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二:「只要她再熱情一點點,我就會哭」──造訪「貧中之貧」的比哈邦,與相識七年的受助女孩相遇

【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二:「只要她再熱情一點點,我就會哭」──造訪「貧中之貧」的比哈邦,與相識七年的受助女孩相遇

作者前言:去年 11 月,收到了世界展望會的邀請,報名了「資助兒童計畫」的資助人關懷之旅,前往印度的發展計畫區,探訪我們所資助的小朋友及他們的社區。

以下系列文章,希望能透過我個人的觀點、紀錄,把不同面向的印度風情呈現給台灣的讀者朋友。當然更希望大家能加入我們的行列,奉獻、資助更多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

在報名本次的關懷之旅時,世界展望會的工作人員便提醒,這不是一般的觀光行程,過程和條件會比較刻苦,希望資助人有所準備,並且仔細考慮是否能夠參加。

我們所造訪的兩個發展計畫區(Area Development Program)──加木伊(Jamui)以及穆扎法爾布爾(Muzaffarpur),皆位於比哈(Bihar),這個印度最貧窮的邦(類似省的行政區):比哈邦有近 89% 的人口居住在鄉村,都市化程度全印度「倒數第一」,識字率 63.82% ,其中男性達到 75.7% ,而女性僅稍稍過半,為 55.1%(全印度識字率為74%)。

我在到達比哈邦首府巴特納(Patna)的機場時,便立刻看到了「禁酒令」的告示牌──當地世界展望會的工作人員表示,因為貧窮及鄉村人口眾多,酗酒、用藥等惡習引起許多社會問題,因此在比哈邦,政府下令禁酒,希望能降低因為飲酒後的家暴、虐童或其他類似的案件。

造訪鄉間,舟車辛勞卻難能可貴的「窮遊」體驗

巴特納像是一個縣城,雖然人口眾多(人多就是印度的特色),但基礎設施相當簡陋。我們提早到達了巴特那的火車站,預計搭乘 5 個多小時的火車,到達第一站加木伊。在火車站門口,一群東亞面孔的「老外」,馬上引起了當地眾人圍觀:

「老外」在巴特納車站門口被圍觀。

此時不得不感嘆科技的全球化,即便在印度的縣城,仍有許多人拿起智慧型手機,拍攝我們一行人的畫面。當然,我們這些「老外」也不甘示弱地拿起手機和相機,記錄沿途的風景見聞,因此形成了有趣的「互拍」畫面──雖然交流有礙,但是舉起手機和自拍的姿勢,卻似乎已成為全世界的共通語言。

5 個小時的車程相當漫長。印度的火車數不清有多少節車廂,我們被分配在 1A 和 1B ,類似中國大陸的「硬臥」,是高級車廂,但是內部的條件仍然不佳──除了車廂老舊、空間狹小之外,衛生更是堪憂。但因為大家都有心理準備,因此沒有人埋怨,反而將此視作難得的體驗,甚至和一些會說英語的乘客互動了起來。

印度長不見底的火車。

火車時不時停靠大大小小的站點,速度其實並不快,狹窄的走道中小販穿梭,販售各種零食、飲料和水。有一位賣印度奶茶的小販,一邊扛著一個大大的鋁製水壺,另一手提著一個塑膠桶,桶裡放著未上釉的陶土茶杯,以及剛剛收到的零錢。

他的生意很好,有許多乘客叫住他買茶。賣茶時,小販會把塑膠桶放下,用一隻手拿出一只茶杯,再用手順勢抹去茶杯表面的灰塵,熟練地把大壺中的奶茶倒入小土杯當中,然後遞給客人,收取 10 盧比(約新台幣 4.5 元)。看到他熟練的姿勢,我們一行人拿起相機猛拍,而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也從包裡抽了10 盧比,向他要了一杯茶。

到手的茶還滾燙著,我安慰自己,杯子裡的細菌都被燙死了,既然來到印度,勢必要體驗當地的文化和美食,既然印度人民都能喝,我們也能,拉肚子什麼的不怕不怕!同行的小夥伴們各個投以好奇又憐憫的眼神,期待我喝完後的評論。入口的茶很醇厚,茶味與奶味並具,滋味香濃,比起我在新市場喝的那杯更有風味(也許是杯子的差別?)我說:「如果我等會拉肚子,你們就知道是為什麼了!」但一直到我離開印度,除了有幾餐吃得過油有些脹氣,我的腸胃沒有一點不適。

