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一:失序也是一種秩序,凌亂也是一道風景──加爾各答的一人一日

【展望。印度的呼喚】之一:失序也是一種秩序,凌亂也是一道風景──加爾各答的一人一日

豪拉橋下的花卉市場。

作者前言:去年 11 月,收到了世界展望會的邀請,報名了「資助兒童計畫」的資助人關懷之旅,前往印度的發展計畫區,探訪我們所資助的小朋友及他們的社區。

以下系列文章,希望能透過我個人的觀點、紀錄,把不同面向的印度風情呈現給台灣的讀者朋友。當然更希望大家能加入我們的行列,奉獻、資助更多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

加爾各答的一人一日

坐在加爾各答機場 9 號登機門口,身體的電量已不足 10% ,延誤兩個小時的航班要到凌晨 1:45 才起飛。

我幾乎忘了身處何處,只靠一股意志力支撐到登機,連配餐和冰淇淋也沒吃,一路倒頭大睡到新加坡轉機。

我的身體、感官和情緒,在過去的九天當中受到太多衝擊,眼耳鼻舌心都試圖在旅程的每一刻記錄下當時的感受。回頭看,一切彷彿像是一段段的紀錄片在平行宇宙中回放──如果不是疲累的身軀提醒,我似乎「忘記」自己剛剛才去過印度,「忘記」同行夥伴和當地工作人員的歡聲笑語,也「忘記」那些累積了九天,幾近超重的情緒和行囊。

如同印度旅遊局推廣的標語,印度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獨一無二」的國度。

去過、沒去過的人們,對她充滿了不同的評價和誤解。拿掉個人喜好來看,印度是一片融合各種衝突和差異的土地。此行中,我確實遇到了許多人形容的,「凌亂無秩序」的印度,但也看到那隱藏在壓力和求生意志之下,人性最原始的善良、愛與關懷。

我們也許有不同的膚色和語言,但在彩色皮囊包裹下的都是紅色的血和白色的骨。我們共享著一樣的天性,但因為環境和文化的差異,抱持著迥異的價值觀,過著不同的生活。

India Calling──回應印度的呼喚

對於印度,一直有種莫名的嚮往。與其說是「詩與遠方」的浪漫情懷,不如解釋為:我想去一個完全無法融入的地方,體驗身為一個徹徹底底的「老外」,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這麼多年來,始終沒有任何機會帶領我踏上這片異域。直到去年 11 月收到世界展望會發給印度資助人的郵件,表明希望組織關懷之旅,邀請資助人到當地探望自己資助的孩童和社區,我便知道這是我的「India Calling」。

加入資助兒童計畫算是一個緣份:從國小時期,我便透過「飢餓三十」和「愛心麵包」兩項活動,認識了世界展望會,並且陸續認識了其他的公益項目。

然而,一直到 2011 年工作穩定、行有餘力之後,才正式加入了資助兒童計畫,以每個月 700 元,每天不到 25 元新台幣的金額,成為資助人。

這次在印度探視的孩童,便是我第一位資助的小朋友。其後,因緣際會地我陸續資助了四個孩子──除了印度,還有衣索比亞、宏都拉斯,以及去年自柬埔寨旅遊歸來後,最新加入我「小家庭」的柬埔寨女孩。

對我而言,能夠直接到印度探視我的資助對象,是一場夢寐以求的行旅。我知道這趟旅程會相當辛苦,以差不多的旅費,我大可享有一個更為舒適豪華的假期。

然而,在旅途開始之前,已經累計幾十萬飛行里程的我,竟然感受到許久未曾經歷的期待和衝動,就好像小時候郊遊前夕引頸期盼的興奮之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預設立場,盡可能地拋開所有批判和價值,我帶著一顆好奇的心,在冬季的尾聲,踏上神聖又神奇的印度關懷之旅。

所有來過印度的人都會說:「我差點撞到一頭牛!」

與我擦肩而過的牛兒。

我從上海出發,比同行的小夥伴們早一天到達,因此有一整天閒暇的時間,可以調整自己的狀態,順便享受獨自遊旅加爾各答的自由。

在入住酒店的推薦下,我搭乘了一台 Uber 從機場周邊前往市區,而就在出發不到 10 分鐘的路上,我的車便真的「險些撞到一頭牛」!然而,牛與司機都沒有受到驚嚇,只有我一個人在後座徒勞無功地猛踩煞車。驚嚇之餘,還有一種莫名的幽默湧上心頭。原來,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差點撞到一頭牛的體驗!

