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小孩:升學不是你人生的全部──老師眼中的「放牛班」,卻問出了最有創意和深度的問題

親愛的小孩:升學不是你人生的全部──老師眼中的「放牛班」,卻問出了最有創意和深度的問題

最近,我身邊有一群小孩,壓力很大,因為台灣學制改變,考高中剩下一次機會。有些小孩連假日都在外念書,直到將近午夜,父母也得跟著辛苦接送。

在升學主義至上的台灣,這些小孩最近都少了活力,變得面無表情,彷彿成了背書的機器。而讓我感到蠻驚訝的,是在這樣的「緊急時期」,小孩是可以向學校請假,在家或到補習班念書的。

但是考完試之後,就一定要到學校,因為在校內大考後,還要考會考──這對我來說是很不能理解的,孩子考完試了應該讓他們休息,或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繼續將他們當成籠中鳥,繼續困在書海裡,只為方便管理。

中學孩子們對我說:「這次考差,人生就完蛋了」

我問孩子們,想上哪個高中?有的小孩想上重點高中,有的小孩說分數到哪裡就去哪裡。上重點高中,是為了增加上好大學的可能,這次考差了,「人生就完蛋了」,他們這麼和我說。

「但台灣不是還有繁星計劃嗎?」我問。
「但那樣要考全校第一、第二才有可能。」換句話說,這對(自認)「平庸的」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

而看看考大學的高中孩子們,和國中生沒什麼不同,一樣陷入焦慮。有孩子因為喜歡運動和推理,許下了未來想考調查局的志向,卻不知在大學五花八門的科系面前,應該如何選擇,才能與志趣相符。

「可能考個管理商學院吧。」他說,一面露出了對未來的茫然無措。

此時,本應協助孩子了解不同系所方向的的父母,面對備考中的孩子,竟也不敢多說、多問,不少父母告訴我:「不敢給他們壓力,能上哪就讀哪吧。」

看到如此壓抑的學生與家長,我只能從旁鼓勵,安撫他們緊張的情緒,一起克服這段過渡期。但其實,我心裡最想說的是:孩子們,高中或大學,並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圖/papa Annur@shutterstock

馬來西亞學制:小學升中學才是關鍵

我常跟孩子們說,我人生中最努力的時候,都用在了國小考國中的時期。馬來西亞的教育體制與台灣不同,我們的國中畢業後通常直升高中,一般不會再轉校,也因此沒有所謂的「升學考」。

在我的年代,我們國家的學生有三大考試,第一是 UPSR──就是國小考國中,總共考 7 科;第二是 PMR──國中考高中,但考的並不是學校,而是分班,一般分成文理兩班,總共考 8 科;第三是 SPM──高中畢業考試,理科通常考 10 科,文科考 9 科,但每個科目都可以再根據需求,自費加考。

為什麼我說最努力的時期是國小考國中的時候?因為我的國小是全國優秀小學,而我們一開始進去學校是以姓名英文字母開始分班,比如英文字母是 A、B、C 之類比較前面的小孩,在不知道程度的情況下,國一都是分到 A 班,到了國二則開始分班,亦即 A 班成了最好的班。

我記得自己國二時讀的是 A 班,但到了國三時已掉到 D 班後段班。當時我在 D 班簡直如魚得水,從來沒拿過第一名以外的名次,並遠遠把第二名拋在腦後。

令人意外的是,因為這樣的自信,我卻也在全級的名次上漲到能進 A 班的水準。考 UPSR 的時候「發憤圖強」,每天早上 6 點半就到學校早自習,學校 4 點半放學,我總會蹺掉不在考試範圍內、「微不足道」的一小時電腦課,趕去補習班,連晚餐都是父母送來補習班給我的。在補習班待到晚上 9 點回家,睡前還要自習一小時。

那時,考上好的中學就像是人生的全部;就像考上好的高中是現在國中生的全部一樣。

人生的位置,由態度決定

UPSR 的成績的確幫助我考上了全國最優秀的中學,而得以完全不用所謂「地域加分」的方式進去。因為經歷過可怕的小學時期,到了中學的我們就像脫了韁的野馬,一起集體蹺課放老師鴿子、一起「分工合作」做作業、考試。

「全國最優秀中學」這個名號似乎對我們沒有絲毫影響,於是我的成績一落千丈,我甚至都忘了該怎麼讀書;或者說,沒有了補習班幫我整理重點,給我方向,我甚至都已經不知道如何考試。

第二年的我從 A 班掉到 E 班,家裡決定讓我降轉到離家較近的私立學校──那是無論成績多差、地域多遠都可以念的「後段班學校」。

我從那時開始清醒,意識到自己比同班同學更年長,「時間不夠」,沒辦法和其他同學一樣追星、一樣談論一些「無意義」的話題。他們可以比我有多一年的時間蹉跎,而我必須自己去累積那多一年的歷練和穩重,我告訴自己我要和他們不一樣。

即使唸的是「爛」學校,但我卻學會「當一個地方沒有資源,勢必得自己找出路」的道理。我知道我所在的這個學習環境,無法讓我離開我的家鄉,到更遼闊的世界看看,只有成績能幫助我。於是,我不停的參加比賽、不停的想證明自己。

我的家鄉位於馬來西亞的鄉下,氣氛很安逸、風景很漂亮,可是我開始害怕這樣的安逸會讓我再過 10 年、20 年後,仍待在同一個地方,結婚、生小孩、工作,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和國高中唸書的生活沒什麼分別,這樣的覺悟讓我很焦慮──我不想那麼輕易就預見未來的樣子。

高中三年,我從沒有拿過第二名以外的名次,到高考成績終於拿到全校第一,好成績也成為了我出國讀大學的入場券。

所以親愛的孩子,國中、高中在哪裡,並不表示你的未來就在哪裡,你對生活的期待,與你敢於追求的態度,才是決定生命位置的關鍵。而那些期待與追求甚至不必是學業,只是在我當時的情況裡,學業之於我確實很重要。

「放牛班的孩子」:家長不在乎,不需有期待?

