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護照除以色列外於世界各國均可使用」:馬來西亞兩大民族的以巴關係認知(上)

「本護照除以色列外於世界各國均可使用」:馬來西亞兩大民族的以巴關係認知(上)

近日馬來西亞因拒發簽證,阻止以色列游泳選手參加在砂拉越州(Sarawak)舉辦的東京殘障奧運會資格賽而上了國際新聞,隨後馬來西亞也因此被取消主辦資格。

大馬之所以拒絕讓以色列運動員參賽,原因不外乎作為普世伊斯蘭社群(ummah)的一員,向現代以色列的建國及其在約旦河西岸(West Bank)的佔領與加薩(Gaza)的封鎖表達抗議,並力挺自己的穆斯林兄弟,此舉亦贏得了部分巴勒斯坦人的感謝。身為馬來西亞女婿,我個人在某種程度上為大馬「站在雞蛋的那一方」感到驕傲──雖然我不見得同意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抵制以色列,也不同意首相馬哈迪(Mahathir Mohamad)的一些反猶言論。

其實,各位只要去向大馬朋友借護照一看,就會發現內頁有著 " This Passport is valid for all countries except Israel "(本護照除以色列外於世界各國均可使用)的字樣。有時走在路上,亦能看到一些車輛後方玻璃貼著 " bebaskan Palestina "(解放巴勒斯坦)的貼紙──相似的標語,也可見於幾位馬來西亞穆斯林政治人物的 Facebook 大頭照。某次我在 Grab (許多東南亞國家流行的線上叫車系統)上,還看到巫裔司機在後視鏡繫上有「哈瑪斯」(Hamas,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簡稱)標誌的帶子。

此外, 2014 年以色列與加薩的衝突,以及 2017 年底川普宣布認定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並擬遷大使館至耶城時,都可在馬來西亞各地見到聲援巴勒斯坦、抨擊以色列的活動。乍看,馬來西亞「反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的態度似乎非常鮮明。

不過,當中有些事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探詢:首先,從外部所見馬來西亞對以色列的譴責立場,其實只能反映人口最眾的族群──馬來人( 50% )以及信徒至夥的宗教──伊斯蘭(60%)的觀點。然而大馬國內的非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原住民各族等民族,但其中也有信奉伊斯蘭者)以及非穆斯林,卻不見得持相同立場。尤其馬來西亞的第二大民族──華人,又是怎麼看以巴關係的?他們會為多為穆斯林的巴勒斯坦人發聲嗎?

其次,馬來—穆斯林「反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的態度,是否只是反映某種「物傷其類」的我群心態?還是真的關心巴人的人權問題呢?在對以色列的看法上,馬來西亞的兩大民族馬來人和華人更普遍南轅北轍,反映著截然不同的以色列想像──這又是為什麼?

以下本篇文章,將從近代以巴關係 / 衝突的歷史與現況說起,接著討論馬來西亞兩大族群(馬來人、華人)對此議題的認知差異,期能破除部分常見的迷思:

「以巴衝突,各自解讀」:從錫安主義說起

馬來—穆斯林抨擊以色列的主因基本上如前所述,即是反對以色列加諸於巴勒斯坦人的壓迫、殖民主義,同時支持巴人建國。這是普世伊斯蘭群體以及參與伊斯蘭合作組織(Organization of the Islamic Cooperation)其中不少會員國的共同立場,也是該組織明文列出的宗旨之一。亦即,他們拒斥所謂的「錫安主義」(Zionism)。

何為「錫安主義」?簡而言之,就是一種鼓吹離散各地已久的猶太人回歸祖先所居住的巴勒斯坦就地建國的國族主義,強調在「聖經的土地上」和聖經猶太人王國的框架之下建立單一民族、單一宗教的猶太人國家──當然實際上,現在的以色列國是個多元民族、宗教的世俗國家,不過猶太人仍是這個國家的主體,希伯來聖經和猶太教也被用於證明猶太人與這片土地的歷史關連,遂合理化其治權。

但值得一提的是,並非所有猶太人群體都支持錫安主義:如「改革派」在 1869 年《費城綱領》就反對恢復猶太人國家;總部在紐約的「正統派」(不是「極端正統派」" ultra-orthodox ")組織 Neturei Karta (出自亞蘭文,意即城市守護者)更是全盤否定今日以色列國的正當性,並倡議解散該國。

錫安主義帶來的最主要問題,就是原先住在巴勒斯坦地的居民流離失所。早前在奧圖曼帝國統治下的巴勒斯坦人,到了二十世紀初都還未有建立國家的想法,但在隨後的英國託管(British Mandate)時期(1923-1948),巴勒斯坦幾乎已像一個自成一格的國家,有自己的貨幣、郵票,巴勒斯坦人也逐漸萌生獨立建國的願景,或者至少維持眼前多元文化、宗教的現狀。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阿拉伯人、猶太人、德魯茲人、亞美尼亞人以及猶太教徒、穆斯林、基督徒在巴勒斯坦大致是和平共存的。但英國從託管以先就開始在無視巴勒斯坦居民的情況下,單方面與錫安主義者協商,支持後者「回歸」並建立猶太人國家。巴勒斯坦人其實多半並不「反猶」,該地本來就有一些猶太人存在;他們反對的,是那些從十九世紀末就開始從世界各地以蠶食鯨吞之勢移居巴勒斯坦的「錫安主義猶太人」──試想,若有外人擬大舉移居本地建立國家,當地居民如何能接受?

