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任性的小孩」到「堅強而幸福」──留學台北四年,我眼中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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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來西亞的高中,上地理課時我問老師:「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

曾經在台留學的她愣住了,答道:「現在國際上沒有人敢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我們只能說是一個地區。」

地區?位階多小啊!當時的我,在馬來西亞的國家教育下,一直都把台灣當作「任性的小孩」,心裡不明白為何台灣一直不願意「回到中國大陸媽媽的懷抱」──香港都已經「回歸」了,台灣為什麼還在「叛逆」呢?

曾經「傲嬌」不想留學台灣,我的「第一印象」

後來,因緣際會下,經濟的現實突如其來打碎我的升學夢,在只有台灣升學體制相對(海外華人僑生)友善的情況下,我申請了聯合分發。

因為我性格的「傲嬌」,70 個志願我也只填了 9 個:當時因為不了解,因為覺得未來的世界,英文才是王道,我到台灣升學的慾望其實是低落的。當時的我因為設計夢醒,漫無目的,真的只是為了上大學而上大學。

公佈分發前三天,我才發現各系有名額限制、我才發現我的第一志願其實沒有開放申請。當時我的心涼了半截──如果台灣不接納我,如果我的志願都沒上,我非常有可能沒辦法念大學了。

戰戰兢兢中,很快就到了大學開學的時間,離家。

卻因為來到了一個很親切很友善的地方,離愁顯得格外突兀。在這裡的街頭隨便一回頭,滿滿的都是我看得懂的中文,但繁瑣的圖樣和字形,讓我有時也覺悟到自己是外國人。

台灣是個車水馬龍的地方,車與車之間的距離貼得很近。這裡的公車不像我們那裡要等一小時才有車,而且還有很多可以預測公車時刻表的 app,我想我是幸運的,因為我來到了一個「先進」的地方。
 
但我也發現這裡同樣有著「落後」的一面:初來乍到參加營隊、住宿的地方,讓我一開始的時候很不適應,覺得這個地方太貧瘠了,我睡的是陳舊的榻榻米、浴室的牆面只有石灰和水泥,連瓷磚也沒有。

營隊自由時間,到處閒晃時,我看到很多像宮崎駿動畫的場景,第一感覺就是台灣像一個小日本。鄉下的台灣人完全沒有敵意,一直邀請我們進屋並沖包種茶給我們喝。我們挨家挨戶地去參觀,然後聽聽包種茶的歷史和老人家們的故事,那是我對台灣人的第一印象:這裡很友善,完全願意接納外來文化。

因為營隊場所的設備和我想像的落差太大了,所以到了學校宿舍時簡直覺得是天堂,有自己的書桌、空間和床,不用和別人搶洗澡間。第一次住宿卻沒有排斥感,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我即將待上四年的地方,就算有不滿或抱怨,都要學會和它相處下去。就像我要和這個「國家」學會相處一樣:

考試篇:

大一時我刻意把自己的課表排得很空曠──開學時重新接觸書本,我覺得自己高中時期已經把畢生的努力用完了。在這裡就算再努力的唸書,和台灣人相比,考試成績還是有天壤之別。

同學們都說我很努力,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很努力了,成績還是那麼差?為什麼做得比別人多,成果還是不如預期?同學們都安慰我是外國人,我自己則直到大一下學期時,才知道「台灣人普遍很會考試」──重邏輯性、詞藻華麗(文青)、或模稜兩可不把話說死的「官腔說辭」,是台灣教育體制一直以來培養出來的。

當然不可否認,台灣的高中教育非常紮實,所以同學才能對於上大學考試這件事如此游刃有餘。

對於來自馬來西亞鄉鎮的我來說,因為從前都沒有地方購物,所以也維持著節儉的好習慣。但來到了台北,如此花花世界、如此迷人多彩,我一開始便抱持著盡情享受台灣生活的態度,一直肆無忌憚地玩樂。後來被迫要唸書之後,才發現我把精力分散得太開了,導致我忘了自我精進──我忘了上大學的初衷,只求考試低空掠過就好。

英文有句諺語:「瞄準月亮,就算失手了,你還是能射中星星。」
(Aim for the moon. If you miss, you may hit a star.)