昨天有一群國三的孩子來我目前任職的單位參訪,我的上司覺得我和我同事今年才大學畢業,年齡上比較接近,希望我們能分享自己過去選組、選學校、唸書方法等經驗談。

「你知道嗎?在考會考的時候,他們整個學校來的家長只有三個,其中兩個還是來自同一個家庭。」老師說,「這一定程度表示了他們的社經地位和父母不在乎教育的程度。」

然而,我卻無法認同這樣的說法。父母平日上班已經夠辛苦了,假日還要他們像罰坐一樣陪考嗎?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反而認為,家長可以不要在這時增加孩子的負擔,同時,老師也沒必要以考試增加家長的負擔。

「他們是放牛班的小孩,所以你們不要有太多的期待」,演講開始前幾天,我的上司就不停的給我們打預防針。「冷場是自然的」,但為了不要冷場,我的上司去買了迪士尼的書、做了一個後面貼有錢幣的小證書,如果有人答題或提問,我們就送他們書本或錢幣。
    
活動一開始先用問題暖場,因為有選項,大家舉手答題得很踴躍。到最後一題時,一開始大家踴躍舉手回答,但前兩個學生都答錯後,就再也沒人敢舉手了。照理說能選擇的答案都變少了,基本上應該更踴躍才對,但並不是,大家對於害怕答錯的情緒,竟遠遠大於嘗試的勇氣──而題目甚至與知識無關,答錯根本無關緊要。

懂得提問的孩子,真的是「放牛班」嗎?

到了提問送錢幣環節,我們以為會冷場,的確反應沒有選擇題的熱烈,但這些小孩問的問題居然都很有深度。

比如說,他們問:為什麼你能唸那麼好的學校,又交女朋友?為什麼你成績那麼好但不出國唸書?為什麼你選擇來台灣,應該還有其他選擇?為什麼你選擇念研究所?馬來西亞的夏天比較熱,還是台灣夏天比較熱?馬來西亞大選你有沒有回去投票?你幾歲開始交第一個男朋友?剛來台灣有沒有不適應?為什麼選擇那麼冷門的科系?

當然也有比較「嚴肅」的問題 ,比如:文法要怎麼背?文言文要怎麼背?如何面對自己不喜歡的科目?如何成為交換學生?如何成為國際志工?

聽完這些問題,我懷疑,這就是老師們所謂的「放牛班」嗎?

他們懂得問為什麼──這件事情讓我覺得很雀躍,而這是不能也不應該被填鴨式教育所扼殺的。

我們每個人從小都喜歡問為什麼,這是人的天性,但慢慢長大後,卻常常忘了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唸書?為什麼我要上大學?可能我們最終的答案都是為了錢,但如果錢夠用,為什麼要再多的錢?

這些小孩知道馬來西亞的大選、知道我們的首相 92 歲──這能說是所謂「不夠國際化」的小孩嗎?他們問的問題,甚至也是我的同輩朋友們所好奇的。能問出這種問題的小孩,不應該被當成放牛班的小孩對待。

今日的努力,是為了增加生活的選項

座談結束後,老師跑來和我聊天。她說這群孩子過得很隨便,不懂得爭取,他們沒有想到要念好一點的公立大學,沒想到父母要為私立大學繳更多錢。他們沒想要申請獎學金,因為反正不是「非要不可」。他們就是擁有得太多、太幸福了,所以才會甘於平凡、不懂得父母著想。

總之,老師已經把他們已經和即將做出的選擇,及其前因後果都分析好了,而這群小孩自然就是接受這樣的定調。

但其實不是的,我說這群孩子很可憐,資源多的同時,也表示他們面對的競爭更激烈。而他們過去的成長,並沒有被鼓勵提問,所以他們傾向問那些容易被認可的問題,就如我說的那些嚴肅的問題──這些問題並不是不好,但我更希望他們能問出心底那些充滿創意的問題,正是那些問題指引了他們朝未來的志趣前進。

我的上司在座談後並沒有將硬幣發放完,她後來和我說:她很不能理解,今天你隨便問一個問題就能拿到錢,這樣簡單的事情,也不願意去做。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時代鴻溝吧,長輩覺得新一代的他們不懂得爭取與把握機會。但其實,我很能理解這種挫敗。

這就像在寫作時遇到瓶頸,在處理簽證程序時遇到不清楚的法條,讓程序無法繼續──這時候無論是誰都想逃開,不單單只是小孩子。問題沒有被鼓勵、他們已經被放棄、競爭反正就是這麼激烈、唸書沒有成效,這些都會讓人想逃。

老師提到,台灣孩子們缺乏責任感(沒有為父母減輕負擔),但我反而覺得,那種「責任感」並不是孩子最需要的。回想過去的自己,其實也不理解甚至不認同那些所謂「孩子應有的責任感」,是好勝心和焦慮感逼迫我鞭策自己。也因此,不要企圖灌輸孩子們長輩自認的「責任」,逼迫他們好勝、焦慮。

反而應該試著讓孩子們知道,你今日的努力,不僅僅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學歷、收入,最重要的是,你有餘裕對生活做出選擇,而非被生活選擇。

親愛的父母,時代不一樣了,孩子們辛苦的努力時,能不能給他們多一點的鼓勵和肯定?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努力是被看到、被欣賞的,而不是一味的批評他們做得還不夠好、不夠多。

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能聽到孩子們問出「你的夢想是什麼?」──這表示他們已有夢想未來的勇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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