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中的獨居

大漠中的獨居

臀上的兩塊肉在冷風中被吹得蒼白,身子也直打哆嗦,但便意來了擋都擋不住,不得不在攝氏負 10 度的大漠中「方便」。總算在極盡猙獰之能事後,我拉上褲頭,三步併作兩步的跌進帳篷,縮入溫暖的睡袋當中。

果真是「早穿皮襖午穿紗,懷抱火爐吃西瓜」,位於近敦煌的沙漠,日夜溫差極大;一早太陽尚未發威,溫度都在負 10 度上下徘徊,然而到了正午,氣溫向上攀升,有時甚至可以達到正 10 度左右。於是,上午不出戶,中午滿頭汗,傍晚恨衣薄,就成了我在沙漠紮營的最佳寫照。

在前往烏魯木齊之前,我決定體驗看看與世隔絕的浪漫,尤其想在沙漠中生活。為了物色一個好的地點,我在公路上著實走了不少路,費了不少功夫,終於在瓜州縣城外約莫 10 公里的地方紮營。

那地點雖不能說是毫無人跡,卻也稱得上四下無人,而且有趣得很——它北面發電風場,南對死人墳場,東接絲路公路,西臨大漠荒蕪,縱然比不上三毛的撒哈拉,也比不上梭羅的瓦爾登湖,但別有一番風味。

在前往烏魯木齊之前,我決定體驗看看與世隔絕的浪漫,尤其想在沙漠中生活。圖/陳熙文 提供

大漠中的獨居日常

在那裡,我度過了清閒的數日。每天早晨,我照例九點左右起床,在出帳或不出帳之間死命掙扎;最後,永遠是腸子戰勝了一切。清除完肚裡的汙穢,我簡單拿餅乾和水果腹,接著可能是聽音樂,可能是發呆,如此消磨時間直到日光再度佔據天地為止——到那時候,我才敢出外活動,到處溜達,並再三囑咐自己不可貪玩,必須得趕在日落前回帳,以免在無光的沙漠中迷失方向。

我幾乎都會在六點鐘以前趕回營地,距離日落尚有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並於帳內騰挪好一個幽默大師林語堂會嘉許再三的讀書位置,翹起二郎腿,開始攻讀波徳里亞的大作《象徵交換與死亡》,有時也交換著看榮格的《紅書》。待橘日緩緩降落。如彗星般隕落大地,我才開帳觀賞,瞧它一點一滴滲入地表盡頭。夕陽雖落,但天一時不至於全黑,我便趁日夜交替的空擋穿衣迎夜。

此時,氣溫驟降,呼之而出的空氣也討了短暫的形體,而夜只有越來越清。到了八時,天狼星座便大方的高掛夜空,狠狠排擠月色光采。我皮薄怕冷,除了小解,實在不敢明目張膽的出帳觀星,但從帳門的隙縫窺探還難不倒我。

數不清的星星有撲朔迷離的背影,以為看清了又看不清,貌似無動於衷,有時又如激射而下的光雨,無時無刻不向著地球奔落。要是獨獨盯著一顆星,它還會調皮的搖擺,如陀螺在眼眶裡打轉。然而再看下去,常會有些痴迷,不僅被銀河震懾,還懷遠思古,想當年一路西行的法顯、玄奘,或是張騫是否也目睹這張星圖,是否好奇過密密麻麻的星宿上藏有不可思議的國度,足跨沙洲能通向星河的彼端。

圖/陳熙文 提供

「那夜,我等了一夜的狼」

第三日上午,我徒步走回瓜州車站,為了吃一碗炸醬麵慶祝。今天是我的生日。一段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距離,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完成,肚子從飢腸轆轆走到大徹大悟,麵沒吃幾口又原路歸返。在回程的公路上,一對姐妹拉上我,原是好意打算送我去柳園,一聽到我在沙漠中紮營驚訝不已。「那裡有狼的!」開車的姐姐說,我笑笑不語。

當晚,我等了一夜的狼,但牠始終沒來。

隔日一早,剛滿 29 歲的我輕裝出遊,朝西方荒漠探路,欲尋名聞遐邇的戈壁大陸。在一望無際的虛無裡,視覺所及的長寬高皆失去意義;一切事物似近實遠,明明感覺近在咫尺,卻可能摸索幾個小時都碰不著邊。如此絕域,四方景色實無分別,要不是太陽東升西落,也分不清南北。眼前的大地除了石礫、塵沙和電線桿,一無所有。這是個連垃圾淪落至此地,都會感到被遺棄的地方。