「錫安主義」是一種鼓吹離散各地已久的猶太人回歸祖先所居住的巴勒斯坦就地建國的國族主義。圖/Roman Yanushevsky@Shutterstock

以巴衝突逾 70 年,「義憤」擴及伊斯蘭世界

以色列的「順利建國」,一般認為奠基於 1948 年 5 月的「阿以戰爭」(又稱第一次中東戰爭、以阿戰爭)。但在阿拉伯國家發動戰爭前,錫安主義武裝力量即已開始搶奪佔領特拉維夫到耶路撒冷一帶的巴勒斯坦村莊(許多地區並不在聯合國劃給猶太人的範圍),武裝組織伊爾貢(Irgun)和萊希(Lehi)甚至在代爾亞辛村(Deir Yassin)發動屠村,致使許多巴人逃亡。隨後的阿以戰爭以及 1967 年的「六日戰爭」更是使得大量巴勒斯坦人成為難民。

 1995 年奧斯陸第二號協議(Oslo II Accord)後,巴勒斯坦開始被允許在約旦河西岸和加薩進行有限度的自治。然而 2000 年的「阿克薩起義」以及隨之而來 2002 年起以色列發動的軍事報復行動,讓以巴雙方互有死傷。當中巴勒斯坦的死傷尤其慘重:以軍攻入西岸各主要城市殺害巴人,甚至直接對難民營發動攻擊。

一直以來,以巴雙方互相攻擊的事件始終層出不窮:基本上主政西岸的政黨法塔(Fatah)及其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早已放棄「恐怖攻擊」手段;但哈瑪斯以及其他吉哈德份子(Jihadists,筆者不譯為聖戰,因 Jihad 一詞意為「為主道奮鬥」,遠超過戰爭的意涵)或武裝份子,仍不時以化整為零的方式反擊並攻擊平民。然而與以方憑藉武裝優勢的軍事報復相較,雙方死傷不成比例。

時至今日,巴人仍活在壓迫之下:加薩被以色列封鎖,出海捕魚受限制,水電供應也成問題,還不時遭受以色列飛彈的報復性攻擊(多是為報復哈瑪斯的火箭攻擊);在西岸,許多地方的居民每天要應付檢查哨的盤查,住屋隨時可能被強拆,屯墾區不斷擴張,土地被以色列用「繞行公路」劃分成許多破碎、不相連的區域,還可能無故遭以軍或屯墾者任意槍殺。

普世絕大部分穆斯林,因此對以色列建國以來加諸於巴人的迫害和暴行無不大加撻伐(但也有些阿拉伯國家或穆斯林人口為主的國家與以色列友好,或者不會強烈譴責以色列),馬來西亞的馬來—穆斯林亦然。

「宗教衝突」視角的盲點

然而,這樣的義憤究竟是因作為普世價值的人權受侵害而發,或者只是因「物傷其類」?一般來說,馬來—穆斯林慣於將巴勒斯坦的現況視為「伊斯蘭世界的事」、「穆斯林受到迫害的案例」,例如我曾現場聽過大馬現任教育部長馬智禮(Maszlee Malik)在其入仕之前的一場演講提到,西方世界忽視全球穆斯林受迫害的實況,而巴勒斯坦人和羅興亞人正是他提出的兩大案例。

但是這兩群受迫害者在根本上,並非因為宗教身份而受迫害,他們的苦難分別有其複雜成因──西方殖民和帝國主義是最直接的因素。此外除了他們,世上還有許多非穆斯林群體也深受其害,這些受苦者是全人類的事,而不只是穆斯林的事。

而且,這種視角嚴重忽略「巴勒斯坦人並不都是穆斯林」的事實:按 1922 年英國託管當局的統計,巴勒斯坦地區基督徒約有 9.5% ;1946 年為 7.9% ,現在則大概剩 2% 。根據研究,近年來以色列(包括東耶路撒冷)、西岸、加薩的基督徒人口愈發減少,主因正是以色列的持續佔領行動(以色列境內的基督徒有八成是阿拉伯裔,猶太裔基督徒不多),而不是一些西方基督徒所「猜測」的伊斯蘭激進勢力所致。其實在巴勒斯坦地區的基督徒與穆斯林大致和諧相處,而且愈發感覺到彼此同屬一個生命共同體──諷刺的是,促成雙方團結的觸媒,竟是錫安主義者的壓迫。

還有,耶穌誕生地伯利恆(Bethlehem)目前是在巴勒斯坦區域內,幾任市長均為基督徒,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還有其他幾名基督徒官員。此外,早在伊斯蘭還未出現時,這片土地就已有基督徒──巴勒斯坦基督徒多屬於拉丁禮天主教會、東儀天主教會、東正教會、東方正統教會等古教會,少數才是晚近出現的新教──這些古教會在耶路撒冷或當地已釘根千年以上。許多馬來西亞的馬來—穆斯林沒有意識到這點,於是將巴勒斯坦的困境窄化為宗教我群的問題,但巴人的困境不只是限於穆斯林,也包含基督徒,更是屬於普世性的人權議題。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誰是「雞蛋」、誰是「高牆」?──馬來西亞兩大民族的以巴關係認知(下)〉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yan Rodrick Beiler@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