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睡的人叫不醒:從我的 Drama Queen 同學「狂言錄」,談無意識的歧視心理

裝睡的人叫不醒:從我的 Drama Queen 同學「狂言錄」,談無意識的歧視心理

上學期寫了一篇 Parsons 學院日記,聊聊我的高冷系同學。但這學期我突然發現,那些「高高在上」的同學,其實也就不過是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而已,彼此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同學之中比較棘手的反而是,平時可能人不錯,但遇到特定議題就會「大法師發威」的那種人。

上學期的時尚理論必修課分成兩班,我幸也不幸,選到跟高冷系同學們一班:上課壓力很大不說、下課後在走廊遇到還一直「被忽視」,但畢竟每一次的討論都切重要點、很有啟發性。不像另一班每次的討論——據分到該班的同學說——都「戲劇化」得讓人受不了。

而「戲劇化」的原因,就是這位金髮碧眼的義大利"Drama Queen"。

先前關於 Drama Queen 的「豐功偉業」我都只是聽說,直到這學期跟她選了三門同樣的課,才親身體會到其「戲劇性」的程度......。

關於 Drama Queen 的傳聞

很久以後經過同學提醒才想起來,這位來自義大利的金髮白人女孩,其實從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起,就已經完美展現了她的「義大利主義」:

在新生訓練的自我介紹中,每個人都要說說自己的研究興趣,她說,她希望能以義大利的品牌以及時尚產業的公關為主題,"because Italy is the best!"她這麼結束了她的介紹。

而往後每一堂課無論主題是什麼,Drama Queen 永遠可以扯到義大利以及 PR。我了解當人們心中有一個研究論題時,許多討論都能回歸到心中的核心關懷並帶出更多連結,也能同理以自己祖國為傲的心情——但問題是,Drama Queen 每次的「連結」,都很牽強。

更扯的是我曾聽說,當一位非裔美國同學在報告傳統非洲風俗的時候,Drama Queen 直截了當地說:「他們都沒穿衣服,這是沒文化的象徵,而雖然說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作品中,也有很多都以裸體呈現,但那是藝術,這些傳統風俗只意味著非洲沒有文化」。

又或是有中國同學提及義大利品牌 Dolce & Gabbana 2017 年的 #DGlovesChina 企劃:有別於日本和香港都呈現亞洲都市的現代感,中國的拍攝地點卻是些看似尚未開發、與西方世界格格不入的「第三世界地景」,北京明明有很多現代化的建設與城市景觀,但 Dolce & Gabbana 偏偏選了這些地方來「試圖拉近與當地消費者的距離」,看起來不但不像北京可能還比較像北韓⋯⋯

然而此刻 Drama Queen 又說:「我去過中國,中國真的就長這樣。」(「我在中國長大的,我會不知道中國長怎麼樣?」中國同學說。)

有一次,她甚至還直接對德國教授說:「這件事對妳來說,應該就像吃 pretzel 一樣簡單吧!」(教授:「當然不是!」)

總之,聽到了很多傳聞,但都只是聽說。我本來還以為那只是她想得到關注的手段,沒想到親身相處之後才發現,原來這些都是她根深蒂固的價值觀。

Drama Queen 狂言語錄:「義大利沒有黑人!胖子就是有病!」

一次下課後,我和 Drama Queen 同路,順口聊聊接下來要交的作業。她說聖誕節前夕回義大利前,到紐約的 Versace 店面買送給爸爸的禮物時(等等,Versace 不是義大利品牌嗎?為什麼要在紐約買?),一到門前大門深鎖,裡頭的警衛上下打量她:「Burberry 包包,check!Moncler 羽絨衣,check!金髮白人,check!」(別懷疑,她真的這麼說。)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後,才開門讓我進去。所以我再來的田野調查作業想觀察 Versace 的警衛,是怎麼判斷要不要開門讓顧客進去的,是不是如果穿著 T 恤牛仔褲夾腳拖就不放人?」(Hello,上東區的貴婦們也常常穿夾腳拖出門哦!)

這還只是 Drama Queen 這學期"Drama"的開始。在必修課「時尚文化」的討論課裡,她常常口出狂言到讓同學們懷疑她在這個學程裡,究竟學到了什麼——畢竟時尚研究關心的不外乎性別、種族、身體、文化、政治、社會等等時尚背後更深層的結構問題,試圖更宏觀地看待時尚產業裡種種權力不對等的現象。(關於時尚研究到底在學什麼,可以參考這篇。)

不過 Drama Queen 的種種發言和觀點,可以說與上述理念完全背道而馳:

