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世大運的救贖
圖片

2017 年 8 月 19 日,台灣人共度了一個高潮迭起的夜晚。

週六晚上「進場事件」發生之後,我在上海多番嘗試翻牆看轉播失敗,最後是在臉書上觀看了直播。許多網友在運動員停止入場之後表示:「體育無關政治。」但其實古今中外,體育的發展和政治息息相關。

綜合體育賽事裡最為著名的馬拉松運動,是以「馬拉松戰役」命名,紀念一名希臘士兵為了宣報戰爭勝利而奔跑了 42 公里,最終筋疲力竭而死。標槍、鐵餅、射箭、擊劍和槍枝射擊這些標準運動項目的原始存在,也都具有強烈攻擊性,是象徵經濟(遊牧時代的打獵)、權力和軍事力量的運動。

這些運動在人類文明變遷中,退去原始的暴戾之氣,漸漸被馴化為個人體能的展現。然而,隨著體育比賽的標準化、國際化,因為參與國家與人數眾多,這股權力的比拼漸漸轉向,把賽事作為意識形態發聲的平台。

德國的血淚奧運史

例如,1936 年柏林的夏季奧運,是希特勒向世界展示自己政權成就的舞台。當時的世界各國,對德國的政治情況還處於不確定的觀望狀態,但許多國家代表隊已經對國內猶太裔的運動員發出警告,建議他們不要參加本屆比賽。而在國際壓力下,德國最終也派出了幾名猶太裔運動員作為政治象徵。

比賽最後雖然如期順利落幕,但因為其後第三帝國在二戰的殘忍暴行,柏林奧運也自此蒙上一層無法磨滅的陰影。

1966 年,西德統治下的慕尼黑成功迎來 1972 年夏季奧運主辦權。舉國歡騰摩拳擦掌準備,希望能一雪二戰之恥。但德國人民萬萬沒想到,原本美麗而色彩斑斕的慕尼黑奧運會,卻毀在以巴衝突引發的恐怖攻擊上:共 10 名以色列代表團團員葬身巴勒斯坦恐怖份子之手,賽事因此中斷 34 小時。

在沉痛中,當時的國際奧會主席 Avery Brundage 表示"The games must go on."國際代表團與主辦國才在悲傷的情緒中繼續完成賽事,拉下這悲劇的帷幕。

跨越國家的體育精神,也是國際奧會的政治聲明

1992 年巴塞隆納奧運,因為蘇聯解體,許多自蘇聯獨立的東歐國家,尚未完善其國家奧委會,國際奧會因此設立了「獨立奧林匹克運動員」(Independent Olympians)代表團,讓這些因為制度尚未完善,無法代表國家征戰的運動員掛上奧林匹克會旗,在運動場中佔有一席之地。

2016 年里約奧運,在獨立運動員代表團之外,國際奧會更設立了「難民奧運代表團」(Refugee Olympic Team),代表團成員包含了南蘇丹、剛果民主共和國、衣索比亞和敘利亞等國的 10 位運動員,並分別由肯亞、盧森堡、巴西、比利時和德國共同資助訓練。

國際奧會(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是一個非政府組織,同時也是聯合國的觀察員。它存在於聯合國的目的,便是希望觀察國際情勢,提升體育的國際地位,進而利用奧運會和體育對世界造成正面的影響。

「獨立運動員」的組成,可以視為運動員代表團希望能夠參賽所提出的要求,但「難民奧運代表團」的成立,卻是國際奧會希望透過體育的力量消弭這個世界的裂痕,讓世界正視難民與人權問題。

國際奧會為此在歐洲各國尋找難民運動員,並且遊說許多國家資助這些運動員的訓練與指導,只為在賽事中發聲,用正面積極的態度,譴責戰爭、恐怖主義與暴力。

體育,是反映殘酷世界的一枚明鏡

既然體育和政治的發展息息相關,為何許多體育人,都喜歡說「體育與政治無關」呢?

我的解讀是,這個世界需要不同的溝通方式與交流管道:(狹義的)政治和外交充斥著繁文縟節和高度風險,但體育卻可以乘載許多正式場合上無法言明的政治能量,例如:「團結一致對外」、「我們富強起來了」、「好想贏XX國喔」等等。

也因為對全能人性的崇拜舉世如一,這個「共同點」亦能夠為無法達成政治共識的各方,鋪墊和平共處的開始。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透過體育這個力求公平無私的平台,委婉地表達自己的立場。

而於我來說,體育不只能夠與政治共生,甚至能將現實社會的醜陋與不足,更清楚地反射給還看不清楚的觀眾。

焦點轉回台北,在我的觀察中,世大運至今為止「反映」出了什麼呢?

