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愛沙尼亞,大聲唱出〈向前走〉,大聲說出我來自台灣!

我在愛沙尼亞,大聲唱出〈向前走〉,大聲說出我來自台灣!

從中國騎腳踏車旅行到歐洲,有兩條路可以選。

第一條是最有挑戰性,且風景最漂亮的一段:經過中亞的吉爾吉斯、塔吉克、烏茲別克、土庫曼等四國,然後進入伊朗。途中不只可以飽覽帕米爾高原的絕美風光,還可以參觀古絲路上各個古老文明的遺跡。
第二條,就是穿越哈薩克和俄羅斯,這段相對之下比較無聊:景色單調,難度也不高。

但我卻挑了這條。

原因不是因為怕苦,而是耳聞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這波羅的海三國的女生很正,想要去一探究竟啊!(笑)

一河之隔,分別保守與開放

從俄羅斯進入愛沙尼亞,準備過海關時有點緊張,除了旅行證件外,還把行程表、銀行存款證明、保險等文件都準備妥當,等候通關。入境檢查的小姐用放大鏡看了我的護照幾眼,微笑問我:「你的目的地是哪?」

「我要經過波羅的海三國、波蘭、德國、法國,一直騎到英國。」

她點點頭,在鍵盤上打了一些字,不一會兒,就把護照還給我。 我跟她說了聲謝謝,心裡很疑惑,「咦,就這麼簡單阿? 」

對比在俄羅斯出境時,才剛被不甚友善的海關耽擱、盤查二十分鐘以上,甚至一度懷疑自己該不會要被直接「抓去勞改」,愛沙尼亞的海關和檢驗人員,友善得讓我一度反應不過來。

我將腳踏車牽過俄羅斯和愛沙尼亞邊境的納爾瓦河,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高大的城堡,這是愛沙尼亞的第三大城──納爾瓦城,自古就是個軍事重鎮。14 世紀丹麥統治愛沙尼亞時,在這裡建了要塞,後來被俄羅斯佔領。之後瑞典人打跑俄羅斯人,然後俄羅斯又佔領回來.....很「悲催」的愛沙尼亞,就這樣被這些歐洲強權蹂躪了幾百年。

但現在這裡完全是不一樣的光景了:才過了一條河,光從街景和人們的表情,我就深深感受到那封閉和開放的對比竟然如此強烈。很難想像,它們 20 年前還是同一個國家(蘇聯)。

我查了地圖,大概在 60 公里外,有個靠近海邊的露營區,不如今天就騎到那邊露營吧。

我離開主幹道,右轉進入小路,先是經過了一些別墅和農莊,後來到了北端的濱海小路,終於看到了海,這還是此次旅行的第一次呢!聽著海浪的聲音,我超級開心,這想必就是芬蘭灣吧。沿著濱海小路騎了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意外遇上「神秘車友團」

在設備乾淨先進,甚至還能刷卡購餐的營區洗了久違的熱水澡,休息了一晚,隔天起床,我稍微收拾一下行李,把帳棚拿到咖啡廳外面的木製桌椅上面攤開風乾,悠閒地吃著早餐。

這時,原本空蕩蕩的停車場開始有汽車停進來,而且車上幾乎都載著腳踏車,我想應該是當地人一般的假日約騎吧(當天是仲夏節)。

沒想到人越來越多──他們身上穿的不是專業的車衣,而是統一的藍色 T 恤和普通長褲,有位阿姨還穿著花花的長裙。他們的腳踏車也不是專業的競速公路車,絕大部分都是通勤的淑女車,很多車子看起來經過了精心裝飾,有的籃子上掛滿了花,很多還插上了國旗。

 這時候,我才發現這應該不是普通的約騎,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慶典。只見人越聚集越多,一位穿著反光背心,戴著圓盤帽和墨鏡的大媽,拿著擴音器開始宣布一些事情,當然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越來越好奇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活動?看起來陣仗很大啊。但今天還有路要趕,沒辦法留下來一探究竟。

我一邊收拾著行李,把車袋和背包全部掛上車綁好,正當我做著伸展操時,一位穿著黃色上衣,頭綁白色小花圍巾,戴著細框眼鏡,年紀看起來可以當我奶奶,身材有點發福的女士,走過來用英文問我:

「早阿年輕人,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拉筋呀,準備出發了,趁還沒下雨!」
「你從哪裡來的?」
「台灣!」
「哦!從很遠的地方呢!等等我們這裡有個活動,要不要一起參加阿?」
「是甚麼樣的活動呢?」
「等等會有一隊人帶著火把過來,然後要交給我們,我們會再傳遞下去,像是奧運那樣,這是我們傳統的活動,相當有意義哦!」

「喔喔喔有火把會來耶,好耶好耶!」我聽了眼睛都發亮了。我想,遇上當地的活動也是難得,就留下來瞧瞧好了。多認識這個世界,不就是我這趟旅程的最大目的嗎?一直趕路就太沒意思了。

於是我就繼續等著,趁機東拍西拍,我發現參加這活動的人遍佈所有的年齡層,從七、八十歲的老爺爺老奶奶,到還不會走路的小朋友,甚至狗狗都一起來了,看起來是個全民運動。

其中一位指揮者把大家聚集到旁邊的空地,圍成一圈唱歌跳舞,看起來像是在排練,隨著時間接近中午,人也越來越多,還有拿著攝影機和相機,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也都來了。

迎接「聖火」到來

過了 12 點半,聖火隊終於來了!和我們這區不一樣,他們全隊穿的是紅色的 T 恤,我趕緊拿著相機衝到前面去拍照。

在場的大家不斷鼓掌歡呼歡迎他們──車隊帶頭的是輛兩人坐的三輪協力車,車上插著一把超大隻的火炬,隨後的車上也插了很多面大旗,當然包括愛沙尼亞的國旗。

只見車隊停了下來,領隊將火炬取下,當他點亮我們這一隊的火炬時,現場歡聲雷動,接著大家圍成一圈,把剛點著的火炬一個接一個人地傳遞下去,我想這應該是代表「薪火相傳」的意思吧。

剛剛和我聊天的奶奶,也向我招招手要我過去。

「咦?我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阿,趕快過去卡個位置!」於是我也接過了火炬,然後傳給下個人,超開心的。

傳承儀式完成後,大家又開始唱歌跳舞,剛抵達的這一群人,也唱著剛剛這邊排練過的旋律,還有一把很奇特的八弦吉他伴奏──我聽不懂歌詞,猜想可能是愛沙尼亞的傳統民謠吧,但在場幾乎每個人都琅琅上口,我們這隊穿著藍色的就圍成一圈,跟著旋律唱跳,氣氛相當歡樂。

意外接受媒體採訪,得知活動真相

這時有位看起來像記者的先生,拿著麥克風跑來問我願不願意接受採訪,我說當然沒問題啊。

他叫作 Juri,先問了我的名字,我說我叫 Shosho,來自台灣。

「Shosho,你騎了多久了?」
「大概半年吧,我去年從台灣出發,經過中國和俄羅斯到了這裡。」
「你一天大概騎多長距離?」
「大概 80-100 公里吧,要看天氣狀況、路況、還有我的心情,科科。」
「甚麼最會影響你的心情?」
「天氣!當然還有車況。」我想起在俄羅斯 M10 公路的可怕經驗。
「你接下來怎麼計畫?」
「我大概會待在塔林幾天,看看古城,然後前往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然後繼續往英國前進。」
「你覺得這些拿著火把的人怎樣?」
「這真的太棒了,大家一起騎車、唱歌、跳舞,我很開心能參與其中!」
「你們在台灣有這樣的活動嗎?」
「嗯,有類似的,但是氣氛不同。」我腦中浮現的是媽祖遶境。

經過 Juri 的說明,我才知道自己竟然誤打誤撞,參加了愛沙尼亞最重要的傳統活動、「舉世聞名」的 Song Festival,愛沙尼亞語是 Laulupidu。

用火把繞境,熱情參加愛沙尼亞歌唱盛會

原來,愛沙尼亞人從幾千年前開始就「愛唱歌」,雖然人口稀少,至今也才 130 萬人,但流傳下來的民謠數目卻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因為這裡地理位置險要,自古以來就不斷被外族侵略及統治,當地人保有自己傳統文化和民族意識的方法,就是透過唱歌。

19 世紀後,隨著教育漸漸普及,愛沙尼亞開始發展出自己的文學、戲劇等,更誕生了後來的民族覺醒運動。

Song Festival 是 1869 年由 Johann Voldemar Jannsen 發起的,他是該國知名的記者和詩人,愛沙尼亞國歌就是他寫的。

該活動一開始只有八百多個人參加,1879 舉辦第二屆後,決定往後每五年舉辦一次,結果參加人數一屆比一屆多,現在每屆都會有將近三萬人參加──他們會從全國各地聚集到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齊聲歡唱,歌頌他們的國家。

我遇到的這一群人,就是正前往塔林途中的熱情愛沙尼亞人,只是他們覺得坐車或坐飛機太快了,所以發起了這個「周邊活動」: Tule Tule Mine。

tule 是火的意思,mine 則是去,顧名思義,就是帶著火向前走的意思!據說他們每屆都用不同的交通工具,繞愛沙尼亞一周傳遞火炬,再抵達首都塔林──聽說之前還曾騎馬、坐船,今年剛好是騎腳踏車!