某一次,聽完紐約訂製西裝品牌 Bindle & Keep 創辦人的演講後,討論主題聚焦在體型與設計上。(Bindle & Keep 的理念是為所有人/所有身型設計,創辦人之一是一位跨性別者,因為到處都找不到合身的西裝,到訂製西裝店常被以「我們不幫女性訂製」的理由打發,才有了自己成立一個為所有人/所有身體(Design for Every Body)品牌的想法。)

此時 Drama Queen 說話了:「我覺得不同品牌還是會以它國家的人民為設計的準則,以 Gucci 來說好了,它的設計考量就是以義大利人為中心。義大利只有像我這樣的白人,沒有黑人,黑人都在路邊賣假貨!⋯⋯」

這時,班上一位非裔美國人冷笑了三聲。她表情嚴肅地對著他說:「我沒在開玩笑,這是真的!」「雖然說亞洲市場很大,但 Gucci 不在乎亞洲人的身形,義大利人的身材才是它最主要的考量。」在那段發言裡,她強調了好幾次「這是真的」。(是不是搞錯人家冷笑的重點了?)

另一次,講者是一位大尺碼研究者/設計師,她的觀點強烈到有點偏激,我說:「我覺得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她的論述偏激、偏頗到模糊了她的論點,而且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另一種歧視。」這時 Drama Queen 馬上接著說:「對啊,我覺得她那番針對金髮白人瘦削女性的言論是衝著我說的,我覺得徹底被冒犯了!」又引發同學間一陣白眼。(Drama Queen 是金髮白人女性沒錯,她不胖但也絕不到瘦削的程度,而且這完全不是那次講座的重點。)

接著她還說:「胖子就是有病!胖子就是每天都吃麥當勞。」這話一說出口,實在沒人能繼續忍受她了。 

圖/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亞洲人穿西裝是文化剽竊(cultural appropriation)!」終於連助教也崩潰

上禮拜討論時尚產業裡的「文化剽竊」(cultural appropriation),Drama Queen 一直強調她覺得只有「文化欣賞」(cultural appreciation)而沒有剽竊這回事。

她說自己很喜歡日本文化,像名模創業家 Karlie Kloss 在 2017 年三月 VOGUE 的封面,以日本藝妓形象出鏡而被大肆抨擊的事件,她認為根本沒必要,因為那其實只是「欣賞」日本文化的一種表現方式。「如果這樣就是文化剽竊的話,那亞洲人穿西裝也是文化剽竊。」她振振有詞地說。

坐在我左手邊、大學在 UC Berkely 讀政治的中國同學說話了:「妳要考慮到不同文化背後權力的運作⋯⋯(以下略)。」但她似乎沒聽懂,繼續在「文化欣賞」上鬼打牆。

我試圖用更明確的語言說:「亞洲人穿西裝,其實是西方文化霸權下的結果。近代歷史上因為西方擁有較大的話語權,於是大家都以西方的文化為『正統』。在亞洲,凡是西方的事物大多都被認為是現代、進步、是好的;反之,傳統的文化或是習俗則被認為是老舊、陳腐、不好的。亞洲人穿西裝是文化權力結構下的結果,因為人們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所以他們以西方的文化,為自我表現的方式。」

Drama Queen 聽完後翻了個白眼、聳了個肩,說:「我知道妳說的『權力那一套』,但我現在說的是文化剽竊和文化欣賞。我覺得在現今這個全球化的世界,各種文化『都一樣』了,都有同等的機會⋯⋯(以下略)。」坐在她旁邊一向安靜的巴基斯坦女孩說話了:「不不不,妳如果從中東出發前往西方國家,兩者間巨大的文化差異,你可以馬上感受得出來。」

坐在我左手邊的中國同學又開口了:「好,現在我舉個例子來說好了。今天我走在路上,身為一個亞洲女性,警察看到我可能不會覺得我怎麼樣;不過今天如果是一個綁著髮辮的黑人男子經過,他被警察攔下來盤查的機率高三倍(出自美國機構研究)。而如果我今天心血來潮,決定我想把臉塗黑綁上髮辮,我到底想幹麼?非裔族群會怎麼看我這種行為?」

「那亞洲品牌把披薩和義大利麵印在衣服上,也是文化剽竊!」「今天一個白人打了黑人一拳,這是文化歧視;那黑人打了白人一拳,也是文化歧視!」⋯⋯ Drama Queen 開始胡言亂語。

「不,不是。」這時候連平時都持中立立場、引導討論的助教都聽不下去了。他開始用誇張的手勢,試圖說明如果沒有權力結構的話,文化剽竊與文化歧視根本不會存在:「我們現在談的是這個文化(一隻手比得比較高),和這個文化(一隻手矮下去)之間的差別——在上面的那個文化汲取了下面那個文化的東西歸為己有,這是『文化剽竊』的定義。