近期關於世大運,讓我關注的共有三個事件:

一、台灣人對「中華台北」的不滿與困惑:世大運手冊的「中華台北」風波固然是 FISU 矯枉過正的結果,但這個事件又讓台灣人的自尊心受到打擊,揭了我們最不願意面對的瘡疤:正名問題。

二、「活力島嶼」文化主軸避重就輕:在各大賽事的開幕式當中,展現主辦國文化是極其重要的一部分。但在台北世大運的表演中,以文化為主軸的「活力島嶼」,又再次「千篇一律」地以原住民的表現力渲染現場,而選擇性忽略台灣其他的族群文化。

雖然在接下的「匯聚台北」中,主辦單位試圖以科技與生活帶出現代台北的生活方式,但似乎無法引起眾人共鳴,並沒有聽到太多正面的迴響。

三、年金改革抗議者的鬧場:開幕式當晚所發生的運動員進場事件,讓無數台灣人既傻眼又羞愧──經過這晚,整個社會對年金改革抗議者的態度,變得更加厭惡與排斥。絕大多數的輿論均認為,這樣不顧國家形象,自私又無知的行為令人不齒。

然而這三個事件看似獨立,其實彼此串連出兩個台灣社會不穩定的現象,而這兩個現象又在彼此互相作用的情況之下,加大了對社會的負面影響。

歸根究底,我們仍然無法在短時間內解決這兩個問題,但如果再不邁出第一步嘗試化解,恐怕會有比世大運開幕中斷更嚴重的事件不斷發生。

這兩個現象分別是:

一、無法破解的台灣認同僵局

我們到底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從來就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但可以確定的是,台灣是一個移民社會:除了原住民,我們還有從 17 世紀開始自大陸東南沿海來的移民,到 20 世紀中葉隨國民黨政權來台的移民,以及近 20 年來自東南亞的勞工、婚配移民。

但我們卻似乎從未正視自己是個移民構成的複雜社會,也因此缺乏對多元認同的尊重和彼此理解,自然難以建立新的「台灣認同/共識」,更時常在政客的煽動下,各唱各的調,彼此加大分化對立。

也許在幾十年或幾百年前,台灣的人口組成還有祖籍、階級之分,但融合了這麼久,還要不斷地去挑撥分化族群,是多麼不成熟又自私的行為?

二、鄉愿的「安靜的多數」(Silent Majority)與激進的「吵鬧的少數」(Loud Minority)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把尺,而這把尺的精準度,仰賴每個人的理性思考與判斷力。

我相信大多數的我們,都知道「中華台北」不夠好,然而我們一旦開了門走出去,就必須要接受這個世界所設立的遊戲規則──「中華台北」畢竟是目前在各大國際體育賽事中,唯一能代表台灣的官方稱謂。

即便如此,仍有「部分」吵鬧的少數人因此大張旗鼓地抵制賽事,或鼓吹大家不要回應「中華台北」,不要在國際賽事唱國旗歌,否則就是「自我矮化」、「自甘被殖民」、「中共同路人」。

另一端,則是「部分」反年金改革的抗議者──即便反對年金改革者中,也並非每個人都願意看到世大運開幕的窘境。

但這就是個「會吵的孩子有糖吃」的社會,在一次又一次沉默多數的嬌慣縱容下,失去心裡那把尺的「孩子們」覺得,只要佔有最大的舞台,便能達到我的目的。他們只想著新聞版面,卻忘了這整個事件,只會招致社會整體輿論對所有反對、質疑現行改革方案者的加倍反彈。

相信大家對此都不陌生,但冒著老調重彈的壓力,我還是斗膽地用世大運的「照妖鏡」還原這些事件背後的根本原因──就像是我在第一篇文章最後所提到的,所有的責任都跟我們自己的態度有關

目前台灣的這些社會亂象,不是丟給執政者去解決就好,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實踐,而不是為亂找藉口。

停止「酸」,放下仇恨,打破沉默

從禮拜六開幕式運動員入場因為反年改抗議團體中斷,至此刻我在紅眼航班上瞪著我的紅眼敲下這些文字,我的心與神智就像是被綑綁在一輛失速俯衝的雲霄飛車上,而殘存的理智不停在問:「結束了嗎?停了嗎?是真的嗎?拜託不要再來一次我受不了了!」

入場的尷尬終究能夠在最後化解,所有運動員隨著地主國進場也是前所未見的第一次(以及非常好的危機處理),現場觀眾沒人離席,運動員進場後,熱情觀眾們的吶喊加油更展現了最高水準。而全台觀看轉播的群眾,更是沸沸揚揚歡慶這個事件的有驚無險、完美落幕。

但是如果我們不做出改變,下一次,或再下一次,是否都能有這樣戲劇化的轉折,成功化解危機?

