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開車禁令終於解禁,是女權的進步?還是父權的讓步?──沙烏地阿拉伯兩性平權的漫長之路

女性開車禁令終於解禁,是女權的進步?還是父權的讓步?──沙烏地阿拉伯兩性平權的漫長之路

世界上唯一禁止女性開車的國家──沙烏地阿拉伯(以下簡稱沙國)終於在 2018 年 6 月 24 日解除此禁令。保守估計,至少上千名女性即將自駕上路,沙國女權邁向新的里程碑。
 
長達 39 年,女權人士積極爭取駕車權

1979 年,麥加發生清真寺大暴動(Grand Mosque seizure),大清真寺被激進派份子佔據,暴動平息後,時任國王 Khalid bin Abdulaziz al saud 開始更嚴格執行伊斯蘭的教法(Shariah),強化了許多教規──包含男性監護人制度、女性照片不得出現在報紙及電視上、電影院及唱片行全部關閉,以及兩性在公眾場合必須強制區隔;也是在這個時候,沙國不再核發給女性駕照。

自此,沙國女權人士也不斷為女性駕車權與政府長達了數十年的抗戰,首起大規模的示威運動,是在 1990 年由 47 名女性自駕到首都利雅得,抗議沙國對於女性駕車的禁令。最後,警方逮捕了所有示威人士,而參與此場抗議的女性及其丈夫,均被禁止出境一年,若女性為公務員者,全遭到解雇,且這群女性在沙國的數百個清真寺被公開點名,譴責為不道德且破壞沙國的社會。

儘管日後不再出現大規模的抗爭,沙國女權人士──包含參與此大規模抗爭的戰友,每年 11 月仍會聚集在一起,以較為和平的方式,如穿著印製有「駕駛」(driver)的服裝拍攝團體照,緬懷首次運動。她們相信這些團體照,未來都會是記載沙國女權運動的重要史料。
 
然而,沙國女權主義者很清楚,和平的手段很難達到訴求,故較為激進的女權人士除一直公開挑戰此禁令外,也不斷運用社群媒體在重要的場合向國際發聲。例如著名女性作家 Wajeha Huwaider 於 2007 年向前沙國阿布杜拉國王呼籲解除此禁令,並在 2008 年國際婦女節,將自己在高速公路自駕的影片分享在 YouTube 上,向外界呼籲:「在沙國有許多的女性是有能力駕車,而且許多我們男性家族成員也不會在意!」

女權團體在 2011 年發起 Women2Drive 運動,藉由在臉書等社群軟體倡議女性駕車權,並號召擁有國際駕照的女性,於 2011 年 6 月 17 日挺身而出。參與此活動的女性被警方逮捕後,命令她們的男性監護人「領回」,並簽署承諾不再讓此情況發生,部分女性甚至面臨審判及鞭刑的處罰。

2014 年 11 月 30 日,女權運動者哈斯洛爾(Loujain al-Hathloul)因女性在沙國不能取得駕照,故前往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取得,錄製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入境沙國的自駕過程,同樣將影片分享在推特及 YouTube,引起數千名網友迴響,哈斯洛爾也被逮補與監禁。

直到今年,此項禁令終於在沙國王儲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的改革開放政策中被解除。
 
改革開放的真實原因──是人權,還是經濟?

沙爾曼曾在多次公開訪問表示,他將致力打造一個更開放的社會、重新衡量國內許多有性別爭議的禁令。自沙爾曼國王(King Salman bin Abdulaziz al Saud)繼位後,對於女性開放的禁令包括:2015 年舉辦首場開放女性參選的選舉,沙國女性可以有投票權及擔任參選人(此禁令為前國王阿布杜拉國王於 2012 年宣布解禁,而於沙爾曼任內有了成果);2017 年 9 月任命首位女性發言人──Fatimah Baeshen(沙國駐美大使館發言人)及首位女性擔任市政職位──Eman Al-Ghamdi2018 年初,開放原只由男性擔任的軍職及情報部門,未來女性也可以擔任;女性可以前往體育場觀看運動賽事及電影院,甚至未來在駕車禁令解除後,女性理所當然可前往駕訓班。

王儲沙爾曼在今年 3 月接受美國 CBS 電台受訪也表示,女性應該能為自己決定穿著,包括是否要披戴面罩與面紗,均顯示沙國相較於過往,女性權利已經不斷的擴張。

然而在改革開放的背後,是否是出自對於女權的重視?或有其他原因?