但在下面的那個文化運用了在上面的文化的東西,不是文化剽竊,況且他們甚至可能沒有那個文化資本,去瞭解上層文化的內涵。不過如果今天我們談的是這兩個文化(縮短兩手間的差距),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情形了。」

在學校附近的 CVS 出口發現的貼紙,原文應該是 Curb Your Dog 栓好你的。圖/Elise Ay 提供


「我媽寵壞我了!(My mom spoiled me!)」人人有自己的困境,但須尊重不同

下課後,Drama Queen 「7pupu」地拿出她的菸衝出教室。此時一位白人男同學一邊模仿她拿菸的動作,一邊說:「老娘要去抽菸了,不跟你們這些賤民討論了,說了也是白說。」眾人發笑。

Drama Queen 非常喜歡發表自己的高見,但如今每當她一發言,大家就開始翻白眼,或是互看對方一眼、「會心一笑」。

「我付這麼多學費,就是來聽她練肖話的嗎?」(白眼)
「我付了學費來上課,沒想到還要負責教育她,學校應該要付錢給我才是。我真的很想畫一本童書來教她不同文化和歧視之間的關聯。」
「她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沒有錯,Drama Queen 彷彿活在她自己的幻想世界裡,聽不進、也完全不想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她只用她自以為的方式看待世界。

但有些同學們提到她時盡是蔑視,甚至很愛模仿她的義大利口音嘲弄她,也是滿壞的。

記得這學期剛開學時,第一堂課老師和大家閒聊了一下,問問大家寒假過得如何,Drama Queen 馬上說:「我寒假回義大利當了一個月的『媽寶』,被寵壞了!超棒的!」(開心)

原來,這已是她來到紐約的第六年——離鄉背井到美國讀書,一個人住,沒有室友,似乎也沒什麼朋友,她有她自己的困境。

某次上課,Drama Queen 提到她曾經因為憂鬱症胖了五公斤,而後靠著各種方法瘦身。這學期初她還領養了一隻很可愛的狗,作為她的「情感依靠」(emotional support)。憂鬱症,或許也多少影響了她的言論方式。

我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先存結構,家庭、教育、文化背景,這些條件,在在形塑了每個人不同的價值觀。與大多數人擁有不同的觀點沒什麼,甚至她有時候的「狂言挑戰」,反而能幫助我們更確立自己的思考邏輯。

只是多數同學在乎的,是她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聽不進、也不想知道與她認知不同的意見,並且完全不尊重不同文化間的差異,甚至不想學習。

當天晚上另一門課,講者同樣也提到權力與時尚的關係,只聽她冷笑地哼了一聲。

我突然想起去年年底,一位伊朗同學提起川普對於中東人民的移民禁令,Drama Queen 突然以異常激昂的語調說:「去他的川普老頭,真是爛透了!」但我突然懷疑,她是真心的嗎?

討論「不在同一平面」的無意識歧視

當然,Drama Queen 是個個案,並非所有義大利人,更非所有金髮白人女性就「內建歧視基因」。

只是,許多種族主義者(Racist)都不認為自己是種族主義者,反倒覺得自己的立場很「中立客觀」,而他們所展現的歧視通常也不是刻意,而都是無意識的——出自於他們根深蒂固的價值觀與世界觀。

這學期和 Drama Queen 同上了三門課,經歷了無數次「不在同一平面」、「雞同鴨講」的討論後,我突然對於網路上眾多論戰的現象,有了新的認識:

和 Drama Queen 就算面對面,談話也能像是處於異次元空間般,溝通根本無效了——更何況網路上各式各樣的「各說各話」?不要說「有共識」了,當網路對話成為根本不在同一頻率與平面的「論戰」,不管把論述寫得再怎麼簡潔、清楚,還是一點用都沒有,甚至連交集都不會有——就像地球人和火星人溝通,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再怎麼努力也是枉然。

但若缺乏溝通、對話與相互理解,則「無意識的歧視」只會更頻繁地發生。

就好比 Drama Queen 平時其實人還不錯,只是遇到特定議題「大法師發威」後會變得「生人勿近」。但她對特定議題表現出來的反應,其實不是「為反而反」——那就是她所認識的世界。

而「她所認識的世界」,其實只是由很小一部分的階級、種族與文化構成,她卻理所當然地將之放大成全世界。想想,如今我們在網路上看到的許多言論、甚至社會上實際發生的「無意識」歧視案例,不也都是根基於此嗎?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就算「世界是平的」,每個人的起點與資源依舊都不相同,每個人也依舊有著不同的世界觀。如果人們還是將自己所知視為理所當然,並且拒絕聆聽不同的聲音,則這類「不在同一平面」的無意識歧視,永遠都不會消失。

突然覺得,每一次有效的溝通與討論,竟是如此地彌足珍貴。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