原以為在台北開車,為了鑽小巷弄和閃避摩托車,已經練就一身很厲害的駕駛技術,然而印度的交通環境,確實是讓我甘拜下風。司機們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何時什麼人可能會幹嘛。有一次,卡住我們去路的司機還搖下車窗幫我的司機看兩車之間的距離,小車在塞過那幾乎是不可能通行的縫隙之後,兩人還揮揮手道別才揚長而去。

我的司機沒有因此責怪另一個司機卡住了我們的路,而另一個司機也沒有不耐煩地催促我們趕快駛過、不要刮傷他的車。他們都各自理解「在夾縫中求生存」的不易,反倒是放寬心,專注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一路上充斥著各類的交通工具:大型巴士點綴著色彩繽紛的圖案和裝飾、老舊但充滿殖民地風情的黃色計程車、小巧玲瓏的Uber摺起後視鏡四處鑽串、三輪車、摩托車、行人,以及牛、羊、狗、貓等各色的動物;正向、逆向、斜向,不知道從哪一向,不斷的從四面八方湧入;路況時而通暢、時而堵塞、會車、超車、同時會車加超車,按喇叭、按很久的喇叭、按很久很大聲的喇叭──雖然我也不確定,按喇叭真的能夠起任何作用。

在 40 多分鐘的車程當中,我似乎已經看到了印度社會的縮影──即便看似雜亂無序,所有在路上行走的人、車、動物,卻都泰然自若,似乎不曾被彼此打擾,依舊我行我素地前進著。

沒有標價,付費隨心,值得就行

在旅程之中,對於大部分觀光客而言,最困擾的便是我們應該如何殺價?我個人比較篤信的是,只要你覺得合理並且能夠負擔的價格,便可以出手。

我在 Kalighat 迦梨女神(Kali)廟,遇到了自己上來攬客的導遊:在我完全沒有要求的情況下,便帶著我看神廟以及周邊,同時也解釋了許多的儀式和宗教內容,最後帶我去了一個據說是由恆河水填滿的池塘,旁邊供奉著濕婆神(Shiva)。

迦梨女神廟與來自恆河的水。

只見現場一個全身赤裸的孩子,像泥鰍一樣在混濁的池水中嬉戲,駝著背的老人坐在一旁瞪著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好奇地打量這個「老外」。

我的導遊在此時開口,跟我要捐贈「給廟宇的香油錢」──我看了一下那小小神壇,濕婆神身上塞的是 500 盧比的大鈔,代表 500 是他們「期待」收到(卻只有冤大頭會付)的數字,但因為這個導遊還算客氣,也很友善,所以我從口袋裡掏出了 200 盧比(約新台幣100元)給他,代表是對廟宇的捐贈,也是給他的小費。

當然我也可以完全不給,赤手空拳地走出去,接受他咒罵我祖宗八代或是攔著我跟我吵架的 drama。但畢竟身為觀光客,他不賺我的錢,要賺誰的錢?為了避免太多的爭執,我認為 200 盧比可以買我一個清靜,而又不失回饋當地的合理價格。於是給了他之後,便轉身離開神廟,前往新市場。

迦梨女神廟外賣花的小販。

與當地路邊攔叫的計程車殺價,也是有趣的經驗:我會先用 Uber 定位距離,然後依照上面顯示的價格作為基礎,和路邊的計程車殺價。因為在印度,搭 Uber 其實通常比計程車更貴一些(有空調、服務也更好),所以我直接開與 Uber 差不多的價格給他們,一般司機都會不太囉唆地欣然接受。

當地的計程車雖然沒有空調、車況破舊,但是對比窗外的場景,在不趕時間的情況之下在市區遊晃,確實是非常難得的體驗。這也讓我樂於支付這筆費用,為加爾各答的觀光做出些許貢獻,更免於我在街頭苦等 Uber 所浪費的時間和精力。

我在參觀新市場(New Market)時,再度被攬客的「導遊」盯上,試圖要說服我去他的店裡看看——其實在這看似無章法的市場當中,大家還是很有「職業道德」,不會去搶別人的「客戶」,而是另外去找新的目標——因此一旦我被某人跟上,便不會招來其他的導遊(小販)跟隨。

因為當天新市場關閉,因此只有周邊攤販開業,生意不是特別好,一位名叫 Dondon 的小販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希望我能去他的店裡看看,即便我開門見山地告訴 Dondon 我不會買任何東西,但他仍抱持「閒著也是閒著」的心態,陪我走了一整圈,並且介紹周邊的景點。最後我反而很不好意思,便說:「你推薦我哪裡有好喝的茶,我請你喝杯茶吧!」於是他帶我到他店鋪旁邊的一間小餐館,點了兩杯印度奶茶,同時也建議我午餐應該吃些什麼,怎麼搭配。

