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印度的呼喚】終曲:意外潰堤的情緒,難以言喻的感謝——別浪費每一個今天,我們便不再懼怕未來

【展望。印度的呼喚】終曲:意外潰堤的情緒,難以言喻的感謝——別浪費每一個今天,我們便不再懼怕未來

與小夥伴們在Bimal家的合影。圖/唐小寶 提供

作者前言:去年 11 月,收到了世界展望會的邀請,報名了「資助兒童計畫」的資助人關懷之旅,前往印度的發展計畫區,探訪我們所資助的小朋友及他們的社區。

系列文章中,希望能透過我個人的觀點、紀錄,把不同面向的印度風情呈現給台灣的讀者朋友。當然更希望大家能加入我們的行列,奉獻、資助更多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


3 月 9 日早晨,在酒店用過早餐之後,我們便將 11 個行李箱和 1 個大袋子分裝上四台車,開始為時三個小時的車程,前往巴特納(Patna)機場,準備乘坐國內線班機回到加爾各答。

卸下了給孩子們的禮物,每個人的行李在此時都輕了許多,但我的內心,卻像落下礁石的錨,無力地躺賴在海底,任憑身與心的疲倦,在暗潮之中來回拉扯。

卸下重擔後,疲憊席捲而來

隨著時間軸不斷地往前推,疲勞指數也不斷上漲,但我的意識還在雜亂的記憶之間試圖要理出一條路,我的理性還在努力壓制著我的情緒。這幾天我多次嘗試著要把發生的經過整理成文,但每每打開電腦,卻只能盯著螢幕的空白文件發呆——我的腦袋並不是真的在放空,而是我「還沒」找到確切的文字和語言,適切地表達、記錄這一路上所發生的故事。

一路行車,我們從印度的國道高速公路,轉進蜿蜒顛簸的巷弄小徑,來回切換不同的道路類型之後,最終經過了一座大橋,跨越印度的聖河「恆河」。乾季的恆河有許多流域水位很低,沿著岸邊行駛的途中,我們看到了成群的牛隻過河,也看到許多民眾在河邊取水、洗浴。當下,我的表達能力就像枯竭的河流,但我還是反射性地拿起手機,打開雙眼,先把一切記錄下來,留待回家之後再慢慢沉澱。

車行和飛行交互轉換,回到加爾各答已是下午 4 點,我們在這座大城還將停留一天半的時間,預計乘坐第二天午夜的航班返家。大家在酒店附近的商場購買了一些紀念品之後,便在附近的烤肉店晚餐,我們的領隊,印度世界展望會駐加爾各答的方案管理員 Dr. Bimal Gomes 非常熱情地,邀請我們去他家坐坐——這麼多天下來,我們和他培養了如同家人一般的情誼,對於他的邀請,大家都欣然接受。在印度這麼多天,我們也還沒有機會,真正了解「都會區一般人」的生活——然而,搭上了車我們才發現,從入住的酒店到他家,需要大約 1 小時又 20 分鐘的路程......。

車程中經過的恆河一景。圖/楊永苓 提供


生活機能健全的住宅區,我們的需求好像也沒有那麼不同

這段路對於原本已經相當疲憊的我們來說,是一場難捱的折磨,但對於 Bimal 的邀約又盛情難卻,我們的 Uber 在晚高峰時段不斷地努力往前行駛,經過了平面道路和高架橋,最後進入了住宅區——駛過夜市、商店、地鐵站,橫越了大半個加爾各答,在 Google 地圖的幫忙下,終於停在了定位的街口。

下了車,一行的小夥伴忽然有些「熟悉感」,因為在商店、市集圍繞的住宅區,基本的樣貌模式,與我們熟悉的台灣,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Bimal 的家位在類似台北市中正區的老公寓群裡,公共汽車和地鐵停靠的站點旁,充斥著各類的商店,賣雜貨、食物、服飾、甜點,還有隨興擺設在路邊的水果攤。賣著波羅蜜的老闆,手法俐落地為客人剖開果肉裝袋,位在人來人往的街口生意很好。

