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夜車上的「北京夢」
圖片

夏季西安的傍晚時分,在悶熱的候車大廳等到誤點的火車後,終於半擠半走著找到預先買好的座位──不坐動車,不坐飛機,連搭火車也沒買軟臥、硬臥票,選擇在人聲嘈雜、座位擁擠的硬座列車待上 13 小時,乘著夜色返回北京,就為省些旅費──對買過無座票的自己來說,能不用躺臥列車走道,已是莫大幸運。

擁擠空間讓人很難獨善其身,位置左邊的小哥 M 很快便找我攀談起來。M 用簡單輕快的聲「你在念書的嗎?要返鄉去?」開啟我們之間的話題。

大學憧憬破滅,18 歲的 M

年僅 18 歲,他卻因飽經世故而擁有超齡的成熟,額頭皺紋總隨嘆息聲一緊一弛著。陝南貧窮縣出身的 M,是縣裡少數攻入大學窄門的人,然雖就讀西安某重點大學經濟系,甫結束的大學第一年卻讓他覺得「沒學到什麼」,頻頻對我抱怨課程鬆散,考試舞弊的風氣。

M 的大學憧憬已算是破滅,不斷對我重複著學歷無用、社會經歷優越的論調。這也許有跡可循:父親經商失敗,母親長年做服務員,經濟不寬裕的 M 每逢假期便得出外打短期工,對學校教育的「實務面向」總不大有信心。

在外地餐廳、紡織廠等地工作過的 M 驕傲地說,出外打工是他出外長見識的獨門方式;這次他應在北京工地打工的朋友邀請,打算赴首都小掙下錢。面對中國大學生越來越多的現實,M 說累積社會歷練是他眼中唯一的突圍路,並且給我舉了幾個他學長的成功案例。

一段談話結束後我找到空檔,低頭開始寫日記。注視我一陣子後,對面穿深藍色花紋洋裝的姊姊 Y 突然向前彎身,指著我日記本說:「你字寫這樣草,之後自己看得懂嗎?」一開始不清楚她說這話的涵義,簡單幾句來回後,她和身旁一位抱著兩位小孩的婦人 B,便漸漸地加入我和 M 的談話。

Y 是陝北延安人,B 是河南人,分別因工作和婚姻而定居西安。然聊沒多久,車廂頭走過個直嚷著縣裡官員虐殺民眾的中老年人,大家都忍不住轉身過去聽他說些什麼。那人有些意識不清,不斷重複語句。B 的丈夫小聲道:「大概是被共產黨逼瘋的吧」。

北漂的農民工,奮力追逐難圓的「北京夢」

打斷的對話持續後,Y 問起我年紀,便望著我眼睛淡淡地說:「22 歲時,我已經工作 6、7 年了呢......」我尷尬地避開她的目光,回說「我還要延畢呢」。聽 Y 說當初是自己不想讀書,初中便急著出社會工作,語氣中似乎有些淡淡惆悵。

一旁的 B 則說,自己高中畢業便很快結婚生娃,教育投資最終都放女兒身上,而不是自己八字沒一撇的大學夢。B 看著坐膝蓋上的女兒說:「若她能去北京念書多好」,M 接著便應聲:「想辦法幫她弄個北京戶口,一切都方便些」。

「哈哈,再說再說吧!」B 含混過去,嘆聲氣後便將頭撇向窗外,手繼續撫著女兒的秀髮。北京戶口談何容易?M 亦自覺說錯話,開始低頭猛嗑瓜子。

從前北大的朋友跟我說,多少非北京地區同學搶進國企混那幾年後再出來,還不都是為那北京本地的戶籍──那身份最重要的亮點,就是讓未來自己小孩進入北大、清華等北京重點高校的機率高些──在地方保護政策主導下,北京地區的北大招生名額,確實比一些省份還多,故外地人趨之若鶩。

儘管外地人要想拿到北京戶口是難上加難,生活仍擠壓著鄉村人流填補都市勞力需求,人們在原鄉與都會間漂泊錯落,肉身驗證著梁鴻《出梁庄記》筆下農民工入城後的辛勞困頓。

然今日的中國,絕大多數人「一日是北漂、永遠是北漂」,終難成為北京人。

那夜聊的痛快,然天色漸亮,車緩緩入站,最終我們也沒停留片刻留下聯繫方式,便各自隱入北京西車站的人流漩渦。

也許分別地如此斬釘截鐵,這麼雲淡風輕,才是對緣分真正的致敬。

《關聯閱讀》
「北上廣不相信眼淚」──學會這六點,加快適應對岸工作撞牆期
不同角度看「西進學術移工」:東移、南向、西進、北漂,學術職場豈有容易的路?
從政大到北大,我品嚐了兩國首都圈的朝夕與喧嘩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wanghanan@Shutterstock

江懷哲/躁動的太平洋

政大外交輔修歷史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與北京大學交換學習。紐西蘭成長,臺灣學習,東南亞茁壯,孤身漂泊環太平洋地帶,目前正嘗試用書寫參與世界,文章散見換日線、轉角國際、端傳媒等媒體。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