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交、弊案、產業變局⋯⋯為什麼政府總是「最後才知道」?──體制內的小螺絲釘,與空轉的巨大機器

斷交、弊案、產業變局⋯⋯為什麼政府總是「最後才知道」?──體制內的小螺絲釘,與空轉的巨大機器

在確定了自己想要做出的改變之後,我加入了「體制」,卻也從工作的一開始,就感覺到力不從心。

所謂的「力不從心」,並不是自己沒有能力勝任這份工作;而是明明身處體制之內,卻似乎無法造成任何一點點改變,因而感受到滿滿的無奈。

身為小螺絲釘,開始上班時的「震撼教育」

我所服務的機構,是這個國家引以為傲的研發單位──舉凡政策方向制定、新的國家級計劃,我所服務的機構,都與之高度相關。

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我希望隨著自己的拼命努力與成長,讓未來的我,能為這個國家、社會的正向改變,做出一點點貢獻。可是才剛踏入這個組織,我就已經開始感覺自己反而像是上述目標的「劊子手」──或者說,更像是以一個小螺絲釘的身份,推著這個巨大的機器,往一個全然未知的方向,盲目前進:

還記得,我上班時被指派的第一個工作是翻譯──儘管這和我的職務內容(job description),關係實在有點遙遠。而所謂的「翻譯」,就是將某國家的代表產業中,某代表公司的外文介紹翻譯成中文,以此填補某政策報告中所需的「該國產業研究」──究其內文,則多與法律相關、充斥著該產業內的專有名詞,而且長達 40 頁。

我的主管將資料丟給我之後,對我說:「第二天下班前交給我。」我翻了第一篇「產業概述」,就知道自己在時限內絕對做不完,因此反應希望時間能長一點,但主管堅持要我盡力。而翻譯的時限內,自然還包括了必須同時完成我職務上的例行工作。

我不是專業翻譯,但仍希望能有好表現,因此把工作帶回家熬夜做──結果到第二天下班前,我仍舊沒有辦法做完。

這時,我的主管居然叫我「直接丟谷歌翻譯」。

我當然強烈拒絕──先不說這份資料都是長句子、充斥專有名詞,需要研讀消化才能符合其意;丟谷歌翻譯就交出去,而翻譯者卻是我的名字,那別人會怎麼想我做事的水準?誰還敢交付給我重要的事情?

這是我進入社會的第一份全職工作,我真的不想在一開始,就對自己的工作水平妥協。否則再之後,恐怕只會越來越往下降。

我的主管不甚滿意,她叫我交出資料,接著自己直接用谷歌翻譯完畢,丟上去給她的主管。然後她對我說:「你做事太慢了。」

三天內,生出一個決定未來國策的提案──「這是一個重視速度勝於品質的地方」

我一直糾結在這件事情上好一段時間:日後我到底該聽主管的話,輕鬆做出個沒品質的東西;還是我該堅持自己工作的品質,即便這會讓我自己回家熬夜也沒加班費,還要被責難效率太低?這問題直到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難以找出答案。

但某一天,我的主管約我下班後一起吃晚餐──我們並不是會一起吃飯的關係,所以其實我蠻戰戰兢兢的。結果,她在席間對我說:「看到你,像看到從前的我自己:做什麼事都想要盡全力,也希望終有一天,自己的努力會被看見。」

她接著告訴我,在這個地方,儘管是掌握國家政策的核心單位之一,但「這是個重視速度,更甚於品質的地方」:

「你知道嗎?你所看到的,這些可能改變國家未來一年發展方向的提案,幾乎都是在三天以內生出來的。

在沒有經過更深層的背景調查、沒有現況採訪、沒有實地勘察下,這些東西,全都是我們『自己這樣認為』,然後用官僚樣板、煞有介事的文字寫出來的。

因為這些提案都很表面都很膚淺,所以執行上就要面對很多問題,所以政策會朝夕令改,所以執行力很低⋯⋯。」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她也對體制現狀有所不滿。但今天她的位置比我高,為什麼她不能做出改變?「改變,從自己做起,」這是唸書時最常聽到的話之一,我也如此相信著。

難道,不是這樣嗎?

