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尋找與世界相處最心安的距離」──專訪新銳攝影師葉展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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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葉展昀差不多八年了,他是我大學時候同系高兩屆的學長。(在稱謂上猶豫拿捏了許久,以下還是以習慣的「展昀哥」來稱呼攝影師。)大學期間,雖然因活動而有過許多接觸,卻意外也不意外地和他不熟。本以為只是我內向慢熱又容易尷尬的個性,促成了這樣的結果,但在這次專訪與攝影展之後,我才發現,原來與人保有距離感,正是他大多時候在這個世界上所維持的姿態與位置。

生活與創作的一切,全源自於自身扭捏尷尬的距離感

當我請展昀哥用一個形容詞形容他自己時,他說「扭捏尷尬」,一共用了兩個詞,而「扭捏尷尬的距離感」也很常出現在他談論攝影、說明自己的論述裡。

「距離感」像是他的保護色,讓他能靜靜地以旁觀者的姿態,觀察這個世界上形色的人們如何和自己相處、與他人互動、又怎麼和世界溝通。對他來說,保持距離,不只是他走向世界的方式,更是與自己對話的練習。

喜歡拍人,卻無法擺脫按下快門時尷尬扭捏的濃稠度。每一次默默觀察而後決定捕捉那一瞬間後,常常換來一抹微笑或是一根中指,在某些時刻,更得到攀談、資訊交流、甚至故事交換的機會。與人的接觸無法捉摸,因此也特別迷人,於是總在自身不舒服的感受,與得到幾個精彩的鏡頭或是故事之間拉扯,這兩造的拉扯下,距離成為緩衝,既突破自身熟習的舒適圈,又保有習慣的疏離感。

曾經,他也嘗試過拍物,但這對展昀哥而言,像是攝影的舒適圈。他仍然會繼續拍物,但還是希望能多拍人,儘管那個當下可能扭捏、尷尬,卻是往前一步更認識這個世界的管道。

開幕前一天的佈展工事。在佈展的時候參觀一個展覽,那種「進行中」的感覺特別強烈,而且某種程度來說,也像是特地拉開一個距離來觀看這些完成也未完的作品。

開幕前一天的佈展工事。在佈展的時候參觀一個展覽,那種「進行中」的感覺特別強烈。圖/Elise Ay 攝影


在路上,每一次眨快門的瞬間都尤其珍貴

回溯自己這麼多年來研究光圈、快門、iso、思考構圖的攝影經歷,大二時候到歐洲當背包客的那個暑假,是一切的契機。那時候,展昀哥只帶著一台小相機就上路了。

異國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平凡事物,在旅人眼中總是不凡,路邊攤買的三明治,或是當地居民熟極而無感的街上店招牌,再瑣碎微小的事情都值得旅人記錄留念。「陌異化」(differentiation)在旅途中不停咬嚙,而為了留下更完整的「陌異化」過程,展昀哥開始大量拍照。畢竟,攝影比起文字,更直接、迅速地記錄了當下。隔年,展昀哥再次啟程前,意外在家裡發現了一台老相機,這也開啟了他以專業相機看待世界的一扇觀景窗。

「按下快門的瞬間,讓我既留在當下,又抽離現實。一開始我拍照,只是單純地為了記錄異地的生活;現在,我想為當下的時空賦予一些什麼意義,或是說我不想忘記什麼。」

由於工作型態的改變,在世界各地輾轉已然成為展昀哥生活的常態,而攝影也漸漸取代文字,成為收納當下情緒與感觸最直接的媒介。

由於工作型態的轉變,大約從去年四、五月開始,一整個月裡,其大概有一半的時間在歐洲,只剩下半個月在台灣。舉例來說,有一次,他在短短兩個禮拜內,從柏林、愛爾蘭都柏林、巴黎、慕尼黑到倫敦,最後才終於飛回台灣。當離開成為日常,在陌生國度的許多風景裡,常會不期然地看見家的倒影。

圖/Elise Ay 攝影


「在那個頻繁出差的狀態下,我覺得身體被掏空了。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可能是流轉於各個城市間失眠的時刻,又或者是在飛機上醒著的幾個小時。那個時候很有感觸,卻又沒辦法靜下心來書寫。當然,身體的被掏空能透過工作上找到滿足或填充,然而那畢竟不是自己的。」展昀哥的眼神看向遠方,緩緩地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因為出差而造訪了這麼多國家,遇見了這麼多人、拍了這麼多照片。這些年下來,我持續在拍,也累積了很多檔案,於是我就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可以做個紀錄?畢竟我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在不同的季節來到這些地方。」於是從去年十一、十二月開始,展昀哥有了籌辦攝影展的想法,也就這樣運作起來。