也許是已經習慣了印度的生活,頓時間這街景,這人來人往的場面,除了比台灣「稍微更」髒亂一些以外,並沒有太大的不同。Bimal 的兒子和太太在此時走到街口迎接我們,引導我們往巷弄深處走去,在幾道轉彎之後,小巷的盡頭便是他們居住的社區。

社區入口有一個上鎖的大門,大門裡約有三棟樓,每棟大約有六層高,從一樓開始便是住家,一層兩戶,沒有電梯。Bimal 家位在三樓,家裏沒有冷氣,擠進 10 位客人之後顯得有些悶熱,但 Bimal 太太和兩位小孩很快便為我們送上涼水,以及一些家常的點心。

從一家人的互動當中看出 Bimal 的家庭很幸福:太太是中學老師,週末也會在特殊教育的小學義務教導失親的孩童;他的一兒一女很有教養,與我們互動落落大方,並且非常客氣。

我們在客廳閒聊著 Bimal 的家庭、此行的趣事等等,同行的張大哥偶然看到客廳角落有兩把稍顯陳舊的電吉他,他拿起來撥弄調整了一陣,竟彈奏起《歡樂年華》的和弦。我已經忘記上一次是何時聽見這首歌,但在兩個八拍的前奏之後,大家竟然都能夠跟著熟悉的節拍唱和,一瞬間我們似乎回到了大學時代,重現當年團康活動的場景,一展歡樂高亢的青春與活力。

在愉快的音符鋪陳之下,台灣展望會同行的夥伴 Sharon 和 Victor 拿出準備好的小禮物:一張印有台灣地圖的半開報紙,贈送給 Bimal—— 同行的婉婷在從台灣出發之前,剛好看到《蘋果日報》刊載了整版的台灣地圖,她心想,帶著去印度也許可以用上,雖然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會是多麼偶然的巧合。

在前往 Bimal 家之前,我們每個人都在地圖上圈出自己的家,簽上名字,並且寫上對 Bimal 以及印度世界展望會其他夥伴的祝福。如果一路上的情感可以轉化為加權的重量,那麼這一張輕薄的,印有我們美麗家鄉的報紙,在一路跟隨我們穿越千里之後,也將承載此次相聚的種種回憶,定錨在我們的腦海。

Sharon 正在和 Bimal 介紹我們簽了名的地圖,和大家居住的城市。圖/唐小寶 提供


造訪「德雷莎修女之家」,再次擠壓已鬆懈下的心

第二天早晨,開始了大家期待已久的「觀光行程」。我們每個人都像是在遊樂園玩到黃昏的小孩,雖然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但還是強打精神,硬要堅持到最後一刻才肯回家。

參觀的第一站,是「德蕾莎修女之家」(Mother House)。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或Saint Teresa of Calcutta)生前以加爾各答為基地,收容照料痲瘋病患,之後又陸續接納愛滋病患、孤兒,以及社會上各種需要被照料、關懷的群眾。

我們先是參觀了對一般公眾開放的紀念館和德雷莎修女的墓地,裡面非常幽靜簡樸,但因為它仍是個正常運營的療養中心,因此除了指定區域外,不能隨意進出或拍攝。

但 Bimal 顯然為了今天做過準備和安排:我們被告知在下午,有機會能參訪此處的孩童收容所——原以為是輕鬆的參訪行程,卻因為這意外的安排,讓鬆懈下的心情又再次揪緊,滿水位的情緒也瀕臨潰堤。

如果你未曾參訪過「孤兒院」,在你的腦海中,這可能是類似幼稚園的地方,裡面有許多為孩童準備的設備和娛樂設施,甚至時不時穿插著孩子們嬉鬧的身影,對嗎?

