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三:不遠千里,卻說不清彼此相遇的原因——人,才是此行最美的風景

【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三:不遠千里,卻說不清彼此相遇的原因——人,才是此行最美的風景

計畫區的居民總是非常熱烈迎接我們的到來。圖/楊永苓 提供

作者前言:去年 11 月,收到了世界展望會的邀請,報名了「資助兒童計畫」的資助人關懷之旅,前往印度的發展計畫區,探訪我們所資助的小朋友及他們的社區。

系列文章中,希望能透過我個人的觀點、紀錄,把不同面向的印度風情呈現給台灣的讀者朋友。當然更希望大家能加入我們的行列,奉獻、資助更多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


離開加木伊(Jamui)計畫區,我們在旅館稍事休息之後,便搭乘隔日凌晨的臥舖火車前往第二站,同樣位於比哈邦(Bihar)的穆札法爾布爾(Muzaffarpur)。

臥舖火車對於來自台灣的夥伴而言,相當新奇——畢竟台灣很小,從南到北交通發達,從來不需要在火車上過夜。我雖然曾經搭乘過大陸的臥舖火車,但因為久聞印度的衛生條件不佳,原本還有些擔心會不太習慣或失眠。但這些擔心在最後都變成多餘,因為我們搭乘的火車是凌晨 3:30 發車,後來還誤點到 4:00 才抵達,所有人在分配座位、行李安置完畢之後,便隨著火車有節奏的搖晃入眠,一覺到天亮。

前往比哈的臥舖火車。圖/Lynn 攝影


千里一線,情感交織出旅行的意義

我帶著眼罩耳塞(有備而來),迷濛之中,被車廂裡外叫賣的小販吵醒。看了看手機,才早上 8:30。用礦泉水漱完口之後,和大家打過招呼,便滾到下舖的座位,啃著前天晚上飯店幫忙準備的早餐——這是一趟長達 12 個小時的火車之旅,我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浪費。

長時間身處在一個密閉的狹小空間,很難避免與其他人互動,我們因此斷斷續續地和同列車上的旅客們閒聊。而在這閒聊之間也意外發現,好多人舟車千里,搭乘需時 24 小時的長途火車,只是為了去參加一場親人的婚禮——這種親情、家族的牽絆,其實和我在成長過程中被教育的家庭觀相當類似。

我想起與我同行的夥伴們,以及計畫區受到資助的孩子:我們之間絲毫沒有血緣關係,但為了更瞭解他們的生活,體驗他們的文化,我們不也是千里迢迢、舟車勞頓,只為把手上的禮物和微薄的問候詞彙,親自帶來給他們?是什麼原因,牽引了我們數年間不斷地投入金錢、精力參與資助?又是什麼力量,把我們推出舒適的家,冒著炎熱的氣溫、蚊蟲叮咬,一站又一站地拜訪這些村落?

同行的夥伴們,彼此之間也有著巨大的差異,光是年齡跨度就達到 30 多歲,每個人的工作背景、生活環境和習慣也相當不同。然而,在我們短暫相處的 8 天中,雖然環境條件嚴苛、行程緊湊疲累,彼此個性差異也大,但卻從來沒有一次不愉快,沒有一聲抱怨。大家彼此鼓勵、幫助,也在閒暇時刻用幽默化解人在異鄉的不適和孤獨。

這樣想來,此刻在上海譜寫文章的我,確實對這一路上所發生千絲萬縷的緣分感到驚奇和不可思議!

原來,在跳脫出「親屬」關係之後,還是有這麼多的人願意在你有需要時,站出來幫助你,為你不遠千里奔波,只希望能親自見到彼此一面;有這麼多的人願意對陌生的同伴敞開心胸,伸出援手,一起笑,一起感動,一起收集一路上的點滴;還有這麼多人願意奉獻自己,為世界上的貧窮、飢餓、疾病等議題投入自己的血汗,也許不求力挽狂瀾,只願能堅持著,引導一個又一個虛弱的靈魂,找到生命和生活的尊嚴。

放下光環,獻身信仰與奉獻的法學博士

搖晃的火車緩慢地駛入穆札法爾布爾車站,我們在印度世界展望會的領隊 Dr. Bimal Gomes 讓大家有秩序地把自己的行李排在列車的出口處——男士們分工接力,把行李從車上往月台上卸,而月台上也早就有當地展望會的工作人員等待著迎接我們。

