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本地大學生,絕對不打工?──是課業真的太忙碌,還是潛藏的優越感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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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新加坡一陣子了,發現這裏有個有趣的現象:在新加坡的星巴克、麥當勞、甚至任何服務業,看到的常是來自印度或馬來西亞的年輕打工族,卻幾乎不太會遇到操著「Singlish」口音的本地服務生,年輕的華人面孔亦甚少。即使遇到,一問之下,也多是從中國、馬來西亞或台灣,來到這裡打工賺錢的。

為了進一步釐清這個有趣的現象,我開始陸續詢問學校裡的同學,有沒有過打工的經驗。大概得到了以下結果:只要是新加坡本地人(尤其是新加坡華人),幾乎在求學階段,都沒有過打工的經驗。

「爸媽說,打工是非本地人才會做的事」

一問起原因,多數新加坡本地同學最自然的反應是:「為何大學生要打工?在學校已經有忙不完的課業,一般來說是沒有時間打工的。」

我試著反駁:「但在台灣,大學生的生活也是多采多姿,滿滿的社團、作業,但我們還是會擠出時間打工,賺個錢或賺個經驗啊!」

這時他們常會有點愣住,想了一想之後,接下來的答案多是:「父母也不准我們去打工啊!他們說,打工是非新加坡本地人才會做的事。」

新加坡一直是民族多元性相當高的國家。小小的市中心內,有所謂的印度區、阿拉伯區、馬來區等;在路上遇見人們穿著不同民族的傳統服飾,並不會覺得突兀;與不同膚色的人在地鐵並排而座,也早就習以為常。

但這樣的習以為常,似乎不完全等於對多元文化的包容──尤其若是這些「外國人」,排擠到「本地人」的工作機會、學業成績時,更是如此。

近期我因為去了一趟緬甸,缺席了兩個禮拜的水球隊練習,重回泳池,新加坡夥伴們的第一句話,是熱情問候:「終於回來啦,緬甸好玩嗎?有曬得像是緬甸人嗎?」「該不會像緬甸人一樣游不動了吧?」

緬甸人其實並不黑,甚至看起來就跟新加坡本地人一樣;緬甸雖然經濟落後於新加坡,但這跟有沒有游泳能力,也一點關係都沒有。雖然知道年輕人只是玩笑話,但聽到的當下我其實非常不舒服。在印象中,新加坡人應該是不會隨意拿種族開玩笑的──他們與印度人、馬來人、或是泰國人如此高密度地生活在一起,想不到卻還是會講出如此歧視性的話語。

而事實上,根據個人經驗,新加坡部分「本地人」對外籍移工、移民們的態度,儘管表面未必看得出來,私下聊天中,仍常透露出難以掩蓋的高度優越感。

「自顧不暇」的課業壓力與競爭,的確是原因之一

回到文章的主題。新加坡本地大學生鮮少打工,跟課業等競爭壓力的確有關。

新加坡人可說出了名的怕輸:在學校的小組報告中,和許多新加坡本地同學共事,他們的積極度真的讓我驚艷──每個禮拜都會督促組員報告的進度、有組織地管理各組員的行程,若是有些組員比較進度落後,組長還會進行與組員的「面對面懇談」。

或許在這樣一定要拿「A」的求學文化中,許多新加坡人,的確不願花額外的時間進行太多「對成績沒幫助」的活動:好比與交換生「文化交流」、或帶外國人認識新加坡等等......。這邊也不興「好學生」幫助成績比較落後的同學這一套,大家自顧不暇,即使有「同學互助」的狀況,也多只會出現在「同組」的同學中。

要知道,新加坡至今仍有三次求學考試:初中要考、高中要考、大學當然也要考,男性還需要先服役兩年才能進入大學,畢業後也需要定期返回軍中服務。在這樣緊湊的考試生涯、競爭環境中,父母自然不希望小孩花時間在學業以外的活動。

即使考上了大學,新加坡著名的就是團體報告出奇的多,一個學生一個學期大概會有四到五個大型團體報告,加上期中、期末筆試等等,在學業上,真的壓力蠻大的;而社團部分,在新加坡非常流行運動型的社團(比賽當然也要贏),一週大概會花上至少兩天練隊,而若是參加龍舟隊等較具代表性的社團,則大概一週看不到隊員的時間只有兩天吧!

校外學習方面,新加坡大學生普遍會在大三進行交換、大四進入職場實習——這樣緊湊、且被「安排好」的大學四年生活,似乎真的沒有什麼機會,再擠出時間打工。


背後透露出的階級、文化問題,同樣不可忽視

但新加坡「大學生不打工」的原因,真的只有如此嗎?