但其實,全世界各地的孤兒院,都充斥著身體和心智發展障礙的孩子——這些孩子有些是被父母遺棄,有些則是因為父母無力救治,因此只能寄託給孤兒院或相關的機構代為照顧。

在我們所參訪的第一個房間,便充滿著肢體、心智發展障礙的孩童,從外觀看去,他們有些不到一歲,有些則有四、五歲的年齡,一個房間大概 30 個孩子,卻只有大約 5、6 個看護照看,其中包含短期的志工。然而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問題,需要不同的照顧方式才能成長。

在加爾各答參訪德雷莎修女之家。圖/楊永苓 提供


出乎意料之外的震撼,情緒險些潰堤

我蹲在一位疑似患有腦性麻痺的女孩身旁——她被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身體和雙手不斷的搖擺。

我試著和她對話,並且在工作人員許可下,用手輕輕撫摸她的手臂表示關心與鼓勵。但這樣的行為讓她更為激動地搖晃身軀——我不知道她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於是默默等她緩和了之後,再繼續撫摸她的手。

短短的十幾分鐘,我好希望當時成功地隱藏了自己內心的震撼與悲傷,希望我展露給孩子們的能量是愛與祝福,但我不是很確定這樣的努力是否起到了作用,因為即便是此刻,我還能清楚回憶這段造訪的揪心,以及對我造成的強烈衝擊。

離開了這個房間,再往下走去,我們陸續看到了年齡較大,沒有明顯發展障礙的幼童,以及一些還在嬰兒時期,看似無礙,但還無法獨立行走動作的孩子。

即便他們相較之下,也許比患有身心病痛的孩子有更多的機會能夠接受領養、長大成人,靠自己的努力改善生活,但我還是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們「自知不足」的羞怯,以及那一股「想要更多,卻又害怕失去」的矛盾心境——他們對於愛與關注的渴望,超越了當下我所能給予和付出的一切。

我的震撼與悲傷,一方面來自於徹底地認知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另一方面,則是殘酷的現實迫使我面對,自己能夠付出的,僅是杯水車薪的無力與汗顏。

在我們和最後一批孩子道別,緩緩走出收容中心的當下,有一陣無法抵擋的辛酸從胸骨往顱內蔓延。我仰起頭深吸了幾口氣,防堵酸澀化成淚水,在花了幾秒鐘緩和情緒之後,我才平靜地和工作人員道謝,跟上團隊的腳步,步出高牆聳立的 Mother House 。

這一天當然也有令人開心的時刻,在連續吃了一個禮拜的印度餐之後,Bimal 帶著我們到加爾各答最好的中餐廳,一起享用了一頓中式美食。我們也抓緊最後的幾個小時,參訪了維多利亞紀念館(Victoria Memorial)、恆河的分支胡利河(Hooghly River)等著名的景點。最後在離開市區前往機場之前,當然也不能免俗的拜訪了當地知名的購物中心,添購一些紀念品和有印度風情的物件、服飾。

然而,這樣的觀光行程仍然不能掩蓋大家的疲累,這疲累不僅僅是身體舟車奔波的辛勞,更多的,其實是我們被反覆翻攪的內心與情感。

日落時分的維多利亞紀念館,加爾各答的地標。圖/楊永苓 提供


難以言喻的感謝,這些默默付出,偉大的工作人員

在最後一天的觀光行程之前,台灣世界展望會同行的夥伴 Sharon 和 Victor 希望每位參與本次關懷之旅的資助人,能夠配合錄製一段視頻影片,作為此行的紀錄。一路上辛勞照料大家的兩人,最後一刻仍不忘用心準備,提前發送了三個圍繞著計畫區和資助孩童的問題,讓我們在受訪前做好準備。我平靜地回答完前兩個關於資助區和孩童的問題,但在採訪的當下,Sharon 卻脫稿問了我:「對於一路上遇見的展望會工作人員和他們的工作,有什麼感受?想對他們說些什麼話?」

即便自己有著多年的公關訓練,當時的我卻無法讓思緒、情緒和嘴對上一塊:那一股情緒化作哽咽,堵上了嘴,最終,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想要表達的是: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平,太多的苦難,但也有一群很偉大的人,願意犧牲自己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投身奉獻、企圖改善這些問題。也許這一個人或一群人,終其一生仍沒辦法將問題根除,但至少他們的付出和努力,確確實實地幫助、影響了許多「個人」。

然而,每天不斷地面對這些問題,一個人需要多麼強大的內心才能支撐起自己,不斷在磨難之間向前?

