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十月」的奇幻歷程:在文化與認同中浮沈,困惑依舊、不再掙扎

「光輝十月」的奇幻歷程:在文化與認同中浮沈,困惑依舊、不再掙扎

俗話說,要治癒假期症候群,最好的辦法就是馬上開始計劃下一個假期。今天一早剛從 TPE(台北桃園)搭機回到 PVG(上海浦東),推著滿載而歸的行李,搭上回程的出租車後,浮現腦海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記得買過年回台的機票!

這個「買機票的動作」並不是刻意提前填補我收假的空虛,而是有著經濟考量之必要:我如果不在十月購票,很可能會需要支付平日 3 到 4 倍的價格,有時甚至需要轉機,才能在春節期間從大陸返台,與家人一起過農曆年。至於我本次「十一黃金週」返台的機票,也是早在六月份時就已入手;即便如此,還是必須要錯開 1 日到 7 日最尖峰的時間,才能獲得相對更便宜的價格。

黃金週的創立「就是要讓你旅行」

自 2000 年開始實施的中國大陸「黃金週」假期,將三個重要的節日:農曆新年、五一勞動節、十一國慶,結合前後的週休假期和倒休(補班),變為三個長達七天的連續假。雖然「五一黃金週」自 2008 年起開始改為三天小長假(另外還增設端午節和中秋節,因此總休假數不變);但這些 3 到 7 天不等的假日,用意無他:鼓勵大家走出家門、助長旅遊風氣、刺激經濟發展。

而我在《換日線》的作者討論區,一講到「十一黃金週」的議題時,來自「世界各地」的作者們紛紛表示,連不是身在中國的自己,也有在過黃金週的「錯覺」。因為──「到處都是中國遊客」!

是的,這不是錯覺,從 2014 年開始,中國的出境人次已經破億,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旅遊輸出國」。

而每次黃金週期間,都有數百萬的旅客在世界各地「對經濟全球化做出貢獻」:他們的目的地從鄰近的東北、東南亞,不斷擴展至五大洲七大洋。即使是交通不便的「毛里求斯」(Republic of Mauritius,台灣譯為模里西斯)、「塞舌爾」(Republic of Seychelles,台灣譯為塞席爾),或是近兩年才剛剛對外開放的古巴,都成為中國遊客「拔草」的假期目的地之一。更別提美國、法國、義大利這類常態性旅遊目的地國家。總之,如今全球各大小景點,絕對少不了中國遊客的身影。

然而,大家千萬不要誤以為中國人一放假就「出國」去玩,因為在 2017 年「十一黃金週」結束的統計看來,這幾天內全中國共約有「 7.1 億人次」的旅客出遊旅行,但出境的「僅有」約 600 萬人次。所以如果你覺得十月的倫敦或東京「到處都是中國遊客」──其實,那跟中國境內的出遊人潮相比,真的只是很小很小一小部分而已。

自駕 700 公里,第一次中國大陸公路遊

「光輝的十月」,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假。除了前後相隔十天的兩個不同「國慶日」,還有我父、母親的生日,也都落在十月。為此,我多半是選擇在長假時回台灣,和家人一起混,順便體驗「賴在家當廢柴」的悠閒感受,也避開四處遊旅的人群。

但其實「年少輕狂」時,我也曾經在黃金週期間,挑戰全中國旅遊人群的高峰,體驗了一次「十一的人潮」:

2007 年十月,當時因為有「五一黃金週」,並且我十二月還需要休假,因此十一假期便選擇留在大陸,不請假回台。當時的一個好朋友便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和她開車從北京回到河南鄭州的老家。因為從來沒有在大陸參加過公路旅遊,也從來沒去過河南,因此我也就興奮地一口答應這個邀約。

從北京到鄭州的距離,是 692 公里。若在正常的高速行駛之下,大概 7 個半小時左右可以到達。但可想而知,十一是出行的高峰期,光是駕駛出北京市便花了一個多小時,剛出北京的交通狀況還算順暢,但一路往南行駛大約 4 個小時之後,便開始出現了車潮。

今日看來值得慶幸的是,當時政府還沒有實行重大假期高速公路停收過路費的「優惠」,因此路上的車「相對」少些,我們一共「只」開了 10 個多小時。然而,即便塞車情況尚可接受,但大陸的公路交通卻讓我充滿擔憂。由於從北京到鄭州的跨度相當廣,許多路段的路況不佳,沒有良好的照明,駕駛素質也參差不齊,因此行駛起來非常的疲累。雖然之後幾次公路旅行的路況和車況都有所改善,但除非不得已,我都盡量避免超過 4 個小時的公路行程,寧可改搭飛機、高鐵或是火車。

一日遊遍河南兩大景點,記憶裡都是人从众𠈌!