根據新加坡統計局 2016 年的報告,新加坡居民如今 50% 的人擁有大學以上文憑,其中 14.7% 為碩博士文憑、28.2% 為大學學歷。

但一般來說,如今能夠在新加坡讀大學的,都是小康或富有家庭:

新加坡國立大學一年的學費大約是 3 萬元新幣(約 70 萬元新台幣),而歷年的大學入學率約落在 30% 左右──在這樣從小競爭,相對不容易考進大學,學費又相當高昂的環境下,若是沒有足夠的資金,學生大多會在高中畢業後即進入職場工作、或是進入技職體系的學院在新加坡,理工學院註冊比例為 27%,一般大學註冊比例為 20%)。

反觀能夠進入新加坡一般大學的大學生,多是以學術研究,或任商界高階主管、政府官員為主要的生涯規劃,也會與進入技職體系的學生產生區隔──既然在人生規劃和經濟上都沒有需求,自然鮮少有本地的大學生,會花額外時間到咖啡店、餐飲業打工賺錢。(當然,前述大四時到企業界的實習例外)

更別說,新加坡這個長期由華人主導、崇尚菁英主義的社會,在本地人的觀念中,基層服務業為主的「打工」,只是賺錢的手段──換言之,只有「沒錢人」才「需要」去打工──新加坡父母常常用這樣的想法,教育著下一代。

而新加坡這樣的價值觀,與潛在的民族優越感結合,更常讓當地人認為一切基層的、勞力為主的工作,通通交給「外籍勞工」即可,不會是自己的工作選項之一。

事實上,新加坡本地人「不打工」的價值觀,近年已具體反映在它的人口組成、勞動結構當中。近年,新加坡政府開始陸續憑藉當地的「相對高薪」,大量開放、引進東南亞移工(包括台灣人)進入營造業、服務業,替補那些新加坡本地人「不願意做」的基層工作:

新加坡的工作簽證,階級非常嚴明(編按:詳細資訊請見〈別再被媒體的片面資訊誤導了,你知道新加坡職場階級分明,低階移工難以翻身嗎?〉一文)。而根據新加坡政府統計目前最低階的勞工工作簽,比例佔了新加坡所有工作簽的 70%──換言之,目前在新加坡的外籍工作者,絕大多都是基層的勞動階級。

這樣的趨勢,不只逐漸讓新加坡本地的勞動結構,出現過度失衡的隱憂,其實也造成了許多潛在的移民階級、文化融合問題。

互相借鏡:打工不等於「低等」──求學目的要更清晰

台灣和新加坡的政經情況、文化背景均有很多不同,在「打工」這件事情上,未必能夠相互比較,但或許可以相互借鏡:

對新加坡本地人來說,若是能將「打工」當做「體驗不同職場」而非「窮人才做的低等工作」,並藉此體驗一下服務業的辛苦,在自己在進入職場後,或許能夠更謙卑地對待不同階級的勞工,免於成為「奧客」,也能讓社會更有人情味、同理心。

而對台灣人來說,在「滿街都是大學生」、「滿街都是打工仔」的今日台灣,我們似乎也可以重新檢視一下,「大學生打工」的目的為何:是賺取學費還學貸、賺取零用錢、還是當作進入職場的第一步?

目前多數台灣年輕一代遇到的問題,就是:為了上大學而背負沈重的學貸;然後為了繳學費還學貸而邊打工邊讀書;接著很可能因投身於打工,忽略了大多的學業;最後因為基本工資低廉,不旦很難在 30 歲前還清學貸,甚至學業也沒有太好的成績。

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中,既然政府顯然無力在短期內解決台灣青年低薪、大學生高失業率等問題,我們或許也可以參考一下新加坡「非有錢人」的例子──毅然捨棄「人人稱羨」的大學學歷,提早進入職場,或是進入技職體系,一方面能省下因打工而浪費掉的大學學分費,二方面也能及早鍛鍊一技之長。

畢竟,大學畢業既沒有比較「高級」,也不必然代表著競爭力;「打工仔」沒有比較低等,也還是有機會透過自身努力,闖出自己的一片天,不是嗎?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uturewalk@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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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克・黃/札・記

Zach Huang,台大政治畢業、和沒有輔完的哲學系。即將前往新加坡交換,這樣走下去是對的路嗎?我不敢保證、也不敢說是找到方向,但總是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態,繼續老下去。
喜歡旅行,東南亞那種,流著滿身汗、拖鞋踩在黃沙石子路上、隨便找家路邊攤吃起魚丸麵,就這樣很隨性的、很隨筆的,用22歲的身體、30歲的靈魂記錄下屬於自己的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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