到達加木伊時已是晚上 10 點,原以為我們會匆匆驅車直奔酒店,沒想到在火車站月台,竟有大批的世界展望會工作人員拉著布條迎接我們,還送了我們一人一枝花!我們在車站上演拉布條合照的戲碼(事實證明接下來幾乎站站都有此齣劇本),一掃長途舟車的疲倦,讓人期待明天實際到訪計畫區的情景。

前往第一個計畫區的黃土沙地。

鑼鼓歡騰的喧囂與震撼內心的感動

加木伊是比哈邦的一個區(District,但類似縣的行政單位),人口不多,大概就「只有」175 萬而已(我們在印度我們在印度我們在印度)。當地的識字率又比比哈邦整體更低,僅 62% ,並且相對偏遠,因此無論是交通或發展都相當有限。

我們在加木伊造訪了三個計畫區,各有不同的特色,包含文化、居民風格、環境,以及他們迎接我們時選擇播放的音樂類型。當然,世界展望會在每個不同的社區,也會針對它們特定的需求提供輔導和發展。

進入第一個計畫區,需要經過一大片的黃土路,一路乾燥荒蕪的景象,時有三兩棵樹孤獨地佇立,黃沙隨著風四處飛舞。當我們到達村落的入口時,完全沒有料想到,小小的路口居然聚集了近百人歡迎我們的到來!

第一個計畫區的居民正唱著歌歡迎我們的到來。

幾位穿著藍色布衣的婦女,手中拿著鈸敲打著節拍,嘴裡吟唱著節奏輕快高亢的旋律,腳步也隨著節奏前後左右移動,我們被引導著進入人群當中,捧著水和水盆的婦女幫我們洗手,並且在我們的眉心點上黃色的顏料象徵祝福。在眾人簇擁當中,我們一路唱跳著進入已經佈置好的活動場地。

也許是音樂的節拍,也許是第一站參訪的興奮,我的內心深深被當地居民的熱情撼動:我們素昧平生,雖然在數年之間透過世界展望會的安排,每年和自己資助的孩童至少有兩次的書信溝通,我也看過孩子的照片和社區發展的影片,但在此之前,我們的認識僅僅停留在一張張平白的紙與電腦銀幕上。

但此刻,在音樂、氣味、笑容和陽光之下,一切都鮮活了起來──我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當地居民發自內心的,熱誠的歡迎,這不需要語言溝通。他們的笑容、手勢和歌聲中,都充滿了人類原始的能量和溫暖,感化我們這些千里而來的訪客。一瞬間,我們忘記彼此是哪裡人,接下來要往哪裡去,放下資助人和計畫區居民的身份,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熱烈歡愉的氛圍中,共享感恩的心情。

計畫區的孩子為我們帶來舞蹈和表演,同時也在現場示範如何正確的洗手,這是展望會在計畫區推廣的孩童衛生教育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因為一個簡單的習慣,便可大大減少他們感染傳染病的機會──在此之前,很多人甚至不知道病菌會透過骯髒的雙手傳染。在一位同行夥伴和她的孩子相見歡結束之後,當地的村民邀請我們到一間比較寬敞舒適的屋舍(我們戲稱為「村長家」)享用午餐。午餐的菜色非常豐盛,有雞肉咖哩、有蔬菜、燉煮的豆子和類似豆腐的乳酪(Paneer)、米飯、脆餅和煮熟去皮的馬鈴薯。

幫我們備餐的是當地的婦女領袖,看起來就是一位非常會照顧人,明辨事理並且廚藝高超的好媽媽!她在稍早的聚會當中代表當地的居民致辭,是一個識字並且堅強的女性。在所有的計畫區當中,孩童們都會獲得教育的機會,婦女和家庭更是有許多的課程、訓練,幫助他們自立,包含對男士和青少年的家庭教育、以及提倡女性權益的宣傳等。這些活動和教育訓練,遠比直接資助「金錢」更能改善他們的生活。他們需要的是行為的改變(Behavioral Change),而不僅僅是三餐溫飽罷。