後來在專人指導之下,我總算學會了靜下心來念書,成績也扶搖上升。這時我才明白,台灣的小孩有多不容易──在誘惑那麼多的地方,要靜下心來認真地念書,考到好成績,是需要多大的毅力。

社會運動與政策篇:

真正第一次親眼看到所謂的亞洲「台灣名產」──社會運動,是在台灣的立法院。

太陽花學運時,很多同學缺課,都到現場去靜坐。課堂上也充斥著各種老師的意見和議題討論。當時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所念的「公共政策」有著如此強烈的連結,同時也發現我對這個充滿爭議的議題,仍不甚了解。當時我覺得作為一個受過政府行政訓練的學生,必須用自己的雙眼,見證這一段歷史。

記得當時工讀到十二點多的我,還是義無反顧地衝到了人聲鼎沸的現場,看著很多年輕一代的台灣學生,願意在髒亂又粗糙的石頭地上、柏油路上打地鋪,我不禁覺得震撼──在我的國家,是個連六個人公開集會,都可能會被懷疑是進行「政治反抗」而被逮捕的地方。

但在台灣,我看到非常廣大包容的民主精神,和言論自由的空間。這裡的人被允許拿著各種文宣,直接或間接地嘲諷執政者,他們都可以又清楚又自由地表達不同訴求。

天空飄雨了,有人發放雨衣和暖暖袋,這些人都是自願在這裡當義工的。我忽然很羨慕他們、很羨慕他們能有任風吹雨打也辛苦堅持的執著;很羨慕他們能自行生成想法、有自行分辨對錯的能力、有發聲的管道,還有強大的資源。

我想社會資源、國家教育,就是造成我和台灣學生有天壤之別的主要原因吧!他們羨慕我們有多元文化的背景,我們羨慕他們有自由民主的社會;他們羨慕我們會多種語言,我們羨慕他們有學習各種國際外語的資源;他們羨慕我們能輕易地考進頂大,我們羨慕他們經過強烈的邏輯與激烈競爭而擠身頂大的能力。

很多事情都是對立的,有幸參觀台灣的國高中,才發現台灣小孩的教育真的很多元,有幸了解了十二年國教的爭議,更明白了引起激烈反彈的原因。

任何國家的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小孩被當白老鼠,我弟就是我國政策朝令夕改最明顯的受害者。對國家來說只是彈指之間的「隨機實驗」,對國家來說,失敗了損失的也只是九牛一毛、只是其中一年的一部分學生。對國家來說微乎其微的事情,對家庭卻是驚天動地。對現在趨向少子化的社會現狀來說,損失的可能是一個家庭唯一的希望。

所以作為政府,施政才應該更謹慎;所以在台灣念公共行政的學生,我們不被訓練去遵循規範,去依樣畫葫蘆,老師一直在訓練我們打破不合理,擁有批判性思考,這和我從前接受遵循的教育非常不一樣,但這就是台灣的大學。

在雨勢漸漸激烈的時候,我離開了屋頂上有人、隨地都是人的立法院,他們堅守原地。經過立院門口時,看到一群警察圍成人牆堅守崗位,看到一群抗議者和他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當有來意不善的黑衣人想向前時,抗議者阻止了他們,並對警察說辛苦了,還發給他們雨衣和暖暖包──這是我在台灣看到的,政府與人民最接近的一次。

關於工讀

我一直在設法降低家裡的負擔,希望能先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再負擔家裡這把傘的枝幹。因此在台灣唸書後,我沒有停止過打工的生涯:

記得在挨家挨戶打電話訪問的時候,是我第一次覺得政府有在嘗試努力與人民溝通。我覺得自己的打工意義重大──這象徵著民意基礎的來源,所以我也很努力地扮演好我的角色。

記得第一次電訪是關於內湖變電所建造的民意調查,我非常開心,覺得自己和我的公行專業又更進了一步。

然而,很多願意給予意見的民眾,在制式的表單上其實沒有傳達的空間,只能讓我們另外記錄在紙上。而且我們不知為何擁有對方的市話,我總覺得這樣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個資的洩漏?

此外,有些問卷上的用詞,比如說「住戶離變電所只有 92 米的距離」,我覺得「只」這個字眼帶有誘導性。但不知道這樣的問卷是誰設計的,所以也無從反應。

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必須「依法行政」的公務人員,時常有著有苦說不出的無力感──執行者(公務員)總被要求「絕對中立」;但執政者要「傾聽民意」──卻忽略了執行者,通常才是執政者和人民的橋樑,忘了執政者和執行者也是需要溝通空間的,是方向正確、執行可惜的地方。

後來電訪,問到了服貿協議對台灣中小企業的影響,我發現台灣很多的中小企業都是直接和美國、法國、非洲等國直接做交易。這對我來說是很驚訝的發現,因為這在我們國家是很少發生的──通常在馬來西亞,這種跨國性的直接交易,只會出現在大財團與外商之間。