轉頭遙望,營地影子漸漸縮小,變作紅色圖釘。遠處光源折射,事物長到鏡子上;澄藍蒼穹瀉入陸地,似潮似江,鋪出流川大湖,想必是傳說中的海市蜃樓。滄海一粟,我只管直直走,從石漠走上黃壤,再步入白沙,像是穿行在一個被拼湊出來的荒域。是不是真能遇見戈壁,我不確定;能見到是運氣,見不到是命。

也不是當真非得見著,但存有一份固執,不知是為了求生,還是求死;或者,我渴望迷路,想要至死地而後生,再獲方向,以證明自己永生,證明自己時候未到,仍有大好前途等著我。

我能感覺到焦慮。每踏出一步,我都能感受到緊張時的局促。這趟流浪越是接近終點,我就越是驚慌。不是說好不需要一個答案嗎?那是自我欺騙。你明白,自始至終你都想要一個解答。哪怕是迷途指點也好,溫馨叮嚀也罷,什麼都好,深怕終點處空空如也。

忽然,意外的綠意從黃土竄出。我不明所以,得再前進一些才掘出原因。有一條河阻去了去路。沒想到走了大半天,沒碰上戈壁,倒是遇見了疏勒河。

圖/陳熙文 提供

圖/陳熙文 提供

無人之境,獨自一人的喜悅

疏勒河,古稱端水,不但是河西走廊的第二大河,同時也是中國境內唯一一條自東向西流的內陸河,由於在大漠中延伸出巴掌狀的支流,將斷裂的綠洲連結而起,堪稱孕育敦煌文化的母親,更是掌握絲路的命脈。它的豐,它的竭,它的直,它的遷,決定了都城興衰、文明長短,既慈祥又無情的。但此刻,我彷彿聽見疏勒河說:「孩子別走了,再走就要把性命丟在這了。」

我望向潺潺流水,披著碎銀金絲,一行無回,想起河的別名「冥水」,登時想碰碰它,摸摸那冰涼。岸邊有條泥路沿著河曲折,聽說古人西行必是湊著河走,這路興許曾是絲路的必經要道,我想逐但沒敢追下去;冥水最終流入何方,非凡人可探也。我只明白自己跨入了無人之境,有股猖狂噎在喉嚨裡,欲撒野似的,令我放聲大吼。在曠野中,我首次體會獨自一人的喜悅。

獨一無二的,唯我獨尊的。

入夜,晚風漸強,風大到兩邊帳面向內鼓,要是人不坐鎮在帳內,可能那帳便要隨風而逝。一整晚,風勢東西夾攻,群魔亂舞,整晚扣門,敲著外帳要借宿,借不到還心有不甘、怒不可扼,竟想撕帳而入;內帳無力抵抗,就知道倚著我,借膽入眠。星月下,帳篷猶如一艘迷航的太空梭,於亂流中隨波逐流,盼終能駛進黎明。

不料黎明來是來了,大風卻沒放過我,從晚上的交叉對流轉為霸道的東南風,呼得小帳欲振乏力,才曉得何以有成千上百的風力發電機挺立在此漠中——我根本把營紮在風場裡了!我猜也是大漠款待了我好幾日,看我過得太過逍遙,如今下了逐客令,我只好識相的倉皇逃逸。

不過它得理不饒人,風越吹越大,好似要在人走之前,把帳篷、睡袋和水壺一股腦都佔為己有,作為我打擾數日的報償。我可不樂意。我這人沒什麼長處,可是生作一副牛脾氣——別人好聲好語跟我討,都不好意思拒絕,但要是巧取豪奪,我鐵定咽不下這口氣,就算鬼神來也一樣。於是我跟沙漠作了對,它要是把我東西吹走,我就去撿,它再吹,我再撿,如此你來我往,耗了足足一個小時才收拾完畢。

最後,我拖著狼狽不堪的皮囊重回公路。可惜了我那張睡墊,終究還是讓沙漠給收去了。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