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話」跟「馬來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語言」嗎?──別讓劃出來的國界、國家間的恩怨情仇,限制我們理解文化的視野

「印尼話」跟「馬來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語言」嗎?──別讓劃出來的國界、國家間的恩怨情仇,限制我們理解文化的視野

大約兩年前一個夏日的午後,我和友人走進南勢角某間「東南亞書店」,一位工作人員提到此處有東南亞語言交流的活動,其中有印尼語的項目。

我笑道自己能略說點馬來話,可以權充印尼話來使用。未料那位工作人員有點認真地說:「馬來話和印尼話並不一樣,而且差很多。」而這樣的資訊,是來自其認識的印尼人士。

對方接著表示,某位馬來西亞籍老師在北部一些大學和機構開班教授「印尼語」(我也曾在某校受業於她一個學期),讓台北某國立科大的印尼留學生群體頗為不滿(該校有不少印尼學生),批評:「她是馬來西亞人,憑什麼教『印尼語』?她所教的根本是『馬來語』。」

當下我只是笑笑,因為實在很難用幾分鐘解釋清楚,而且萬一雙方都認真起來,搞不好會傷了和氣。

但到底「馬來話」和「印尼話」的關係是什麼?差異真的這麼大嗎?這次在專欄中,讓我們好好重頭說起:

在印尼獨立建國之前,世上並無「印尼語」

簡單來說,在印尼獨立建國之前,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印尼語」,甚至也沒有「印度尼西亞」這個國家(但這個名字在 19 世紀就已出現);而「馬來語」在此之前早已存在許久。

所謂「印尼語」,其實是印尼爭取獨立時國族建構工程的產物: 1928 年,一群印尼民族主義者在「全國青年大會」發表「青年宣言」(Sumpah Pemuda),主張: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原文用的是 bangsa ,就共時性而言,比較像是「國族」的意思)、一個語言。

他們沒有採用多數人使用的爪哇語為「國語」,而是選擇幾個世紀以來流通於馬來群島(Nusantara)的共通語言(lingua franca)「馬來語」為國語──即是今日的「印尼語」──儘管在獨立之時,大約只有 5% 的人口以此為母語。其實,打從 17 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VOC)開始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建立殖民和貿易勢力後未久,「馬來語」即已被訂為其貿易區的行政語言。

因此,追本溯源,所謂「印尼語」,其實就是某種本地化的「馬來語」。

「馬來語」是「馬來西亞人專屬的語言」嗎?並非如此

那麼,意思是說,「印尼人」用「馬來西亞人」的語言嗎?事實也絕非如此。

接續我之前的文章,「馬來」(Melayu)是一個民族指稱,而非國家或國族指稱,更不是「馬來西亞」的簡稱(應簡稱大馬)。而「馬來話」(Bahasa Melayu)是馬來西亞的國語,故此「馬來話」在馬來西亞本地,也被稱為「馬來西亞話」(Bahasa Malaysia)。

然而,「馬來話」原初之意是指「馬來人」這個民族的語言,故「馬來語」不只是馬來西亞的語言,也可能是其他國家馬來人的語言。「馬來人」一詞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來說指的是「種族」(race),即馬來人種;狹義來說指的是「民族」(ethnic):「馬來人」這個民族不只存在於馬來西亞,在泰國南部、新加坡、汶萊、印尼的許多地方,都有馬來人──而當中除新加坡以外,這些國家的「馬來人」多與「馬來西亞」無關,因為他們並非從馬來西亞遷移出去的。

再次聲明,「馬來」是民族(或種族),「馬來西亞」是國家,兩者沒有必然關連。

在馬來西亞,有各種語言的報刊。圖/Zanariah Salam@Shutterstock

「馬來語」是怎麼來的?

根據研究,「原型馬來語」(Proto-Malayic)約在 2000 年前起源於婆羅洲,隨著使用者往馬來半島和蘇門答臘遷移、以及外來勢力的進入,「馬來語」陸續受到梵文、波斯文、阿拉伯文影響。

在 15 世紀「馬六甲王朝」和隨後的「柔佛蘇丹王朝」時期,「馬來語」成為整個馬來群島的共通語言,此時的「馬來語」稱「古典馬來語」,與現在的馬來話/印尼話已頗為相近。

重點在於:這兩個王國的領土,橫跨馬六甲海峽兩岸的蘇門答臘和馬來半島一部分,兩地分屬現今的印尼和馬來西亞──這兩個王國究竟應該稱做「古印尼」還是「古馬來西亞」(當然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稱呼)?當時的「馬來語」,又該是屬於今日哪國的語言?