就這樣,我用 10 盧比(約新台幣 5 元)的一杯茶,換到了 40 分鐘的新市場導遊行程和旅伴,個人覺得相當值得。

我在新市場遇到的小販 Dondon。

共存的衝突和衝擊

在新市場旁,有一段沒有擺攤,乾淨整齊的走道,從外觀看去,是一座高級酒店。

我的「嚮導」Dondon 說,這是一間很有名的貴族酒店──「Maharajah style」(印度大君奢華風),他還很得意地說,幾年前他曾經有機會進去參觀過一次,裡面非常地豪華舒適。

在喝完茶,告別了 Dondon 之後,我索性自己閒晃進去探索,畢竟曾經在國際連鎖酒店工作,於我而言出入這類的場所相當自在,而門口的保全到大廳的接待員,也都很友善地向我打招呼,稱呼我「m'am」。

就在我轉進酒店大門的同時,新市場的喧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富麗堂皇的大廳,殖民時代風格的建築和內裝,彷彿進入 19 世紀的片場,穿梭其中的都是穿著華貴時髦的印度人和外國人,以及幾位國外來訪的板球運動員。

再往裡探究,四方建築中心是一座戶外泳池,白色的羅馬柱和長廊,圍繞著艷黃色陽傘遮擋的躺椅,幾位看似來自歐洲的女士正在做日光浴。

新市場旁富麗堂皇的酒店一景。

在隱約還能聞到沾染在我身上的市集味時,眼睛卻告訴我,此刻自己已身處於一個世界級的五星奢華酒店,與外面市場幾近平行的時空──

裡裡外外的服務人員固然非常客氣有禮貌,但是負責打掃的這一群人卻出奇地安靜,即便我禮貌地向他們點頭,他們也非常迅速地避開我的雙眼,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相信,這便是印度「種姓制度」下的階級區分,導致這些負責打掃的下層人民無法正常地和這間奢華酒店的客人直接溝通。即便我是友善而主動向他們打招呼,但對於他們而言,卻不能,也不應該回應我的善意。

在仰慕了豪華的酒店外觀之後,又不得不感嘆這階級分明的社會造就出的分化。一牆之隔,天壤之別,這不是光靠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這個社會需要的,是「行為改變」(behavioral change)的教育。

離開新市場,在參觀過豪拉橋(Howrah Bridge)之後,我便從左岸步行越過恆河的分支胡利河(Hooghly River),又誤打誤撞地進入了通往豪拉車站的地下人行道。

東印度最大轉運站,龐雜而失序的頂點

豪拉車站一景。

加爾各答的豪拉車站(Howrah Junction Railway Station)是東印度最大的轉運站,每天約有 673 列車在 23 個月台之間穿梭,運送來自印度和世界各地的旅客。車站本身的建築受到歐洲風格的影響,隱約可以看出法蘭克福和佛羅倫斯車站的影子,但從充滿寶萊塢風格的車站廣播,以及充斥在車站當中的各路氣息,清楚地提醒我,我現在在印度!

車站裡裡外外充滿各色的旅人,以及頭頂著商品的小販,許多人更席地而睡,不知是在等待自己的班車,還是純粹找到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小憩。

頂著商品的小販在豪拉橋上行走。

而車站外更是無序到了極點──各種交通工具、行人和動物四處流動,出入口的標識形同虛設,在下午 4 點西曬正烈的加爾各答,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印度的龐雜、混亂,以及我格格不入的僵硬和不適。

這一個意外的景點,也把我推到疲憊的邊緣,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正確的出口,因為視覺、聽覺和嗅覺完全被周遭刺激的環境佔滿,並且少了下午的一杯咖啡,我身體的耗電量達到極致。

拖著疲憊的身軀,我決定叫一台會關窗有空調的 Uber 回酒店。就在我站在馬路邊等待 Uber 「接駕」的同時,一群牛隻閒散但堅決地向我走來。

我固執的印度魂突然爆發,沒有讓路,但牛隻也沒有撞到我,只是近距離與我擦身而過。而正當我得意洋洋地自認為已經融入了當地的交通「規則」,卻聽見極大的喇叭聲,接著便是一台折起後視鏡的汽車,沿著牛兒剛剛晃過的軌跡從我身邊快速閃過。

我這個「老外」瞬間跳開,帶著低電量的身體,默默走進「只有人與狗」可以進入的候車亭,等待我的司機前來解救我。

(未完待續,如果希望了解更多關於世界展望會的資助兒童計劃,可以點擊這裡參與。每個月 700 元台幣,便可幫助一個孩童和他的家庭、社區成長茁壯。)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楊永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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