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在加州飛行的日子(下):背水一戰、堅持不懈,終於成就飛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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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訓時,經常聽教官說:「未來你飛行生涯最懷念的日子,絕對是在國外受訓的時光。」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如此。

以下文章,將承接「上」「中」兩篇,分享我在加州受訓時印象深刻的點滴:

在期末考結束後,因為當地飛行學校的訓練能量有限,教官、飛機數以及學長姐們還沒回來,使得我們班上有一半同學(A 班)先到了美國開始受訓,包括我在內的另一半(B 班)則在台灣等待送飛。

等待是漫長的,然而當經過了幾個月高強度的知識吸收後,等待的心情也變成愈來愈亢奮的期待。

就在這時,從美國傳來了一個震撼的消息,公司將召開對 A 班部分同學的 Review Board(檢討會)。

「玻璃飯碗」的震撼教育

當飛行員,最怕的就是「開 Board」,因為這十之八九代表飛行員犯了一些錯誤要被檢討──其結果輕則停飛,重則開除。

以線上飛行員來說,如果飛機降落時造成「重落地」,又或是該 Go Around(重飛)時不執行,就會被開 Board;而對於培訓飛行員來說,開了 Board 通常有很大的機率會被中止訓練──尤其這一次同學們的 Board,並非關於飛行技術方面的問題,而是涉及紀律層面──簡單來說,就是同學們沒有遵守公司規定,缺課曠職,犯了飛行員的「大忌」。

這類的紀律問題,在過去各家航空公司的飛行員培訓歷史中,其實數不勝數。有些是同學們之間玩脫衣遊戲太過火的,有些則是深夜出遊喝酒鬧事。不論哪一種,都是關於飛行員的自律問題。

由於民航飛行員動輒要承擔著數百名乘客的生命,若如同電影《機密真相》中的丹佐華盛頓飾演的 Whip Whitaker──在飛行前喝酒甚至吸毒,即使是飛行技術再好的天才飛行員,在關鍵的飛行品德上,仍缺乏當一個飛行員的素質。

總而言之,從開始飛行員訓練後,從沒想到這樣的淘汰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這種紀律問題的形式來刷人,因此對全班的士氣來說,都是一次很大的打擊。

這次的事件中,公司淘汰了兩位同學,對其餘六名同學施以兩大過四小過的懲處,之後則制定了更完善的管理手冊,這也反映了航空業的「血淚史邏輯」:每當發生了一起事件後,就會建立一個通案的解決方式──

在 Discovery 的空難紀錄片《空中浩劫》中,每一件空難失事調查後,不論是航空公司還是飛機製造商,大多會建立新的飛行程序、技術面的改進,或是新的檢查項目,來避免未來再次因同樣原因而出現的飛安問題。這種航空邏輯,對於飛行員的培訓亦然。

經過了這次事件後,也發現了飛行員的飯碗其實是相當脆弱的(俗稱玻璃飯碗)。儘管如此,每一個人想飛的心情依舊強烈,且心頭更多了一份責任感與決心。

終於,確定赴美的那一天來臨了。在簡單的收拾行李、與家人道別後,我跟著同學們一起搭乘夜晚起飛的航班,從天氣陰鬱的台北飛往想像中陽光明媚的加州。

今年冬天的加州,攝於 Pier 39。

在美國生活、受訓緊湊,遠不如想像中「美好」

然而在經過漫長的 12 小時航班後,沒想到迎接我們的不是和煦溫暖的加州陽光,而是接近 0 度的低溫,以及難得一見的狂風暴雨(聽說加州連續七年乾旱);除此之外,還有時差折磨,對於隔天開始便要融入學校課程的我來說,每天下午都像在熬夜。這種時差,可能就是飛行員生涯的第一個挑戰吧!

