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不敷出,還是要買二手車;來自低收入家庭,同樣看新戲玩派對──美國同學們的價值觀:什麼是生活?

入不敷出,還是要買二手車;來自低收入家庭,同樣看新戲玩派對──美國同學們的價值觀:什麼是生活?

我在西雅圖交換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人⋯⋯。

這不是「異鄉 CCR 艷遇文」的開場,只是一段因禍得福的經歷──我的手機在美國不小心摔壞了,只好到處發文尋求幫助和教學,這時他私訊了我,隨後也說願意載我到市區修手機。其實要和陌生人同行,起初我有點害怕,但多方確認了一下對方身份、並且先和朋友報備,加上為了寶貴的手機,最後也就硬著頭皮的去了──我很慶幸他真的是個單純的好心人。

不過,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他的好心,而是彼此價值觀的差異──雖然我們都是留學生,但卻像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世界裡的人。

那天到最後,他也說了一句:「我以前覺得,人怎麼可能會活在不同的世界呢?世界就這麼大。遇到你之後,我現在覺得真的有可能呢!」

我不知道這是感嘆還是嘲諷。

因為我被他「嫌棄」,是從見面第一天就開始的:

被認為想法「太狹隘」的我

第一天見面,在等修手機的空檔,他帶我去美國的 Costco, 我就像「阿牛入城」,到處逛到處吃免費的賣場食物,他則在遙遠的地方逛他的──根據採買清單,只拿自己要的東西。那麼大的賣場,15 分鐘卻能走出來,不像我漫無目的、最後還是跟著他的清單消費。

後來我們閒聊了很多,才發現他對我的許多觀點非常不以為然:例如他覺得我認為「只有有錢人才能出國遊歷」這樣的想法很貧乏,「事實上,明明就有很多不花錢的玩法,」他說;又如,我覺得這裡大眾交通工具不方便因此「很難玩」這件事情,他也不認同:「為什麼不多交朋友、自然有一起出遊的機會啊?」;然後他企圖和我聊美國名人、聊美國電影,我都不知道。

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當我說到:「男朋友有了信用卡之後很會浪費,所以回台灣後,我要叫他取消⋯⋯」這件事情時。

他一臉不可思議:「消費是不論有沒有信用卡都會發生的,他買的難道不是生活必要花費嗎?你可以勸他買基金、買股票或定存,讓他『戶頭裡的錢看起來比較少』,自然就不會無節制的花費,而不是取消信用卡啊!」

我恍然大悟:「對欸!我怎麼沒想到呢!」

然後,他語重心長:「你還在唸大學,大學裡有特別多的資源──圖書、旁聽課程這些,都是免費提供的、伸手就有,多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去涉獵吧!」而當時的我,已經半隻腳踏出了大學,我不禁回想,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記得大學的時候,我每天腦中想的,就是我要「不停的打工」──沒錯!打工訓練了我的「奴性」,我學會了被罵不吭聲、我學會了去服從體制、我學會了面對奧客還是要面帶微笑、我學會了對外人把我的「任性」或「霸道」往後凹,我為了一學期打五份工、養活自己並小有積蓄而深深感到驕傲。

但猛然回想起來,「打工」竟然佔去我大學生涯的大部分,讓我很懊惱。我為什麼沒有去看聯合報名系統的課程?我為什麼沒有去什麼工作坊?四年大學生涯,我去圖書館的次數兩隻手數得出來,而且看的都是必要教材。為什麼我是以這種態度,去面對我的大學生活?

「我現在慢慢開始相信,階級是會複製的──如果我們永遠抱著父母教給我們的那套生活方式,不去多看、多學、多涉獵,成就真的就頂多只會跟父母一樣。」他又再一次澆了我一大盆冷水。

但我不怪他,因為信用卡這件事,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好狹隘。在美國生活,有信用卡真的很方便──至少我不用再綁個密碼鎖,在我放錢包的背包夾層上。而我體驗了信用卡的方便之後,居然還沒有想要進一步了解它,將效用極大化的自覺,甚至還預設了別人「有信用卡就會浪費」。

錢,到底要賺多少才夠?

後來,我在美國陸續認識的人,也大都讓我驚訝:「這樣子生活,不會擔心錢嗎?」

例如我的美國 buddy ,拿的是低收入戶的財務貸款,但她每個月要繳共計幾千美元的信用卡,以及車貸──就我的判斷,她的「消費能力」根本超過收入,且她現在並沒有在工作。我很好奇,「這樣夠嗎?」她說:「我暑假時有工作,還有積蓄。」

我的另個美國朋友一樣是低收入戶,但他一樣有新戲就去看、有邀約就去參加,信用卡掏出來從不手軟。他說父母也沒辦法再給他生活費,但他之前休學了整整一年去星巴克打工,「所以現在錢還夠用,可以好一陣子不工作,我現在想好好生活,」他說。

我的宿舍房友則一直在學校打工,每星期都開自己買的二手車,回西雅圖──「這裡太無聊了!」她這麼說。我很羨慕這裡的人都好獨立,自己申請信用卡自己付,更年紀輕輕就自己買車自己付。