除此之外,更早以前室利佛逝(Sri Vijaya,或稱三佛齊)、滿者伯夷(Majapahit)等王國的疆域,都涵蓋了現今印尼、馬來西亞兩國和其他國家的領土,他們又該稱做是印尼還是馬來西亞呢?況且,上述幾個王朝的國祚都遠比
二戰之後才建立的印尼和馬來西亞遐長,以眼前兩個成立不到一百年的現代國家疆界來劃定「馬來語」和「印尼語」的地域範圍,是不是有點缺少歷史意識?

嚴格來說,蘇門答臘廖內(Riau)的馬來話還是從馬六甲傳入的,而印尼建國後的國語「印尼話」,就是以廖內的馬來話為基礎。

所以我們可以得知,「馬來語」後來會有「馬來西亞話」和「印尼話」之別,實是馬印分別獨立之後的國族因素促成。

從被殖民分割到獨立,印尼、馬來西亞兩國「統一拼音」的努力

今日印尼和馬來西亞疆域的範圍,其前身基本上是《1824 年英荷條約》殖民勢力劃分造成的結果──正是因此條約,導致柔佛王朝在對岸蘇門答臘以及廖內群島的領土改屬荷蘭,成為日後現代國家「印尼」(印度尼西亞)的一部分。

在《英荷條約》簽訂之前,整個馬來群島存在許多王朝和蘇丹國,其疆域並不固定,不少包含或位於今日的印、馬兩國疆域以及其他國家;此外十六世紀以降,有些地方則被歐洲各殖民勢力盤據。

而在《英荷條約》簽訂之後,兩國在 19 世紀分別控制「東印度」(現在印尼的前身)和馬來亞(現在「西馬」的前身)以及婆羅洲北部(現在「東馬」的前身)。馬來語亦被雙方認定為標準語言和教學語言,書寫方式則從以往的「爪夷文」(Jawi,一種使用阿拉伯字母拼寫馬來語的文字系統)轉為羅馬字(但兩方的拼音方式有所差異)。

時至 20 世紀,兩地的獨立運動都以這個語言為國族建構的要素,雖然分別以「印尼語」與「馬來語」(或馬來西亞語)為名,兩國語言學家在 1966 年和 1967 年,仍分別在雅加達和吉隆坡召開會議,嘗試將雙方的拼音統一。於是在 1972 年印尼政府公布所謂「精準拼音」(Ejaan Yang Disempurnakan),至此雙方的書寫系統幾近統一。整體而言,是印尼的拼音趨同於馬來西亞的拼音。

如果「印尼語」與「馬來語」真是兩種「差異很大」的語言,兩邊政府又為何在將它視為國族符號之際,還曠日廢時統一兩邊的拼音,使其看起來更像同一種語文呢?

「馬來話」和「印尼話」的各自解讀
 
現在,讓我們回到文章一開始討論的問題:「馬來話」與「印尼話」,果真是兩種不同/不通/差異很大的語言嗎?

按筆者和一些友人的經驗,若是問印尼人,他們的答案通常是肯定的(指認為差異很大、是不同語言);但有趣的是,若問馬來西亞人,得到的答案卻是否定的較多。(但原因也可能是對印尼缺乏實際認識)

且前者有些具影響力的在台人士,更振振有詞地說「兩者差異頗大、而且會愈來愈大」,並指台灣人常「不小心被耍了」。台灣有些人也聽信這類宣稱,竟然因此誤以為兩種語言的關係,不過是像南島語系內部某些語言之間,有少數共同的詞彙而已──事實顯然不是如此:

幾位好友就曾見我在印尼餐廳用「馬來話」點菜兼殺價,這些印尼店員或業主好奇地問我怎麼會説「印尼話」?或許點菜和殺價用的詞彙太簡單,不足為證,那麼以最近馬來西亞公正黨實權領袖安華(Anwar Ibrahim)訪問印尼為例:他在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並不是使用英語,而是「馬來語」;在覲見印尼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以及第三任總統哈比比(Bacharuddin Jusuf Habibie)時亦然。

若兩種語言真的差異很大,上述的情形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同中存異」,可能是較精準的解讀

那麼,「馬來話」和「印尼話」完全相通嗎?自也不然。答案可用「同中存異」或「大同小異」來解釋,應該較為接近現狀。

首先,讓我們思考一個問題:所謂的「同一種語言」,難道內部完全沒有差異嗎?一個馬來西亞吉蘭丹人用其「馬來話」和一個馬來西亞馬六甲的人說話,溝通上的困難度,很可能比一個「東馬(東馬來西亞)」砂拉越古晉人與「印尼」加里曼丹山口洋(Singkawang)人說話要高;而這位馬六甲人和對岸印尼廖內的人說起話來,可能還容易許多。

我們可能會說,吉蘭丹的話是一種特別的馬來話方言(即 Kelate ),但會說它和大馬境內其他地方的馬來話是不同語言嗎?我們或許會說這是「方言差」,而這種「方言差」在大馬境內不同地方都存在。那麼何以跨越國界,另一個國家講的相同語言出現差異就不是「方言差」,而變成完全另一種語言呢?顯然,裡面還是國族主義的因素居多。

其二,「馬來話」和「印尼話」確實在腔調、「義項」(一個詞包含的意思範圍)、詞彙、拼字、慣用語上有不同之處:從義項來看,例如 kakak 在印尼可以指哥哥和姐姐,但馬來西亞只能指姐姐;就詞彙來說,有些時候兩地異字同義,比方說汽車,印尼說 mobil(外來語)、馬來西亞用 kereta(印尼講 kereta 指的是車廂);房間在印尼叫 kamar 、馬來西亞說 bilik。

也有一些詞是字同義異,比如說 percuma 在馬來西亞指「免費」,在印尼卻是「無用」的意思,印尼用 gratis(荷蘭外來語)表示免費; tandas 在馬來西亞是廁所,印尼卻是指「除去」、「完成」。還有些差異是拼字和發音上的,例如「了解」,印尼寫成 paham ,馬來西亞則是 faham ;兩邊一週七日的拼法也略有不同。

此外,雙方外來語的吸收,也明顯受到前殖民宗主國語言的影響而各異──馬來西亞外來語較多來自英語,印尼則多受荷蘭語影響,這尤其體現在月份的名稱上。

其三,如果雙方是用「標準馬來語/印尼語」,其中差異原則上就如前述的方言差而已,但不少印尼人在口語上使用的是一種稱為 Bahasa Gaul 的非正式印尼語,與「標準馬來語/印尼語」有一些差距。其中一個原因,是該國以「印尼語」為第一語言的人口其實不多,許多地方的印尼人在講「國語」(印尼語)時會加入若干自己的母語成分或受其影響,尤其東部群島的人更是如此。又如雅加達地區的 Bahasa Gaul 受當地「巴達威語」(Betawi,雅加達在荷蘭殖民時期曾名為巴達維亞,由此得名)這種「克里奧馬來語」(creolized-Malay)的影響,「巴達威語」以馬來語/印尼語為根底混入幾種不同語言(如爪哇話、巽他話、福建話、葡萄牙話、荷蘭話、峇里話等)而成;此外,雅加達的Bahasa Gaul 還受爪哇話、巽他話影響,這就是雅加達人口語「印尼話」的基礎。

如果按前述情況,馬來西亞人和印尼人在溝通時確實可能出現障礙,然而若是使用「標準馬來語/印尼語」,這樣的障礙就會減少許多。而且對話的障礙也會出現在同一國度的人之中,當出現這種問題時,使用「標準語」就是最好的方法。

回到本段前面的例子,一個吉隆坡人和吉蘭丹人若要將溝通障礙減到最低,講「標準語」即可做到。

深入了解脈絡,避免捲入不同的「國族情結」而不自知

同一個國家內,往往不只一個民族。圖/Shutterstock

任何一個國家的人,絕對有權宣稱自己的官方語言或母語有別於他國以及決定其名稱,然而我們這些局外人或許需要更謹慎,避免因過度同理某方、而輕易捲入他國的國族情緒論述,以致有失客觀──我想這也是在「認識異文化時」,必須留意的重點。