關於【故.事】攝影展

其實【故.事】有個前身,叫作【故.家】。那時候他們將在異地看見的家的投影印刷出來,成為可以箋上文字,寄給遠方思念的人的明信片。而【故.事】,除了廣為人知的 story,也有過去的、舊的事件之義,英文展名 About Time,則說明了這是一個關於時間軌跡的展覽。

使用「故事」這個在當代已經被用得過熟而氾濫的詞彙為展覽名稱,是否會有些許不安?答案是肯定的。「但故事說到底不是壞事,它訴說了我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所看見的風景與思索,甚至交代了我這段時間裡缺席、失約的原因。再加上目前還沒有太明確的個人風格或特色,第一次的展覽以『故事』這樣一個比較寬泛、概括的主題為展覽名稱,也未嘗不是一個入門的嘗試,而在故、事兩字中間再加上一個點,更凸顯了它的歧義性。或許以後,等我拍得更多、個人特色更明確之後,我就能往窄處想,有個較明確的主題。」

〈出口 Sortie〉,Hà Nội, Vietnam。圖/葉展昀 攝影


「對照片裡的奶奶而言,出口可能意味著生命的終點;但對我來說,攝影好像成為我於世界各地輾轉、在出差疲乏翻湧之際的出口。」

圖/葉展昀 攝影


「它讓我能既留在那個當下,又能抽離現實工作的情緒與狀態。這聽起來有點矛盾,卻是攝影對現階段的我而言的意義。我開始在當下的時空尋找意義,不再只是單純記錄了。」

生命的詮釋學

展覽的副標──「【故.事】是生命的詮釋學」,讓我覺得很有趣,但同時「詮釋學」一詞對我來說,又太大、太重。展昀哥也不否認,他笑著說,在討論展覽的細節時,大家都叫他不要再談「詮釋」或是「詮釋學」這幾個太複雜的詞了。的確,這個詞複雜化了許多事情,然而「詮釋」,卻可以說是世界之所以運轉的基礎。

這時候,展昀哥拿出了他應該是記了許多年的手機筆記給我看,上面寫著:

「Terry Eagleton 認為『一切文學作品都被閱讀它們的社會所改寫,即使僅僅是無意識的改寫。任何作品的閱讀都是一種改寫。』」

展覽亦同、攝影亦同。當攝影者捕捉了某個時空的瞬間,他已經對那個當下有了他自己的詮釋;而當觀看者看進這幅作品,他們同樣也有了不同的解讀。無論寫實還是敘事,都是對生命的詮釋,而他希望展覽能保有這樣開放的互動。

身為一個總是拉開距離觀看與被觀看的攝影師,當作品成為展品,要開誠布公地掛在展廳裡任人觀看,很赤裸,但同時也是選擇,選擇要被觀看,以及讓人看到怎麼樣的自己。說穿了,跟自己之間的距離感,是展昀哥人生很大的課題。

〈看不見的城市 Invisible Cities〉 ,Dublin, Ireland。「我在歲月的大雨裡穿梭,不忍踏碎路過的每個水窪,深怕這些碎片瞬間消失,深怕這打破了倒影裡頭、家的輪廓。」圖/葉展昀 攝影


〈艙壓 Cabin Pressure〉,36,000 Ft, Perhaps Somewhere Upon Europe。「目前巡航高度三萬六千英尺,羅馬尼亞上空,在飛機上能夠買網路,就可以回信工作,原本極少數可以抽離的片刻就隨之灰飛煙滅。」圖/葉展昀 攝影


【故.事】的對話

圖/蔡禮安 攝影


相較於展昀哥幽微曲折、需要背後故事的提點才能進一步感知的作品,Ken(楊孟倫)的攝影則直接衝擊觀者的心靈,不假雕飾的濃烈情緒用力襲向每個杵在它面前的人,小幀的照片來自手機,黑白的色調則銳化了其間的情感。

如果說,展昀哥的作品是那種初觀時感受並不強烈,卻會在一個人的午夜夢迴之際來個回馬槍,帶來一股後勁極強、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迂迴;那麼 Ken 的作品就是那種一開始就不留餘地的咄咄逼人,直接的情緒讓人無處閃躲,只能直面它,也直面自己。