在台灣的讀者們可能對「河南」或「鄭州」這兩個名詞有些陌生,但你一定聽說過「少林寺」、「開封府」和「洛陽」對吧?

所謂的「中原」,有大部分都位於河南,顧名思義,它位在黃河以南的中、下游區域,因此許多文化古蹟、歷史故事,都在此發生,人類文明最早可以追朔到至今 9,000 年前。而今日的河南,更是全中國人口第三多的省份,有超過 9,400 萬人口,僅次於廣東省與山東省。

我的好友在邀約時,便主打「少林寺」作為河南旅遊的金字招牌,當時雖然知道十一假期的遊客會非常多,但若非真的體驗過,我也無法「學得教訓」──時至今日,我對少林寺其實沒有很深刻的印象,因為當時的人實在太多了!並且少林寺原有的建築多半已遭故損毀,新的寺廟雖然看似輝煌、但還是少了一些歷史洗禮的風味。

在少林寺多半的時間,我都在注意人潮流動的方向,確保自己和同行人員的安全──對於寺廟、古蹟和功夫表演,都只是走馬看花的掃過,停留的時間也非常短。原本我們還預計要一路爬上山,但到了一半便覺得無趣而折返。對我來說,少林寺僅僅是一個「打卡」的行程,一天下來,除了人很多,什麼也不記得。

而接下來的開封,也是一個人擠人的行程。我們到達的時候已是傍晚,到了大相國寺門口僅僅是繞了一圈拍兩張照,沒有買票入內參觀:一方面是人潮太多,另一方面也是當時從少林寺出來便已疲憊不堪,於是決定早點結束,去開封夜市吃晚飯。

但可想而知,開封夜市也一樣被觀光客塞滿,面對一整座夜市,我竟然累到沒有任何食慾,只好隨便在門口的幾個攤位吃吃,而後驅車回到鄭州。

圖/beibaoke@Shutterstock

洛陽白馬寺的奇遇

當然,行程當中還是有一些值得留念的時刻:像是洛陽便是我很喜歡的一座古城。我們去了龍門石窟,雖然遊客也不少,但是好在「石窟佔地廣大、路途蜿蜒」,相對來說更為清幽,並且有許多值得一看的佛像雕塑藝術,遊走其中也可以感受石窟古老而神秘的歷史氛圍,相當有靈氣,頓時讓我對洛陽與河南增添更多的好感。

結束了龍門石窟的行程,我們前往洛陽的白馬寺,也就是當年唐僧取經回來之後,在洛陽城外建造的佛教寺院,也是中國佛教的發源地。但相比少林寺受到武俠小說和電影的渲染而聲名大噪,白馬寺幾千年來則是寧靜而低調地佇立在洛陽城下,默默吞吐著善男信女的香火。

我記得到達白馬寺的時候,也是接近傍晚,當時沒有太多的人潮,因此我們決定買票入內靜靜地參觀。寺廟本身和大多數的禪宗寺院很像,前後進出的殿塔供奉著諸多古老的佛像。我們一路走著看著,最後走到寺廟的底端,在院子的中央,我發現了一塊被信徒們摸得光滑圓亮的石墩子。當時毫無他想,只覺得好奇於是湊上前觀看,沒想到,不知從哪裡跑來了一位老太太,看到我們圍著光亮的石頭觀看,便熱心地跟我們介紹,説摸了這塊石頭可以治百病,所以石頭才會被打磨得如此光亮。當時我心裡暗自認為這只是當地的迷信傳說,並不以為意。但這位老太太介紹完了之後,便在我們的面前開始虔誠地用雙手來回撫摸那塊石頭,接著像打肥皂似的用手從頭到腳都仔細地搽過一遍,一塊皮膚也沒落下!