Bimal 是印度世界展望會駐加爾各答的方案管理員,負責印度北部和東部的計畫區,而此次,他也負責統籌我們一共三批訪客的行程。

他是個看上去不苟言笑的「認真魔人」,凡是都需要依照(他的)安排計劃推進,對細節相當堅持。但相處了兩天後,便知道他的內心其實非常柔軟,充滿了愛與奉獻之情。

Bimal 是一位法學和政治學博士,縝密的邏輯思維雖然對計劃推動有著重要的影響,但有時我們也忍不住調侃他太過認真的時的一版一眼。例如:在 Bimal 的「訓練」下,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團隊有 11 個行李箱和 1 個大的提袋;我們也知道拍照時,要等他連拍了大概 100  張,調整每個人的位置和姿勢,直到滿意了說 ok,我們才能解散......。

但即便如此,大家仍深深為 Bimal 的奉獻精神感動,每當他在和我們解釋印度的文化、展望會的使命,或是每次出行前帶著大家禱告時,他的心都清澈可見,和善與溫暖足以影響周圍的我們。雖然有著博士的光環,但他仍過著樸實簡單的生活,每天樂於自己的奉獻工作。我們的印度之行若是沒有他,肯定會少了許多樂趣和感人的故事。

幫大家準備奶茶的 Dr. Bimal Gomes。圖/楊永苓 提供


應景的「反童婚」短劇,在唱歌跳舞中寓教於樂

穆札法爾布爾的參訪行程,在到達的第二天早上開始。因為前一站加木伊一天造訪三個村子太過疲累,因此展望會特意協調,把其他夥伴資助的孩子都集中到一個村子當中,一起見面。穆札法爾布爾是個大都市,整個區(District,類似縣的行政區)人口高達 480 萬,因此比起加木伊的鄉村風格,這裡讓人感覺更為繁忙、混亂。

雖然我們參觀的計畫區仍位於貧窮的村落,但也許是受到周遭城市的影響,這個計畫區的孩子和居民感覺起來更「酷」一些。參訪的這一天正好是 3 月 8 日國際婦女節,而這群孩子帶給我們的表演,也非常應景地選擇了「童婚」的話題。女孩男孩們合力演出了一場印度「寶萊塢風格」,運用當地方言編譯的話劇。

既然是寶萊塢式的編劇,當然會由唱歌跳舞開場。一位小新娘和她的媽媽在對話。小女孩希望能到學校唸書學習,但她的父母則希望他趕快嫁掉,省些嫁妝(因為年紀越大,需要付出的嫁妝越高)。即便老師、同學千方百計試著要說服她的父母讓她上學,但父母堅決不同意,仍執意安排了婚禮。

結尾,是一場迎娶和證婚儀式,但因為有親戚去舉報,警察即時出現在婚禮上,逮捕了證婚的僧侶和父親,才阻止了這一場「童婚事件」,劇中時不時還穿插搞笑的片段,最後當然少不了歌舞收場。雖然存在著語言隔閡,但仍看得出他們精心安排和賣力的演出。表演完畢,全場觀眾也投入熱情的掌聲,小朋友們非常驕傲,每個人臉上的笑容,似乎都說明了,他們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村子裡前來觀看活動的學生。圖/楊永苓 提供

小朋友們合力演出的「反童婚」歌舞劇。圖/楊永苓 提供


「我們」的故事,該怎麼說得清楚?

我們一行 8 位資助人,有 6 位資助的孩童在穆札法爾布爾地區,因此團體相見歡可謂相當熱鬧。我和另一位夥伴婉婷已經在加木伊見到了我們的孩童,因此這一站便四處遊走,幫大家翻譯、拍照。

婉婷熱心地幫我的室友 Lynn 把帶來的禮物一一「陳列」出來,讓 Lynn 所資助的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接受這來得突然的幸福!同行的張大哥是退休的郵差,雖然是我們一行人當中最年長,但卻也是最「勇健」的支柱!他所資助的女孩已經 16 歲了,個性非常害羞內向,講話時聲音很小,甚至不太敢看著我們的眼睛。相較之下,另一位夥伴明珠所資助的女孩則非常的酷!她在稍早的歡迎活動中一身黑衣表演了舞蹈,甚至還下腰、劈腿,贏得熱烈的掌聲!她和明珠說,自己學空手道也贏過比賽,長大則是夢想要變成一位舞者。