但很遺憾的,在這些台灣中小企業中,多數人並未對服貿的內容做更深入的了解和思考,我訪談的對象,大都覺得政府的政策和自身的利益毫不相關。

我想台灣中小企業需要的,是能完全了解政府政策運作,且能吸收消化,並與企業的運行和對產業的影響做連結、分析的人才。台灣社會一直強調著要培育 T 型人才,但在作為推動經濟的「螞蟻雄兵」──中小企業中,卻鮮少看到政策和企業的關聯性,這是我覺得台灣企業界中,普遍還需要再進步的地方。

台灣生活形態篇

在台灣四年,生活中我或許不夠深入,但總會和家鄉朋友分享的觀察,大致上有這些:

在台灣有很多豪宅、台灣人很會搭公車搭捷運;台灣不同區域的人有不同的性格、台灣的貧富差距和城鄉差距也非常巨大;大部分的台灣人勇敢發聲、大部分的台灣人對政治敏感。

我最喜歡的信義區夜景。圖/謝凝 攝影


關於豪宅,我非常愛到 101 附近看夜景,不同設計、各有特色的辦公大樓真的很美,這是我們國家除了吉隆坡最精華區域之外,所難見的。

但到了晚上,更特別的景色是:101 附近信義計畫區的高級住宅,常是漆黑一片──總共約 30 幾戶的窗口,亮著燈的卻常不到五間。

後來才知道,這些高級住宅非常多是「鮭魚返鄉」賺了錢的大企業家,或投資客向銀行貸款數間數間買下來的。

這讓我不禁想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個名句──在台灣有一家五口擠身不到二十坪房子的社會現實,也有單是臥房就五十坪大的、偶爾才回家住的神奇富有人。

來了台灣四年,因為台灣的教育訓練,我看到包括台灣,和不同國家那七彩霓虹燈漂亮外貌下的真實。我不禁感嘆,或許台灣真的有政策不完美、政府和商業妥協的地方,但台灣的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相較馬來西亞來說自由度都很高,並不會為此遮蓋掉這樣的政策不當,反而能讓我們當警惕和檢討的範本。

台灣的國際處境

到了大學的第二年,一堂「全球化與國際事務」課,學到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前後的諸多歷史,終於為我高中時的疑惑,畫下一個句點。

其實知道了台灣如此艱難的國際地位時,我心裡是同情的──或許是因為來了台灣才有的歸屬感,讓我非常希望台灣維持現在這樣的小而巧,維持這樣的自由,文化與高素質。

想到先前在馬來西亞受教育時,我一直都認為台灣是個任性的孩子,一直在和中國大陸的第一政敵──美國靠攏,而間接的削弱了大陸強大的力量。

但來了台灣,我才發現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自己對台灣的認識太少,自以為是地用全知的、用「國際社會」的角度來看台灣。事實上,台灣本來就有權主張自己是一個國家──台灣有自己的國歌國旗、有自己的貨幣,硬生生地把她降一個等級,是沒道理的。

國際上,台灣真的撥出了很多的經費與他國建交或維持邦交。救災方面台灣也不落人後──當日本發生地震時,台灣是捐助了最多錢的國家,但日本政府卻明確地對自己的「假想敵」中國大陸,聲明「尊重台灣屬於大陸」。

我覺得這樣非常不公平,但對台灣人來說,或許他們只是在幫助受災的人,用援助來要求等價或地位承認作為交換,只會降低自己的格調。

這讓我非常欽佩許多台灣人善良的精神,希望這樣高尚的品德,可以貫徹在每一個台灣人身上。

最後,在台灣待了四年的感想,我覺得普遍台灣人還算是幸福的──雖然常聽到這裡的政治環境被政黨惡鬥弄得烏煙瘴氣、雖然偶爾對於某些政策或行政程序有疑惑的地方、雖然貧富差距逐漸擴大,但大體上因為有自由的媒體、有許多有影響力的非官方組織、有敢於發聲的民眾,所以台灣相較於馬來西亞,還是離民主更為接近。

我相信,儘管有著外交上的苦難或其他國際地位壓力的障礙,但就像台灣能在天然資源如此薄弱的情況下,仍然屹立不搖地在科技界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一樣──只要台灣人同心維持這個精神、勇於發聲,台灣一定能繼續維持現在的自主狀態。

我喜歡台灣,喜歡這個國家。我相信,如果歸國後有人再問我「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我會很自豪地說:「她是,而且我曾經在這個美好的國家,度過了我充實的大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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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pouchilife CC BY 2.0附圖/謝凝 攝影

暮凝Dada/任性的旅人

是個夢想家,夢想開著小艇環遊世界。但現在還是個窮光蛋,有空只好接接翻譯稿、寫寫文章、畫畫圖賺取稿費,只做想做的事,進入社會前想任性的活著。目前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大學生。我是暮凝,來自馬來西亞砂拉越。有閒來坐。
個人網站:My Journey──You're too young to stop DREA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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