當下的我被她的虔誠感動,於是也入境隨俗地依樣畫瓠,先摸摸石頭,再從頭到尾地搽一遍身體。當時因為行走了好幾天,右腳踝有些拉傷酸疼的症狀並且日益加劇,所以我也特別用右腳去蹭了蹭石頭的邊。沒想到,就在我們搽完身、離開治百病的奇石,從白馬寺後方往回走的這段路途當中,我右腳幾天下來累積的酸痛竟然馬上好轉,緊繃的筋肉始放鬆,步伐也更輕盈靈活了!

不管是心理作用,或是真的有神靈保佑,洛陽白馬寺這場同夢境般的奇遇,確實讓我對河南之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回憶。

黃河的水,「有什麼好看的?」

圖/Shutterstock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景點」,也是我個人特別要求加上的行程,便是「看黃河」:我第一次提到要去看黃河的時候,我的朋友顯得有些驚訝,覺得「黃河有什麼好看的?」

但身為最後一代學習「中華民國領土狀似秋海棠」的七年級前段生,在讀了這麼多年中國大陸的地理和歷史之後,對於黃河、長江之類的地區,還是有一股不解的嚮往。無論是抱持著「百聞不如一見」的心態,或是希望能透過親臨現場彌補浪費在課本裡的青春,既然來到了河南,我便希望能「看到河」。

我的朋友於是笑說:「要看黃河還不容易?」她想了想,帶我到一個離她們家不算遠的淺灘──這是她以前經常和朋友、家人玩耍的區域,一般沒有外人來。

在淺灘邊,我第一次觸碰到了黃河水,果然,在流經黃土高原之後,沖刷下的淤泥把原本清澈的河水染黃,但我們所到的區域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波濤洶湧,河水只是緩慢地在淺灘上下移動。

也正因為如此,這裡沒有觀光客,只有本地的孩子。我特別帶了一個寶特瓶,舀了一瓶子的河水,看看沉澱之後水和沙土的比例是否真的如同地理老師所言,有半瓶都是泥沙(事實證明沒有半瓶)。即便這個「景點」沒有太多可以觀賞的景色,但也許是情懷使然,事隔多年,這番風景在我的記憶中卻仍鮮明可見。

在文化與認同當中浮浮沈沈,困惑但並不掙扎

過去的十幾年在中國大陸生活,經常行旅到某處,便想起了以前地理課本的內容。當年的我們,一個一個省份、一個一個章節地背誦,氣候、物產、省會、交通⋯⋯

即便明知事過境遷,所學與實際早就產生了差異,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還是在記憶中留下了某種神奇而鮮明痕跡:「東北九省」才能得分,而地圖上以四方形標示的「首都」,必然在南京。

還記得第一次到成都出差,出租車行駛在機場高速上,我好奇地四處張望,忽然看到一個路牌寫著「拉薩」,並且畫了一個左彎的標誌──瞬間我的血液似乎被點燃,望著前往拉薩的公路,內心不斷翻轉。

這股情緒非常奇特,它涵蓋著一種初來乍到的興奮與驚奇──那是以前學了一個事不關己的地名,以為這輩子跟我都沒什麼干係,但現在只要在路途中轉個彎,便可以到達。

但這股情緒又夾雜著一縷不安,透露著身為所謂「外省人」第三代、在解嚴前後欣欣向學的我,想要與教科書「文化斷奶」卻斷不開;知道自己應該成長,卻又向著奶香咽口水。那是一種在當年唱誦的「祖國」,與生長於其中卻混沌無所知的「故鄉」間,不斷浮沉的無奈。

現在的我,於「雙十國慶」前夕,在這裡說著「十一國慶」的假期──也許這種充滿矛盾的困惑,已經在我的身體裡找到自我調節的方式;而那種體內翻騰熱血的興奮,近年也越來越少見。

但我也因此漸漸學會了,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是尋找一個「標準答案」,而是對原本的問題提出更多的疑問──因為疑問才會讓我們思考,而即便沒有立即想到答案,尋找的過程,也往往能讓我們距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遊子才知道故鄉的可貴,無論你稱呼她為中華民國、台灣國、台灣省、福爾摩沙,或甚至是鬼島,這一塊土地就是我們的家。放下政治的偏見與認同的疑惑,在今天,一起對她說一聲:「生日快樂」吧!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fired@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