夥伴 Kevin 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工程師,他的資助孩童是個 14 歲的大男孩,兩個人看起來更像「兄弟」,而這樣的關係,也許更能拉近資助人與一位叛逆少年之間的距離;而身為職業軍人的均蓉,則是第二次造訪印度與她資助的小朋友見面。她的資助孩童說,因為君蓉經常寫信給她,因此自己也變得更愛寫字,練習把字寫好,才能經常通信。

同行人當中唯一自帶家屬的 Silvia 和小寶,他們資助的孩子則因為要考試,所以稍晚才和我們會面,是個非常可愛的小男孩,為了見資助人,認真打扮,還梳了一個三七分的油頭,坐在 Silvia 腿上聽她唱歌,玩著剛剛收到的禮物。

每一位資助人和自己的孩子(或兄弟)之間,都有著不同的故事:我們都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表達對資助對象的情感。送禮物、歌唱、寫信、讚美、擁抱,即便只是非常淺層的對話,字義之下確是滿滿的誠意和關懷。然而,講出口的內容,究竟有幾分,能夠真的被理解、接收?

這些真實發生的交流,也讓我們不名所以地感動,但背後同樣令人不自覺地思考:這到底是我們自己需要克服的「第一世界的問題」(泛指被放大的個人感受和日常的無病呻吟);或這確實是穿越文化、語言,透過最原始的人性,共同承載的情感交流?

我時不時總會想起和我資助的女孩 C 見面的場景——我只希望她在長大了以後,記得有一天,一位來自台灣的大姐姐到村子裡看她,給了她很多禮物。她會知道台灣離印度很遠,但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還有一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時刻關心著她。無論她決定繼續唸書,工作賺錢,或是結婚嫁人,我只希望她能學會獨立,學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並且得到尊重。

也許她永遠也不會離開印度,也許她仍然不會英文,但我只希望她能快樂,並且知道「自己的快樂」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多方面發展計畫,改善「赤貧」家庭的生活

依依不捨告別了小朋友們之後,我們也在同一個村落參觀了一間茅草搭建成的小雜貨鋪。

當地展望會的工作人員 Benjamin 和我們解釋,這屬於計畫區「脫貧計劃」(Graduation Program)的一部分。展望會依照客觀條件,選擇計畫區內「赤貧」(Poorest of the Poor)的家庭,資助物資、同時教導他們賺錢和儲蓄的概念,進而能夠長期改善他們的生活。

這個雜貨鋪的老闆是一位母親,她說到,透過脫貧計劃,她從原本完全沒有收入,賦閒在家,到現在每天開店,可以獲得約 200 到 500 盧比的營收(約 100元 - 250 元新台幣),扣除生意的本錢和基礎開銷,她可以供孩子讀書,還可以有些微的存款。

事後我問 Benjamin,這些「赤貧」居民原本的家庭收入大概是多少?他回答:「一個月大約 3,000 盧比以下。」(約 1,500 元新台幣以下)因此雜貨鋪的收入,可以大大改善一個家庭的生活方式。

離開雜貨舖再往前行,我們受邀請參觀了展望會協助當地居民建立的有機農場。在受到資助以前,農民們會購買化學肥料和除蟲劑增加土地的產值。但化學肥料除了昂貴,長久使用更會破壞土地本身的養分,導致更糟糕的貧瘠。因此展望會協同當地的政府與研究機構,教導農民利用牲畜的糞便作為基礎,發酵、分解處理之後變成天然有機的肥料,如此一來便可大大降低農民的負擔,並且改善土壤貧瘠的現象。

招待我們參觀的農夫大叔非常可愛,我隨口問了大叔種植的是什麼作物?他用印度方言說了一長串,之後還比手畫腳要帶我們到另一頭的田地去參觀!但因接下來要趕行程,展望會的員工便跟他說我們去不了。失望之餘,大叔用雙手挖了一大把堆肥,捧著給我看,我看著他熱情地嘀咕著我聽不懂的語言,雙眼急切地望著我,當下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手指搓揉感受他手中的有機肥料。