因循苟且的官僚文化──「十幾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

她看著我:「今天我能做得比你高,你相信嗎?真的就只是學歷的問題。」她說的是她是一個名校碩士,而我只是個大學畢業的菜鳥。

「這個國家很相信學歷,這個體制更是。」

她繼續說:「這個體制改不了,這個文化也改不了,因為十幾年來就是這樣過來的。但學歷,不等於能力、也不等於可以發揮的空間。」

「外面的人覺得我們『好像很厲害』,那是因為他們看不到當『最最上層』的長官,交付一個專案時,給的時間常常就是一星期;然後『最上層』的長官加了些自己對專案的理解,再交付下去,就又少了一天⋯⋯等到這樣『層層交辦』下來,到了我們這些真正要『寫出專案』的人員手上時,就只剩下一天左右的時間而已。

然後,面對一個已經被『加油添醋』好幾手的專案,我們仍得在時限內產出來──因為長官們要看到東西。而我們的確也只需要先『讓他們看到東西』就好,因為質感做得爛一點,各級長官才能有作用──叫你改東改西⋯⋯但這樣來來往往幾次,往往一拖又是數個月過去──明明就是個很簡單的報告而已,把過程中浪費掉的時間,拿來給我們多做點查核和研究,不行嗎!」

從話語中,我感受到了她滿滿的無奈。

這些年,她說自己完全學會了如何在這體制內生存,但她也失去了那個曾經充滿幹勁的自己;也成了推動這個體制,往無底深淵前進的小螺絲釘。

滿滿的無奈:政府為何總是「最後才知道」?

我忽然好奇,為什麼彼此認識不深的主管,忽然要對我說這些?她說她要先離開這個體制了──因為她再也看不到現在的自己,能夠為這個國家做出什麼改變。

我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她要去日本深造,找回當初那個剛剛踏入體制時的自己。

「為什麼是日本?」我問。她說日本人做事很仔細,反觀台灣政府常常花很短的時間,和別人確定了合作關係;但合作後發現有問題時再中斷,往往已經太遲。這其中耗費的時間成本、接洽成本、投入成本、補救成本,都是由人民買單,「這是巨大的浪費,」她說。

就不說筆者撰寫此文時,於去(2017)年才接受了我方捐贈 50 輛悍馬車、約 10 億台幣援助的多明尼加「無預警」宣布與台灣斷交;總統府、外交部這才「緊急總動員」,前駐多國大使公開怒罵:「這個國家不重要!」的戲碼了。

我更想起,上個月討論度很高的「德國一人未註冊公司」和台中市政府簽訂合作意向書,市長出席簽約儀式、大發新聞稿──明明連網友都能查到這是個「一人空殼公司」,但顯然擁有更多資源的執行單位,卻連如此簡單的查證工作都沒做。

又如 2012 年開始,五度流標的雙子星案, 2011 年才成立的太極雙星公司,甚至完全沒有工程建設的經歷,居然可以進入招標,並得到總投資金額 700 億元的標案;或 2010 年的花博預算爭議,如為了在短期內消化 100 億經費,導致空心菜等採購價疑浮報灌水、貴了 39 倍⋯⋯。

凡此種種例子,其實不論哪個政黨執政,不論是因為貪污舞弊、不可抗力、或單純就是施政無能,總是多到不勝枚舉,且「政府彷彿總是最後才知道」。

但在這過程中,花的無不是國民、市民們的納稅錢;浪費的,又豈止是行政效率不彰下的決策、補救時間而已?

2017 年 7 月,多明尼加新任駐華大使呈遞到任國書,與總統相互交流。圖/flickr@presidential office CC BY 2.0

改變,有可能嗎?該怎麼做?

我的主管,並沒有完全放棄希望──她說日本政府雖然也常常花很長的時間,去確定關係、反覆討論、研擬決策,但一旦對外合作或政策推行下去,往往就是長久的。

她想要透過深入學習、截長補短,去改變自己的命運,也企圖回頭改變這整個體制。

她說,既然這個體制「只相信學歷」,那麼她就要先讓自己的學經歷更上一層,然後再回來,嘗試爭取體制內更高的階級,去由上而下地改變它──例如,當她成為那個『最最上層』的長官時,她會說:「我們得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完善調查。」;她會說:「現在這個專案,直接交給現地承辦的專業人士負責。」

「如果你還想待在這個國家,具體成就些什麼改變,先去唸書吧!」最後,她這麼對我說。

過了不久,新主管接替了她,出現在辦公室裡。工作的模式,一切如常。

我才發現原來我們都一樣,都只是這個體制下的小螺絲釘。我們彷彿正在改變些什麼,卻又好像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事情。

畢竟,認識體制中存在已久的問題,只不過是「創造改變」,最基本的第一步而已。

但下一步該怎麼走?如果每個和我一樣的「小螺絲釘」們,都願意多認真做一點事、或多盡一點監督之責,能夠創造改變嗎?

我沒有答案,但我決定要繼續努力地堅持下去。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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