我問她每個月要繳多少的車貸和信用卡費(生活費),她說大概加上油錢,500 美元左右。

我:「那你每個月賺多少?」
她:「每月大概工作 41 小時,每小時工資 11 美元,共 450 美元左右吧。」(約新台幣 13,500 元左右)
我:「那其實根本不夠啊?」
她:「對啊!但是我還有(中學時期打工的)存款。況且好好準備學業,未來畢業後應該可以爭取到很好的工作吧!」

因為還有存款、因為對未來的自己樂觀,所以可以安心的消費。

我的日本室友家裡經濟狀況,比上述的同學都好,但她也是自己繳自己的信用卡──雖然父母說只要她開口,就會幫忙。她說自己習慣睡不到 6 小時,「日本人很多都這樣,上班之後會更常睡眠不足。」她每天早上 5 點多就起床去咖啡廳上班,「很多日本學生都在半工讀,」她這麼說。

她在美國的消費能力「也是很高」,例如同樣商品,明明有比較便宜省錢的地方就買得到,但她會單純因為「比較近」,所以到近的地方買。只要是假日的晚上,幾乎都在外面喝酒派對。「善用在這裡的時間,對我來說比『省錢』重要,」她說。

所以什麼才叫夠用?我的記憶裡,錢從來不會有夠用的時候。這或許是基於我對金錢的不安感,但來到美國後,我也慢慢理解了,這些過去肯定會被我視為「浪費」的人,他們的另一種價值觀:

圖/Andriy Blokhin@Shutterstock

「優先順序」──這裡的人,顯然比我更有選擇的餘裕與自信主張

「在美國,大家很重視自己生活中的優先順序(Priority)。比方說在大學,可能是『在專業科目上的表現』排第一;『企業的實習機會』排第二;『認識志同道合朋友』排第三;『打工賺錢』排第四⋯⋯,也有可能完全反過來;每個人、在不同的生活階段,都不太一樣。」我想起之前朋友告訴過我的一席話:「不過,大多數人在學生時代,都不會把『賺錢』排在第一位,而且如果你只知道如何賺錢、卻不知道如何生活,那再多的錢也沒用。」

「錢,夠用就好」,更是我在美國交換生活中所接觸的多數美國同學們,在「大學階段」普遍的價值觀──他們許多人自食其力,但會衡量優先順序,賺「剛好夠花」的錢、甚至微幅超支。但若你問他們花錢的理由,不論別人認不認同,至少每個人說來都頗為頭頭是道:

「我買車代步,是因為這可以幫我省下無數通勤的時間用來唸書,也可以讓我有自由在假日時更自由地到不同地方交朋友、增廣見聞。」;「我現在花錢買高級的攝影器材,是因為我正在摸索將來成為一個紀錄片導演的可能性」;「我在學期間絕不打工,到暑期再去工作,因為我不想浪費在學校的任何時間」⋯⋯。

我想,這些美國本地的學生,或先後來到此地留學的不同國籍同學、學長姐們,他們不論其家庭背景是富裕、普通或屬於美國的低收入族群,多半仍很「敢花」、或看起來「不那麼在意現在錢賺得是多是少」,背後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們普遍對未來自己的收入或工作表現,充滿了樂觀與信心──認為即使現在少賺一點也沒關係,將來只要找到自己志趣、全力投入工作,「錢不會是問題」;二是他們認為,(至少在學生時代),生命中有比金錢更重要的事情,所以「錢不會是最優先的順序」。

對比之下,我覺得自己可能因為環境的關係,實在沒有他們的樂觀和自信。

找回「生活」的滋味

我想自己仍沒有完全認同美國的同學們,對於「金錢」、「消費」的價值觀。但忽然明白了,那位文中一開始提到的,同樣來自台灣的年長朋友所說的,關於「階級複製」的概念。

他說:「我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家境並沒有很好。但我去當志工後認識了我的乾媽,是她和乾爸,教了我很多東西。」

他說因為有過清苦的過往,過去的他只知道賺錢,不知道如何生活。但如果自己還是一直「只知道賺錢」,那他今天仍舊會是那個因為每個月賺了 5 萬元新台幣,就感到滿足的上班族;他不會想要精進自己,不會更積極向外尋找自己的更多可能性,而只會被動等著固定每年的薪資漲幅,將自己的眼界與野心,停留在一定的範疇內,更不會懂得如何「生活」。

我想,所謂「生活」,可以理解為放下煮泡麵的手,真正的去用調味料,去用麵粉去做麵條──這整個過程和貪圖快,只為了果腹是不一樣的。

所謂「生活」,可以是下班之後與其回家躺在沙發漫無目的的轉著電視台,不如去逛逛誠品書局、安安靜靜地看本好書;所謂生活,是關掉你現在找著兼職的頁面,去看你真心想要從事的職業,到底需要什麼技能,然後開始找網路教學,開始廣而告之身邊的人,你想要學這樣技能──所謂生活,是慢慢地朝你想要的,夢想的方向前進,也慢慢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生活也可以很有趣、很一成不變、很繁瑣,但這都取決於你自己「怎麼看生活」、「怎麼過生活」。

後來我沒有再去學校餐廳打工,因為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才是更重要的事。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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