我和幫我們備餐的當地媽媽和婦女領袖。

每一位資助人,雖然都會分配一個計畫區的孩童,但我們的捐款會由世界展望會統籌,運用在當地社區兒童教育、兒童保護、醫療保健、水資源和飲食的改善等等。因為唯有從根本開始教導當地民眾如何更好的生活,他們才能有足夠的知識和能力自立更生。僅僅給予金錢也許能解決短期的問題,但卻無法建立長久、可持續性的發展和成長。

在飽餐一頓,告別第一個計畫區的招待之後,我們驅車約 20 分鐘來到了第二個計畫區。遠在 100 公尺外,我們便可以聽到居民轟隆隆的鼓聲,以及狂歡似的笑語。我們戲稱這個村落是跑「選舉場」,因為居民熱烈歡迎的程度,真的讓我們誤以為自己是縣市長候選人,村民在我們的臉上抹上象徵幸運祝福的 Holi colors(印度撒紅節的色彩,以紅色為主,也有其他各種鮮豔的色彩),喧囂歡鬧、歌聲舞動好似狂歡節!

「選舉場」風格的村落居民真的很熱情。

在我們到達時,所有的居民已經在活動場地佔好了位置,席地而坐,展望會的工作人員主持時,更不斷地激起群眾的情緒(請腦補類似「凍蒜」的場景),而村長的致辭,更是準備了自己用當地方言譜的一首詩,雖然造成翻譯很大的困擾(英文再好,一首詩從印度方言翻譯成英文再翻成中文真的很頭大),但大家還是被這樣的「歡迎陣仗」深深感動。待歡迎活動結束,我們正要離座去參觀展望會為當地居民設立的水塔和淨水設備時,所有的居民瞬間擁上來和我們一一握手,甚至擠爆了佈置好的塑膠長桌。當下,我們一行 11 位台灣「老外」有種瞬間變身搖滾巨星的錯覺,也努力以我們的熱情回應大家。

這個水塔和淨水設備雖然設置在計畫區,但它的功能和便利卻惠及周遭許多村落的居民:加木伊乾燥的氣候天然水源相當有限,以往為了取得飲用水,居民必須長途跋涉,而取回來的甚至還不是乾淨的水源,因此經常生病,衛生條件堪憂。水塔和淨水設備的建造,雖然僅僅是計畫區發展的一部分,但卻能瞬間改善當地居民的生活。

排除「天然 high」的特質,我相信當地的村民確實非常感謝資助人,而身為加木伊地區的資助人,我更要感謝世界展望會,因為他們不懈的努力,才能讓當地的居民過上更好的生活,也因為他們的生活有實質的改善,他們才會如此熱情激動地歡迎我們的到來。

世界展望會在加木伊計畫區設立的水塔和淨水設備。

相識 7 年的孩童,見面真能拉近彼此生活與文化的隔閡?

在好不容易擠出人潮之後,我們驅車前往本日最後一個計畫區,也是我資助孩童所在的村落。在經歷了兩場「驚心動魄」的歡迎會後,大家都有些疲累了,但我則是越來越興奮,好奇我和孩子的會面,究竟會有怎樣的情緒和火花?

這個問題遠在我報名參加此次活動時便縈繞在我腦海,雖然我 7 年前就開始資助這個女孩(代稱為 C),但這麼多年來,其實我們從來沒有任何實質的「互動」──我們看過彼此的照片;每個月展望會會代扣 700 元新台幣資助加木伊計畫區;我可以上網查看她的照片,發信或文件給她;而一年至少兩次,她也會寄信給我,包含成長報告和聖誕卡。

我們甚至不是真正的「筆友」,因為所有的信件,都經過中間的翻譯或代筆。我無法真的知道她的個性和喜好,我想她也對我充滿了各種疑問吧!在出行之前,我準備了很多的禮物,有許多的文具,一些小飾品,一個「我愛台灣」的磁鐵,一張世界地圖和一個熊貓玩偶。我不知道她是否會喜歡這些東西,然而真正認識她,是我此行最大的目的。