在美國的生活,其實也不如想像的那般美好。首先,要先學習如何獨立,包括自己打理三餐,重點是更要根據每天的課程,設定不同的作息時間;同時還要自己挪出時間自習讀書,準備飛行員執照的筆試,以及學校安排的口試。

在空閒時刻走在路上,也偶爾會遇到歧視黃皮膚的當地人(可能是一句屁孩的挑釁,又或是對你媽媽的問候,要你「滾回中國」)。

無論如何,獨在異鄉為異客,默默在外鄉努力時,的確會格外想家。

朋友從台灣寄來的芋頭餅,是思鄉時最好的補品。


在加州進行的飛行訓練分爲三個階段:第一個是本場單飛階段(Local Solo),第二個是越野單飛(Cross Country Solo),最後則是飛行員執照考試(PPL Check Ride)。

這三個階段中,「單飛」無疑是最有挑戰性的難關:第一階段共分 14 堂課,每一堂課都有緊湊的科目,在這階段中,除了要準備筆試、口試之外,對於飛行菜鳥來說,還要兼顧飛行技術的學習。

飛行時採用目視飛行訓練(Visual Flight Rules, VFR),必須同時注意外界狀況和內部儀器、塔台呼叫以及操作空中項目(Airwork),在短短的兩小時內要高度維持注意力的集中,同時也得適度分散注意力以實踐多工處理任務(Multi-Tasking)。

舉例來說,當完成飛行前檢查後,從上機艙開始,光是在滑行前要做的程序可能就有 30 多個步驟,還得注意周遭人員是否淨空、電力的伏特數與安培數是否在發電機啟動後顯示正常,尤其當塔台用又快又有點黏的口音跟你報 Squawk Code,更是讓令同學們常掉漆的難題。(Squawk Code 是塔台用來識別飛機的代碼系統,飛行員設定代碼後,塔台人員可以在雷達螢幕上追蹤飛機的高度和位置)

日劇 Ms. Pilot 的情況會在真實操縱飛機時上演。圖/取自畫面截圖

停在機坪等待飛行前檢查的 DA-40,攝於 Mather 機場。


好不容易取得滑行許可,從機坪開始滑行到滑行道,客倌們別看只是在地面上移動──這可跟開車完全不一樣。

首先,飛機必須對準在中央的滑行線,滑行也並非靠機翼,而是靠飛行員用腳操縱的 Rudder(Rudder 會連動到尾翼,透過空氣動力影響機首方向的變化,操縱起來時感覺異常敏感)。有時教官會跟你嘴砲幾句,如果認真回應可能就不小心滑離滑行中線了。

飛機在滑行時一定要對準中線。


在移動到跑道前,還得先在飛機 Run-Up 的地點檢查飛機性能。這時通常得再次檢查安全帶、機艙門、副翼、操縱桿等是否一切就起飛前的定位,此外也得測試引擎油門進氣,轉速表、機油的反應,並將進油口換成最多油的油箱。

在結束 Run-Up 的階段後,就可以跟塔台請求進入跑道,譬如:"Mather Tower, Diamond eight-seven-zero Bravo Romeo, hold short Runway 22 L at Alpha one, ready for take off, request left crosswind departure."塔台通常會給你"Clear for takeoff"(允許起飛)或是"Hold short"(等待)的命令。

有趣的是,因為 Run-Up 程序有很多步驟,是在地面上最花時間的程序,很多同學為了爭取快一點起飛進行空中訓練,就會出現一排飛機並排,後到的飛機卻先完成步驟搶呼塔台的情形。有時候彼此的教官,甚至還會用公司的頻道「互嗆」,對步驟慢的那一組調侃一番。

在塔台頻率的無線電頻道中,也可能同時聽到「搶麥」的對話──由於飛行學校的飛機 Call Sign 都是一樣的,飛機的序號只差最尾號的數字,塔台在呼叫時有時候也會搞混,同學們私下聊天時就會調侃地說:「一堆 Diamond(訓練機機型)小屁孩機師又出現了,塔台又要崩潰了 。」

初次起飛──最令人感動的經驗

如果說飛行最難忘的體驗,是單飛成功降落的那一剎那,那麼初次起飛無疑是最令人感動的經驗。

當獲得塔台許可後,從滑行道的 Hold Short Line 滑動進跑道,往跑道來向與跑道上一看,確認沒有飛機和障礙物,再查看襟翼(Flap)設定在起飛的位置,以及轉速表的控制桿(Prop Lever)設定為最高,就可以開始緩緩推油門加速,喊著許多航空電影中最經典的台詞:"Set Maximum Power."