我於是不假思索,隨著大車隊一起往前騎,一路上路邊的居民熱情地揮著國旗,向我們招手歡迎,我們也用腳踏車鈴鐺來回應。因為我們占了大部分車道,後面的車常會大排長龍跟在後面,我們得定時停下來,好紓解後面的車陣,當後面的車經過我們時,也同樣給我們熱情的加油聲。

騎了 5、6 公里後,我們到了下一個定點,同樣也是有一群人等著接火炬,還有歌舞表演,有個小女生拿著一盒巧克力到處發放。

難忘的經驗:在愛沙尼亞大聲唱出「向前走」

我拿了一塊巧克力在旁邊休息看表演的時候,Juri 跑來問我:「你還背了一把吉他耶,我們這是 Song Festival,等一下你要不要為大家唱一首台灣歌阿?」
「我我我......」果然,我背上的吉他實在太顯眼了,該來的還是會來。

但我害羞了三秒鐘就答應了──這是介紹台灣的大好機會耶,怎麼可以退縮!唱哪首歌好呢?〈美麗島〉太悲壯了,這種歡樂的時候,當然還是唱我的招牌曲,林強的〈向前走〉啦!

上一個表演團體結束,Juri 示意該我了,他把我帶到場地的中間,拿著麥克風訪問我:

「跟大家說你來自哪裡!」
「我來自台灣!」我大聲地說道,現場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你今天來到愛沙尼亞最重要的 Song Festival,想要唱什麼歌給大家聽呢?」
「我要唱一首台灣歌,叫做〈向前走〉(Moving Forward)。這首歌講的是一個鄉下的年輕人,為了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離鄉背井,不畏艱難努力向前的故事,就好像現在的我,所以每當我唱起這首歌,它都能帶給我力量。」

大家又是一片掌聲。這時有位正妹記者幫我拿著麥克風,我深呼一口氣,輕輕地刷起了前奏,開始唱:

「火車漸漸欲起行,再會我欸故鄉尬親戚,親愛欸爸母再會吧,到陣欸朋友告辭啦......

大家圍著我形成好幾個圈圈,隨著旋律搖擺著。

「我欲來去全世界打拼,聽人說蝦咪好康欸攏底那,朋友笑我是愛做暝夢欸憨子,不管如何路是自己走......」

到了副歌的時候,我的節奏慢慢的加強,大家也回應著我,有的肩搭著肩,左右擺動身體,有的一邊拍手打節奏,一邊跟著我哼著旋律,即使他們根本聽不懂我在唱什麼。音樂是世界共通的語言,真是一點也沒錯。

「喔~~~~~再會吧!喔~~~~~蝦咪攏毋驚!喔~~~~~再會吧!窩嗚喔~~~~~向前行!」

當我刷下最後一個和弦時,現場爆出如雷的尖叫聲和掌聲!我心裡 OS:「阿母,我終於出名了!而且是在國外阿!」

雖然騎腳踏車旅行超級累,但就是因為這種旅行方式,常常會發生奇妙的事情,或認識奇妙的人,這也成了腳踏車旅行,最為迷人的地方。

當我在收拾吉他的時候,Juri 跑來跟我說:

「唱得很好阿 Shosho!你知道嗎?我們剛剛是 Live 耶,你的歌聲剛剛透過電視傳到全國各地了。」

我楞了一下說:「什麼?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阿,恭喜你變成名人了,呵呵。」

挖哩勒,不早說!早知道至少把太陽眼鏡拿下來,露出我迷人的雙眼,還有髮型也可以稍微整理......算了,想起剛剛我在鏡頭前大聲說出我來自台灣,一切都值得了。

於是我告別他們,繼續前進,之後發生的事情,更讓我覺得我選擇經過波羅的海三國,真的是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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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張修維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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