其實 Ken 是我大學時期某次活動的部長。在同時認識兩位參展的攝影師卻又很不熟的情況下,作品彷彿已經清楚透露了拍攝者的個性,或至少說是表現了兩位給人的第一印象。

〈人生階梯〉。圖/楊孟倫 攝影


〈愛〉。圖/楊孟倫 攝影

圖/楊孟倫 攝影

從「情似雨餘黏地絮」到「此心安處是吾鄉」

當展昀哥被我問及,如果要用一句詩詞概括他的攝影作品,會是哪一句時,他說,會是蘇東坡的「此心安處是吾鄉」和周邦彥的「情似雨餘黏地絮」,他一樣用了兩句詞句來說明。

蘇東坡「心安的地方就是家鄉」,這樣隨遇而安、豁達自適的的心態,與周邦彥執著、深情的「像雨打風吹後黏在地上的柳絮」一般的情癡,二者背道而馳,卻交代了展昀哥攝影的兩大主題──家和情。另一方面似乎也透露了他自身個性裡的矛盾:想靠近卻怕受到傷害或是傷害別人,想突破卻還是尷尬彆扭,是以總是保持距離。

策展人 Yvonne 說,展昀哥的作品「帶你看到的不是他的想像,他讓你看到他的傷痕」。談到傷痕,這位善於運用光影與對比的攝影師有點苦笑又有點無奈地說:「『傷痕』,我比較注重在『痕』這個字。這個世界上,你不管做了什麼事,一定都會留下一些痕跡、軌跡。而傷痕除了被傷,某種程度也表示傷害了別人。」展昀哥說話的神情若有所思,「如何解讀生命中的每一件事,對未來都有影響。」他補充。

「因此,我很相信緣份與善解。我一直相信,每件事出現的時間點,都有它存在的意義,都是生活的軌跡。」他短短下了個結論。

〈影 Shape of the Light〉,Moscow, Russia。「很直白地,這是光的形狀,如果不是在這個時間走到這、在這個光影狀態下,看不見這樣的景緻,灑下剪紙般的影,很美很特別。」圖/葉展昀 攝影


從我認識展昀哥以來,他總是文字作為梳理自己,同時也是表現自己的管道,到現在,他藉由攝影來表達、排遣。「我因為生活型態的改變而漸漸依賴攝影多於文字,畢竟沒有那麼多能靜下心來書寫的時間,但我仍然是個相信文字的人。」展昀哥說。

「對我來說,攝影和文字無法偏廢,都是讓人接觸到自己的過程。無論生命的起伏如何跌宕,最後終究是一個人,人要面對、要負責的,終究也只是自己而已,至少要對得起自己。就真的是『求其放心而已』。」他說出這段時說得極穩,感覺就是已經思考了多年,目前得到的解答。「能跟自己對話很重要,也很難得。」展昀哥說。

在我的印象裡,他總是溫柔待人,自己卻像蝜蝂一般,一肩扛起了許多。

儘管蘇東坡或是周邦彥這兩句詞一般而言並無境界、高下之分,卻似乎在無形中引導出一條展昀哥面對生命自我調適、取捨的過程。

展昀哥的回答,通常不那麼直接、具體,正像是他的攝影,保留一點距離感,彼此留下淺淺的痕跡。圖/Elise Ay 攝影


採訪後記

「誠惶誠恐」,是我接到展昀哥的攝影展邀約,以及他希望我能幫他寫點東西的第一個反應。面對這樣一個文筆本來就極好、思考觸角又深廣的受訪人,該怎麼提問、又該如何書寫?

訪問過程中,展昀哥常說他話多。他雖然說得多,你卻仍舊看不清這個人的面貌。他所給出的回答,通常流於形上高蹈,比較像是他不斷反芻自省過後說服自己的結論,這也很像他的攝影,隱晦、幽微卻又有著直透的力道。

採訪的節點很不巧地剛好卡在我出國前夕。原想在登機前就完成文章,無奈現實總是無法百分之百掌控,在瑣事的催逼下,不得不將這份專訪帶到了法國,帶著點時差拉開距離重新觀看,也像是某種隱喻。

展昀哥的作品背負著他自身迂迴矛盾的情意,在說與不說、靠近與疏離之間,以他的眼光,做出了他對生命的詮釋。

新銳攝影師 葉展昀
Instagram:chanyunyeh
Blog:encore une fois
新銳攝影師 楊孟倫
Instagram:yangmengl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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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主圖/蔡禮安 攝影、附圖/葉展昀楊孟倫、Elise Ay 攝影

Elise Ay/紐約時尚設計圈裡的文化觀察

半路出家的時尚觀察者。台大中文系、台大中文所畢業,曾短暫在歐洲讀過藝術史,差一點被哈佛錄取,之後進入 Parsons 時尚設計學院攻讀第二個碩士。信仰藝術與美,相信文字。儘管卡爾維諾說:「沒有語言不欺騙。」還是希望能以最真誠的筆調,紀錄異地生活與文化觀察的碎語呢喃。
經營個人網站:The Kaleidoscope,同時也為 A Day Magazine、The Femin、HxxA 等平台撰稿 。
Instagram:elise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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