飛機速度愈來愈快,"Fourty"──速度到了決定起飛速度(V1)的 40 knots,繼續保持加速,這時感受腳部的 Rudder 操縱也愈來愈靈敏,繼續維持飛機在中心線上前進,直到約莫 59 knots 時,喊"Fifty-Nine",拉起 stick 開始 rotate。

還記得第一次起飛時,地面離我愈來愈遠,我欣喜且微微顫抖的興奮,以及感受到類似電梯急速上升時的輕微空暈,讓我確認──我飛起來了!

看著高度表上顯示愈來愈高,我用最接近造物主的角度俯瞰美麗的草原、河流及城市,穿梭在雲朵之間的縫隙中,我感覺自己是這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天空是最美的畫布,令我陶醉。


然而學飛時期,並沒有客機的自動駕駛讓你緩解工作的壓力,起飛後飛行員還得繼續忙著駕駛與設定飛機。在爬升階段,要用眼睛有系統的掃描儀器跟外界環境(根據教科書上,有效的掃描是由左到右,再由右到左的眼球運動,切勿急速搖晃頭部,容易造成空間幻覺)。

除了眼睛,嘴巴也不得閒,要向北加州的空中管制交通(Nor Cal)說自己的飛機編號、目前高度、預計到達高度、航向與目的地、要從事何種空中活動。比方說:"NorCal, Diamond eight-seven-three Bravo Romeo, one thousand three hundred, climbing three thousand five hundred, heading Rancho-Seco for airwork."

一段完美的初次呼告,應該要包括自己的身份,所在位置(包括高度),要去的航向和地點,以及要做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在空中所有的訓練科目中,除了降落以外,就屬 Steep Turn 爲最難的訓練項目(當然學習因人而異)。由於這個 Airwork 必須要使飛機轉彎度超過 45 度──隨著轉彎率變大,阻力也會因此增加,因此要加油門並拉機頭,使飛機保持一定的高度轉彎到指定的方向(通常是原地一圈)。

當進行這項科目時,飛行員會感受到 G 力增加、頭變重、手變沉,這種體驗或許類似於雲霄飛車的感覺吧!

當訓練進行一段時間後,教官會看著 Hobbs Time(引擎發動後飛機的計時器)來決定何時要開始回去,等到差不多時,就要駕著飛機回溫暖的本場了。不過這時也時常會讓飛行新手迷路,因此在飛行前要看一下航圖了解飛行訓練空域附近的地標(主要是河流、城市或是明顯的建築物)。

回程同樣要跟空中交通管制說一聲,等大約離本場 10 海浬時,飛機管控就會被移交到機場塔台(這個距離也因機場等級而異,一般來說愈繁忙的機場會需要愈早跟塔台聯絡,以利機場空中交通的安排)。

下方的建築物爲 Mather 機場的塔台。


一般來說,進入機場空域準備降落的標準是從 45 度角度的 downwind(三邊)切入,並維持地面高度加 1,000 英尺的高度。有時候因為空域繁忙、或是有戰機、大客機進場,就會被要求原地繞 360 度或是延伸 downward。當飛機的機翼切齊(Abeam)機場的號碼時,就可以收油門跟調低 Flap,讓飛機開始下降,直到飛機跟跑道呈現 45 度的夾角時,就要轉 base(四邊),同時跟塔台報告自己的位置,確認降落跑道、獲得降落許可,此外也要設定 Flap 至降落的位置。由於這時候要做的事情很多,飛行員很容易因此飛太高或太低,就會變成不穩定的降落(unstable approach),如果一直到降落前 300 英尺的高度都仍不能穩定,就得執行重飛(Go Around)。