心裡自有一把尺的我們,固然都有自己的政治傾向和對這些事件的詮釋,但我想最最要不得的,是「酸」立場與你不相同的人。也許「酸」在短時間內無傷大雅,但日積月累的酸水,卻會日漸侵蝕社會的信任,而逐漸形成仇恨與隔閡。

面對吵鬧的少數人,我們更需要以理性的思考和言論,去制止這些情緒性的愚蠢行為,而不是一味地容忍、任其坐大,等到有一天吵鬧的少數人反客為主,我們只會「收穫」更多的負面與仇恨情緒。

最後,我希望大家都能起身用自己的理性支持世大運,買票入場、觀看轉播、發文支持都好,讓原本沉默的主流再次發聲。

體育固然無法與政治脫勾,但別忘了,也正是它這股能夠超越政治對立、療癒人心的力量,讓它肩負起傳統政治時常無法完成的使命。

回想起陳金鋒揮棒燃起聖火的那一刻,除了感動,撕裂的傷口更得到了力量和療癒。我們需要的,便是儲存、記憶起這一刻的感覺。這是體育的力量,這也是我們的主場。

後記

這原本不是我本週要寫的內容。但因為世大運開場的方式太過戲劇化,堆積在胸口的情緒太多,唯有透過書寫與分享,才能釐清思緒的方向。

過去的 20 小時對我是個煎熬。因為早在幾個月前便訂了 20 日凌晨的班機前往舊金山,所以我一邊收拾行李、一邊通過微信接收台灣朋友、家人發送關於開幕式的消息和自己的觀感。也忘了是哪一刻開始,忽然間話風全變,我只能穿梭在晚餐、行李箱、手機的各個 APP 之間試圖找到可靠的消息來源(以及準備 10 多小時的飛行)。雖然最終執委會和主辦單位應對得很好,情緒也隨著運動員入場急轉直上,但那一股「悶悶的」感受至今仍揮之不去。

我覺得我的家鄉台灣很好,但因為少數無知愚蠢的群體影響了所有人的心情,而在這樣難得能夠展現出自己實力的大場面,落漆了。我們要怎麼才能讓台灣更好?怎麼才能讓世界的其他人也看到我們的好?

我記得我媽從現場視訊給我的情況,代表隊的旗子一面一面進場,觀眾都很尷尬無奈地滑手機,但是大家都很守規矩。臉書上的網友也紛紛譴責肇事群眾,為運動員打抱不平(當然酸的也有)。這樣的事件我固然不希望它再次發生,但某種程度而言,開幕式的中斷,以及最終不完美而完美的成果,讓我們大多數人又更靠近、更團結了一點。

那些台灣的體育英雄們,在 1992 年巴塞隆納奧運的棒球銀牌,到 2004 年陳詩欣、朱木炎的跆拳道金牌,亞洲鐵人楊傳廣、飛躍的羚羊紀政,和征戰大聯盟的台灣巨砲陳金鋒,也是用自己的天份與實力,如此凝聚了這個太平洋西岸的小島,讓大家放下不同政治立場,去為同一個目的吶喊加油。

這就是體育的魅力,也是我急欲分享給大家的救贖。

──台北時間 8 月 20 日早晨 10 點,於太平洋東岸。

《關聯閱讀》
「醒醒吧!你們不是世界的中心」──從反年改團體阻擾世大運選手進場,看台灣錯置的「尺度觀」
寫在世大運開幕風波之後:且讓我們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為何如此生氣?
兩年前,我在冷清的韓國光州世大運──如果自己人都不挺,如何期待世界看見台灣?

《作品推薦》
醜話關起門來說:被贊助商遺忘的世大運,是誰的錯?(贊助篇)

 

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世大運 臉書專頁

楊永苓 Sandy Yang/一路上 On the Road

楊永苓(Sandy Yang)東吳大學政治系畢業,只因為覺得去北京工作可以看奧運很酷,在2006年投入中國職場,從出版跨足公關、行銷、旅遊和諮詢行業,又誤打誤撞地經歷了三屆夏季、一屆冬季奧運會的籌辦。熱愛旅行與結交朋友,喜歡研究跟說教,下一個目標是到俄羅斯看世足賽。目前定居上海,在國際專業知識分享平台擔任戰略合作副總裁。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