和前兩個村子選擇民族風格的歌唱和打擊樂相比,這個村子顯然「酷」很多!他們的音樂是電音風格的印度流行樂(還不錯聽),而居民則是用有特定節拍的鼓掌來歡迎我們,穿著相對也比較接近西方,較少人穿著傳統服飾,但不變的仍是「看得見的貧窮」──雖然歡迎的場地是一個類似小型司令台的建築(其他兩村都是臨時搭建出來的場地),嫩綠色的石灰牆卻多見斑駁,但我沒有仔細觀察更多環境的細節,而是試著要尋找 C 的踪影。

電音流行樂風格村落的孩童們。

當我們在舞台上「就定位」準備迎接大家的歡迎表演時,展望會的工作人員拍拍我的肩膀說:「妳資助的小朋友在後面。」我回頭,看到大概三排座位之後有一個 10 歲女孩的身影,圓圓大大的眼睛四處張望,我試探性地叫她的名字,她看到我的瞬間卻沒有太多的表情。這其實是我意料中的事,所以我拿起了破冰用的熊貓玩偶給她看,甚至等不及越過三排座位親手交給她,就直接拋進了她懷裡。

她和她的父母親以及兩個弟弟一同前來。她的媽媽曾經出現在她最早的照片當中(當時她只有 3 歲),兩個弟弟看到姐姐手上的熊貓,眼睛一亮,果然沒過多久,熊貓就落入了弟弟的手中。姐姐只是很開心而溫柔地笑著,也沒有阻止弟弟搶走她的禮物。 C 非常地害羞,照相的時候總是一臉嚴肅,要大家提醒才會露出迷人的微笑。從她的眼神和笑容中看得出她很喜歡我準備的禮物,我對她說,我希望你可以分享給家人或是妳的好朋友,但這些是給妳的,妳可以決定怎麼使用。然後又轉頭對她的兩個弟弟說,你們要對姐姐好一點,她才會給你東西!翻譯語落,全家人都笑了。

我給媽媽看那張 C 三歲時被抱在懷裡的照片,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當時兩人的表情都有點怪。爸爸看似是一個很溫柔的男人,小弟弟睡著在他的肩膀上,他就這樣一直抱著。我看到 C 穿著一件綠色格紋的襯衫,搭配綠色的裙子,襪子外面包裹著黑色的皮鞋,但有一隻鞋破了。

我們真的很陌生,沒有很多話可以說,但在短短十幾分鐘的相處當中,我可以感受到 C 與她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他們害羞,但是善良。然而即便話癆如我,在當下,也真的不知道要用什麼語言,表達自己對她們的情感。

展望會的工作人員在小朋友的表演結束之後,帶我們到司令台後方的農舍住家參觀。在這個村子,展望會幫他們蓋了乾淨的廁所,從此之後這個社區沒有人在野外如廁。在住宅區內有許多的家畜,牛、羊都被圈養著,村長和展望會的工作人員說,凡是有報名參加兒童資助計劃的家庭,都可以分得一些能夠泌乳的家畜做為經濟支持。再往下走去,小路的盡頭有一棵大樹,下午 4 點的斜陽,把大樹的影子投映在其身後平坦的田地,疲憊了一天,這靜謐而和諧的畫面,別是一番風景。

世界展望會在加木伊計畫區幫助當地建立的乾淨廁所。

我們回到活動地點的司令台旁, C 和她的家人還在這裡等我。我請翻譯告訴她,希望她能好好學英文,這樣她就可以直接寫信給我,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隨時跟我說。

她們依舊微笑著,我抱了抱她,瘦小的身軀在我手臂裡好單薄,我感覺到她的頭輕輕地依靠著我的肩膀──我暗自慶幸她沒有更熱情,因為只要她再熱情一點點,我就會哭;我起身,也抱了她的媽媽,媽媽穿著紅色的紗麗,伸出雙手和我擁抱道別。

最後我握了 C 的手,跟她說希望很快還有機會見面,然後便在一群人簇擁下上車,驅車離開。

大樹的影子映照在田地。

(未完待續)

後記:如果希望了解更多關於世界展望會的資助兒童計劃,可以點擊這裡參與。每個月 700 元台幣,便可幫助一個孩童和他的家庭、社區成長茁壯。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楊永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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