雖然經過發酵和蟲蟲的分解之後,堆肥已經看似泥土,不臭也不再濕潤,但我還是很難忘記,它不久以前還是路上一坨一坨的動物排泄物——只是為了不讓大叔掃興,我只好用燦爛的笑容回應,他看到我的反應後倒是相當滿意,轉身便把堆肥灑入農田。而我則一直到上了車離開村落,才又用消毒紙巾把手仔細地擦了一遍,笑著回憶這一輩子大概是唯一一次搓揉動物便便的難忘經歷。

給魚不如教你釣魚,培養「韌力社區」讓居民自立自強

在這一個小小的村落,無論是反對童婚的教育推廣、協助家庭增加收入,或是改善農產方式,都是穆札法爾布爾地區「建立具備韌力的社區」(Building Resilient Communities)的投入。就好比「授之以漁」,我們期望的是社區透過幫助能夠自立自強,而不是不斷依賴外界的救援和補給。

然而,這些簡單的道理,實際操作起來卻相當困難:因為「觀念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在沒有獲得實質改善之前,許多村民並不願意配合,或是不理解為什麼要進行改變,總覺得用了這樣的方式生活了一輩子,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因此,和居民耐心溝通,用他們能夠理解的方式宣傳、教育、推廣,幾乎成了展望會當地工作人員最大的挑戰。

我曾經和另一位從事慈善 NGO 的朋友聊天,他感慨地說:「有時候你必須很冷酷,不能投入太多感情,公事公辦地把事情做好。因為太多的情感投入會讓你整個人陷入不可控的狀態,影響你的判斷,也無法解決問題。如果我們沒辦法很感性地看待我們所做的事情,那是因為我們希望把事情做好,而不只是在表面上做做樣子。」

身體和環境上的不便,在習慣了之後,也能逐漸克服、適應,然而我在整個行程當中,最感動也最敬佩的,便是日以繼夜投身在第一線工作的人員,以及他們超強大的內心承受和調試能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以宗教之名設立的慈善組織,因為唯有堅強、有信仰的內心,才能從容面對這個世界諸多的苦難與不公平。即便我本身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一路上我們的祈禱、祝福,似乎也都在沿途幫助我克服對陌生環境的不安和恐懼。而我也希望世界上所有被我們遺忘的角落,真的都能夠獲得上帝、佛祖或神明的眷顧,讓生活其中的子民免去更多不幸與苦難。

離開了村落,我們驅車前往市區週邊的一座運動場,作為嘉賓觀賞一場足球練習賽。從表面看來,這支青少年女子足球隊和其他國家、地區的球隊並沒有什麼不同,女孩們編起長髮,身著隊服,眼神堅毅,即便只是表演賽,也認真投入毫不馬乎。

然而,講起背後的故事,當地展望會的工作人員露出滿足的笑容,因為光是說服當地的家長、社區同意女孩子們「身著短褲練球」,便已經是一項革命。經過了許多的溝通、宣導,才讓家長們允許自己的孩子加入練習,如今,當地的社區已經接受並習慣這項舉措,也有更多的女學生參與其中。

當天場上,我看到 22 名獨立、有自信的年輕女性,身著展望會特製的橘色條文球衣,及膝的橘色短褲滿場奔跑,只希望拼進勝利的一球。晚餐前,我特別再次表達了我對於展望會推廣女性權益工作的敬佩與感動。「但是,我還有一個建議。」最後我故作嚴肅的說:「你們應該準備兩種顏色的球衣,這樣下次大家來看比賽的時候,我們才會知道,到底哪一隊贏、哪一隊輸。」

「會的,會的。」穆札法爾布爾地區經理 Benjamin 笑著回答:「我們已經在準備了!」

(未完待續)

認真比賽的女孩們。圖/楊永苓 提供

女子球隊排隊向觀眾致意。圖/楊永苓 提供


後記:如果希望了解更多關於世界展望會的資助兒童計劃,可以點擊這裡(URL: http://bit.ly/2tG5AQ6)參與。每個月 700 元台幣,便可幫助一個孩童和他的家庭、社區成長茁壯。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楊永苓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