在 Left Base 準備進 Final 降落,攝於下午六點的 Mather 機場。

「最危險的 13 分鐘」

起飛時花費的(約)6 分鐘,與降落時的(約)5 分鐘,在業界被稱作是「最危險的 13 分鐘」──而以所需技巧來說,降落是最難的。

降落時必須維持一定下降率,通常以飛行員對外看到的「畫面」來判定飛機是否處於穩定降落。降落時飛行員目光鎖定的跑道點叫作 Aiming Point,在完美的情況下,這個點會隨著飛機接近跑道,朝著你慢慢變大。

當過了跑道頭時,要慢慢將油門收到底,同時緩緩往上帶桿,直到跑道擴大到一個程度(Runway Expansion),將飛機維持在地面上大概一個人的半身高度、保持平飛,等到一個下沉率襲來(因為速度不夠維持升力),油門剛好收到底,操縱桿往上拉並保持飛機的仰角爲 5-7 度左右,等著尾輪著地,Touch Down!

Landing 的畫面差不多是這樣,大家猜得出來 aiming point 在哪裡嗎?


上述這段話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的操作卻完全不容易──因為很多時候降落除了看外面畫面與儀器,還要「看感覺」,需要有一定的應變能力。

例如,若在有側風的情況下,得將操縱桿打向風的來側,Rudder 則要踩反方向,來維持飛機降落時能筆直前進。(在這邊就不說 Short-Field/Soft-Field/Forward Slip Landing 等較高難度的技巧了)。

降落的危險程度也比起飛來得更高,因為當天候狀況不好時,比方說有個飛機的尾流或是下沈的 Wind Shear 打來,在低速度的情況下飛機很難維持平穩的升力,就容易導致飛安事件(譬如飛出跑道或重落地);另一方面,飛行員若在降落時技巧把握不好,也可能會發生海豚跳(porpoised landing),將造成螺旋槳(或引擎)砸到地面,會有人員傷亡的風險。

背水一戰,堅持不懈──終於成就飛行夢

許多同學都在第一關的「單飛降落」中卡關──包括我在內。我原本是第一個到達考試關卡的人,但是在關鍵的降落技術上,我一直沒能掌握好技巧。

當看著身旁的同學一個個達標過關時,對自己的憤懣跟懷疑也愈來愈強,最後,只剩我還沒有完成單飛,然而此刻我已沒有繼續加課的餘裕了。

儘管如此,當人生的背水一戰來臨時,往往是堅持到底的關鍵點。在總計 92 個落地、飛行時數 23 小時之際,我終於學會了降落的技巧,感受了我飛行員生涯最驚險也最爽快的一刻。

人生的挑戰有千千萬萬,但飛行訓練,絕對是我最難忘、最深刻的回憶。

當單飛結束後,教官將我的 T-Shrit 剪下一塊,寫著:「我千辛萬苦第一次完成單飛,就只是為了這一塊『布。』」(I flew Solo for the first time and all I got was this piece of "shirt."),讓我每次回想時,都情不自禁地莞爾一笑──而我衣服背上因此空出的部分,則是長出了翅膀的象徵,也是我夢想成真的證明。

Logbook 記載飛行員的飛時等資料,對我來說還記載了我的青春與夢想。

後記:

現在的我,並不止於飛行主體。我走在飛行的創業路上,打算將飛行的自由感散佈給千千萬萬個有夢的年輕人。

不論你有的是飛行夢還是其他的志向,我希望我的文章能繼續刺激著你,Make It, Do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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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enry 提供

作者大頭照

Henry/時區的工作者

一個天真的夢想家,有著新聞和外交的學歷,金融與航空的資歷。為了當飛行員放棄了台灣四家金控公司的 MA 職缺,為了更大的舞台而離開台灣北漂北京。
希望我的故事能鼓勵所有人成為 Walter Mitty,Make Your Own Secret Life!
如果願意跟我分享妳/你的經驗,歡迎來信:aviatorh@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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