我的哽咽,是因為赤裸裸地感受自己在見到苦難之後的脆弱,卻也如此,我才能真正懂得,這些在一線努力的志工們有多麼堅強。

我們的付出,無論是時間或是金錢,也許永遠也無法「解決」這些散佈在世界各個角落的社會問題,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去影響一小群人的生活,然後期望這些影響能帶來實質的改善。

就好比這些受到資助的孩童,透過我們每個月的捐款和展望會的努力,因而可以接受教育,可以在疾病纏身時,得到合適的醫療照顧。而這每一個受到幫助的人,也許亦能夠在未來展現自己的影響力,「Pay it forward」,讓愛與關懷得以蔓延。

世界展望會資助人印度關懷之旅的夥伴,照片拍攝於加木伊。圖/張敏郎 提供


再見之後,我們沒有浪費每一個今天

你聽過《歡樂年華》這首歌嗎?如果聽過,是否還能完整無誤地記起這首歌的歌詞呢?

人的大腦非常奇妙,一些你不曾努力記憶的內容,可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浮現在腦海。一首台灣 70 年代的民歌,竟在 2018 年加爾各答城南的公寓住宅裏重現,10 個台灣人和 4 個印度人,跟著一把破舊電吉他的旋律搖擺唱和。

也許這世界上所有複雜的情感牽連,都可以用這簡單的歌詞表達:「美好時光莫錯過,留住歡笑在心頭。歡樂年華,一刻不停留。」即便我們重複唱誦 100 次,這美好的相聚也有結束的時候。只是,在說了再見之後,這 9 天的行程便只剩下回憶了嗎?抑或是我們還能夠做些什麼,讓這一股感動和難以言喻的情誼跳脫出 11 個同行夥伴的腦海,變成更多人的記憶和動力,為這個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付出一份心力?

英文當中的緊急求救訊號是「S.O.S.」,在後世的詮釋中,代表著 Save Our Souls(拯救我們的靈魂)——這或許是因為身體的存活,並不代表「真正獲救」,唯有同時拯救「靈魂」,才能拯救一個完整的「人」。

在 Mother House 參觀時,有一句德蕾莎修女的引言,讓我特別印象深刻,她曾說:「我們害怕未來,是因為我們在浪費每一個今天。」(We fear the future, because we are wasting the today.)

在從加爾各答回到上海的第三週,我還能夠清晰地回放這一路的片段,還能清楚地感受當下的情緒與波動。因此這幾週,我一直不斷潛回這趟旅程,再一次身歷其境,擷取出每個令人感動的時刻。

一方面,希望把這些記憶變成一段完整的紀錄,方便日後的自己回顧,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希望盡我所能,影響更多人投入慈善的行列——即便我們無法像是世界展望會,或是德蕾莎修女之家的工作人員一樣全職奉獻,但我們還是可以用自己的時間和金錢,關懷、幫助這些身處於劣勢的族群。

即使你的影響只能觸及一個人,你也能夠拯救一個靈魂。而如果每個人都能夠及時伸出援手,用愛與付出填補這些不公平的差距,則我們必無需再懼怕未知的未來——因為我們沒有浪費每一個今天。

(系列完)

後記:如果希望了解更多關於世界展望會的資助兒童計劃,可以點擊這裡參與。每個月700 元台幣,便可幫助一個孩童和他的家庭、社區成長茁壯。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楊永苓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