電影 《沉默》(Hiljaisuus, 2011),芬蘭是二戰時唯一會將士兵屍體從戰場帶回的國家,前線 Lotta 的工作之一,就是修復與清洗屍體,並且妥善將屍體送回家。片中志工們專業地處裡屍體的畫面,與前線士兵看到死去同袍的恐慌形成強烈對比,或許這樣冷靜、堅毅的女性背影,也是芬蘭人對於 Karelia 記憶的一部分。

在這趟旅行前,我們幸運的可以跟 The Finnish Karelia League(姑且翻作「卡洛莉雅同鄉會」)交流。該協會建立於冬季戰爭戰敗後,旨在協助被迫成為難民的 Karelia 人重新安置,現今則致力於文化推廣與保存。

當天開會基本上就是我們與眾多芬蘭爺爺奶奶們聊天,在桌上攤開地圖請他們指認原本的家、分享故鄉印象等等。

有人記得戰爭期間撤退的匆忙──半夜芬蘭軍來敲門,請他們在 20 分鐘內打包撤離,他們要利用「焦土戰略」燒毀房舍,阻擋俄軍前進。

有人說他們家坐落在湖邊,記得小時候坐在湖畔,聽著對岸村莊熱鬧的人聲,爾後邊界正好切到湖的中間,對岸的村莊撤離後不再有人遷進,剩下的只有異常寂靜的夏天。

有人甚至還細數當時種了哪些作物、土壤是如何的肥沃。訪談的故事雖然有些鄉愁,但是老人家看到有年輕人想聽、想知道他們的故事,都非常高興並樂於分享。

在蘇聯解體後,邊界重新開啟讓雙方通行,在那之前,一般人是無法通行的,很多芬蘭 Karelia 人會回去看以前的故鄉,尤其是探望教堂旁家人的墳墓。

上篇提到多數俄羅斯境內教堂要不是荒廢就是移作他用,墳墓也因而荒廢雜草叢生,因此芬蘭人自發性的回鄉整理墓園,其後保存的行動因邊界兩邊的合作而更加組織化。

有趣的是,同鄉會的人提到,跟他們接觸過的俄羅斯 Karelia 人其實對他們都很友善、有同理心且樂於協助,或許因為俄羅斯 Karelia 人也是遠離原鄉的移民後代,很能理解思念故鄉的感情吧。

路過俄羅斯小鎮 Lumivarra 的一座廢棄芬蘭教堂,教堂旁的墳墓看似妥善管理,很有可能是芬俄雙方持續合作維持。圖/Dadow 攝影

現在:邊界檔不住的影響力,與隨之而來的難題

邊界管制或許可以阻止人們直接的穿越,但有些東西卻是如煙霧般無法以物理邊界阻擋,譬如說經濟、文化與自然環境:

很多俄羅斯人開始在芬蘭 Karelia 置產,但是這樣的土地投資是單向的,因為俄羅斯的政策,芬蘭人很難在俄羅斯買房。

另外是語言,一般來說芬蘭人在學校必修的 3 個語言是芬蘭語、瑞典語與英語,但在芬蘭 Karelia,人們正在考慮將學校課表中的瑞典語替換成俄羅斯語,如此更有利於他們未來的發展──可以想像俄羅斯在芬蘭 Karelia 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另一方面,俄羅斯也有類似的現象,靠近邊界的俄羅斯商家或多或少都會說些芬蘭語。

污染則是一個典型的跨邊界衝突,例如距離非常近的 Imatra(芬)與 Svetogorsk(俄),芬蘭的居民常抱怨俄羅斯的工業區使得空氣品質日漸敗壞,但汙染源的管理卻是需要兩邊國家政治力介入才有機會改善。

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穿越邊境的野生動物。如前兩篇文章提到的,俄羅斯有大面積連續的原始森林,有利於多樣野生動物棲息,尤其像是狼或熊這樣已經不太常在芬蘭 Karelia 看到的大型掠食動物卻大量在俄羅斯繁衍。

近年來,越來越多掠食動物穿越邊界,他們可能會攻擊農人的牲畜。芬蘭當地學校因此增加校車的班次,為了避免孩童在通勤時遇到狼。因此有些討論主張放寬野生動物狩獵的限制;但反對方則認為媒體過度放大恐慌,相較於其他意外事故,野生動物攻擊人的事件是非常罕見的。

經典的芬蘭拼圖,在邊界上標示代表性的野生動物,途中的熊則是站立在 Karelia 區域,有趣的巧合是牠和我們一樣,從俄羅斯走向芬蘭。圖/Peliko-pelit Ltd

未來:分隔 40 餘年後,再次會合的軌跡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很有趣的是,芬蘭與俄羅斯對 Karelia 的重視程度截然不同:對芬蘭來說,Karelia 是被切割的自身、是戰爭的記憶,也是國族記憶與芬蘭地景的象徵。對俄羅斯來說,Karelia 除了是個度假與開採資源的邊緣地塊,似乎沒有更深刻的記憶附著與此;而俄羅斯如此的態度,也反映在脫離此地脈絡的政策。

蘇聯當時的中央集權的政策,將蘇聯所有領土的產業分配重新劃分,每個區域集中資源發展單一產業。諷刺的是,對芬蘭來說是非常富饒農業區的 Karelia,被放在廣大蘇聯脈絡下,卻被定義為貧瘠的土地,也因此 Karelia 被賦予的任務,只不過是生產牧草林業與礦業,曾經豐富的農業大量的縮減。

回到現今當地產業發展,近年蓬勃的旅遊與礦業大多是外來企業把持,可以觀察到旅遊業的行銷方式,將 Karelia 包裝成一種扁平的鄉村地景想像,而不具有歷史深度。總結來看,俄羅斯方面對於此地的文化並無深刻著墨。

回到最初探討的議題,邊界的畫分阻隔了兩地 40 多年的的交流,歷史的洪流切分成了兩條平行的水脈,以蘇聯解體作為轉捩點,俄國擁抱了資本主義與更加開放的芬俄關係,使得兩邊差異逐漸縮小。

Karelia 無論放在芬蘭或俄羅斯的脈絡下都是一塊邊緣領土,而這也暗示了 Karelia 雙方合作共存,很可能是未來不可避免的方向。原本平行的發展軌跡逐漸轉向,朝著遠方的交點邁進。

俄羅斯 Karelia 的小鎮,圍籬內是工期停擺的東正教堂。圖/Dadow 攝影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Elonet(芬蘭國家音像檔案館子網站)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