王儲沙爾曼表示,沙國的經濟過度依賴石油經濟,身為石油輸出國的龍頭,造就沙國成為富有的國家,但也因近年國際油價不穩定,連帶影響沙國經濟成長。政府為了減少對於石油的依賴,2016 年推出「願景2030」計畫(Saudi Vision 2030),政策包含增加非石油收入、減少失業率及增加婦女就業機會。

就沙國就業人口性別分析,五位就業人口中,僅有一位為女性,因此,只有改革開放,包括對於女性駕車禁令的鬆綁,才可能增加女性走出家門投入就業市場的機會,進而帶動國內經濟成長。此外,女性的消費市場也不可輕忽,包含未來車市與娛樂產業等──因此有論者認為,沙國對於女性的改革開放,其實是拜經濟成長必要之賜,而非是對於女性權利的重視。
 

女性受壓抑的根源:「男性監護人制度」

沙國對於女性的種種禁令,源自於伊斯蘭的「男性監護人制度」(male guardianship system),而沙國目前對女性仍有許多禁令,包含許多決定(如旅遊、申請護照、結婚、離婚或簽約等)需獲得男性監護人的許可、不可隨意與其他男性互動、不可前往有開放男性的公眾泳池、不可在商場試衣間試穿等。

沙國全部的女性,從出生到死亡均受到「男性監護人制度」的監護,男性監護人通常是丈夫或父親,在一些情況也可以是兄弟或兒子,代替受監護的女性做一切重要的決定。儘管女性已成年,對於一些情況仍然無法有自主權,包含旅遊、婚姻或離開監獄,都必須通過男性監護人的准許,其他情況如工作、就醫或支付大筆的金額等,有時也必須經過男性監護人的同意。

這樣的制度嚴重限制沙國女性的生活與發展,亦傳達出沙國女性欠缺足夠能力替自己或家庭做決定的歧視訊息。弔詭的是,根據聯合國的統計資料,沙國在整體受教育的比例,女性略高於男性,2015 及 2016 年的統計更指出,沙國在高等教育上,女性均略高於男性。

男性監護人制度也連帶對於沙國女性生命及財產安全造成威脅,特別受到家暴的婦女,或因有犯罪紀錄等受到社會標籤的女性,即使在生活上受到不平等或暴力的對待,也因此制度被迫保持緘默。以受家暴的女性為例,前往法院訴求離婚或前往就醫,均須得到男性監護人的同意──此種不合理的制度,遭受許多人權團體詬病,沙國也有不少女權運動,呼籲政府儘速廢除男性監護人制度。
 
改革開放 vs. 維持傳統:沙國政府真的準備好了嗎?

為慶祝女性開車解禁,時尚雜誌 Vogue 以沙國海法公主(Hayfa Bint Abdullah Al Saud)身著時髦服裝及高跟鞋坐在敞篷車的照片作為封面,並以「駕駛的力量」(Driving Force)作為標題,向外界宣揚沙國對於女性改革開放的政績。

然而,沙國則在今年 5 月再次以「侵犯國家社會安全與穩定」的罪名逮補、監禁許多知名女權人士,包含上述提及倡議解除駕車禁令的哈斯洛爾,以及倡議廢除男性監護人制度的 Eman al-Nafjan 等 10 名維權人士,引起人權團體的批評。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及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均呼籲沙國應儘速釋放這群維權人士,社群軟體上也有不少人將海法公主的照片合成受監禁的哈斯洛爾頭像作為強烈的對比

圖/Fadi Al-Qadi@twitter

由此,不難看出沙國在改革開放的同時,也擔心保守力量的反撲,持續監禁維權人士,似乎是刻意傳遞此一訊息:「沙國是個可以改革開放,也可以獨裁的國家」──讓女性知道,各位的權利是國家賦予的,但前提是,必須按照我們的遊戲規則,過於前衛或挑戰政府者,處境就像這些維權人士的處境一樣。

在男性監護人制度未廢除的情況下,沙國對於女權的改革開放,仍無法徹底解決問題──社會對於女性的歧視仍然存在,制度上也有其隱憂──例如未來若發生行車糾紛,女性在無男性監護人的陪同下,是否可以有能力為自己權利辯護?女性未來若能擔任職業司機,是否會遭受到歧視?沙國兩性平權之路,仍然很漫長。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Kdonmuang@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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