我們看世界、觀察文化的視野,時常過度被現存的國界影響,也被當地人民的國族意識影響,故此常忽略一個重點:國與國之間的疆界,均是被建構出來的。

以本文的例子而言,從前根本沒有印尼和馬來西亞之別,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個區域裡只存在一些互不隸屬的蘇丹國、及幾個橫跨現今兩國及其他國家疆域的王國。

從多元文化的角度來看,「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語言」基本上只是某種國族神話──我們當然不能否定這類口號,在發起之初的歷史背景(如殖民統治)下,可能有其適切性。

但實際上,一個民族可以存在於許多不同的國家:例如婆羅洲上有馬來西亞(沙巴、砂拉越)、印尼(加里曼丹)、汶萊三國,當中許多民族(例如馬來人、伊班人、達雅人、華人⋯⋯)就可見於這三個不同的國家;又如馬來西亞北部和泰國南部接壤的區域,許多居民同為馬來人,卻因國界而被分為「馬來西亞的馬來人」和「泰國的馬來人」。同時在一個國家內,也往往不只有一個民族。

而按前述婆羅洲和泰馬的例子也足資佐證:一種語言(體系),當然也可以存在於數個不同的國家、甚至成為不同國家的「國語」。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語言」這種宣稱除了有違事實,還可能會造成高舉以某個最強勢民族的語言文化,將其定為一尊,妨害當地多元文化的共存和共榮。並且,這可能會將某種民族及其語言文化視為其境內獨有,忽略這些元素是該區域裡共有的。

「文化」是更廣泛的觀念,別被「國界」限制了視野

所以,如果我們持平按照語言學和歷史文化的角度檢視,實在沒有必要因為國家不同或有些「方言差」,就聲稱「馬來語」和「印尼語」是「完全不一樣的語言」。

因為在基本上,就「標準馬來語/印尼語」而言,其中的差異更類似於同一種語言內部的不同方音或方言──

嚴格來說,「印尼語」應該稱為「印尼馬來語」更為準確;而「馬來語」亦並不單屬馬來西亞,它也被其他國家的人使用,且還是新加坡、汶萊、印尼的國語。會把「馬來語」視為單屬馬來西亞的,從某個程度來看,就是把「馬來」等同於「馬來西亞」,無視馬來西亞多元民族共存的事實。

而這樣的誤解,不只發生在中港台人身上;某些印尼人同樣有將馬來西亞理解為「馬來人國家」的傾向。加上印尼雖有「存異求同」(Bhinneka Tunggal Ika)的國家格言,但與馬來西亞相較之下,相對重視「同」或「同化」,因此很可能誤以為大馬是馬來人國家,或者「馬來人」等同「馬來西亞人」,「馬來語」就被誤認為是馬來西亞專屬的語言。

「語言」之爭,其實只是一例。

如今每當我們看到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汶萊為一些傳統文化如舞蹈、服飾、歌曲、食物的歸屬你爭我奪、甚至劍拔弩張;或者聽到某些馬來西亞華人告訴我們「馬來西亞的馬來人是從印尼來的」之時,是不是也可以提醒自己在傾聽之餘應保持客觀,不要被國族主義和當下國界的劃分,限制了我們的視野?而是能意識到一種文化、民族、語言並不單屬於某個國家;尤其更要有歷史感,意識到若干年前這些國界、國家,或許根本不存在。若前述各國真要獨攬這些語言文化的歸屬權,他們可能首先得釐清室利佛逝王朝、滿者伯夷王朝、馬六甲王朝、柔佛蘇丹王朝及其他在這個區域大小不一的各蘇丹國究竟是當代的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還是汶萊?

反過來說,若動輒以今日的國界,為這些文化、民族、語言劃出界線,接著又把它們當作該國獨有、排他的特色⋯⋯。

這樣的眼界除了國族意識使然,更需要留心的是,那很可能是過往殖民政權的遺緒。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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