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

西遊記

千年以來,「西方」一直是個充滿野性和誘惑的所在,在「西方文明」中如是,在「東方文明」中尤然。我常幻想,中華民族對於西方的一往情深源自於基因,是一段延續了七萬年的鄉愁;由於在大遷徙時毅然東行(註),所以不斷在民族集體的共同生命裡提醒著、叮嚀著:要記得回望,那個家的方向。

不過,原因當然沒有這麼浪漫。

圖/陳熙文 提供

「西行」,對異域的投射與綺想

對於「西方文化」而言,「西行」的狂熱源自於對「東進」的渴望,尤其當馬可波羅在 1299 年交出了東遊文本,敘述中國的風土民情和超越當代的物質生活,點燃了商家、冒險家、宗教家和投機分子的探險慾望,勾畫了一代又一代的「東方夢」,為西行蓄足了能量。

正因為東路艱險、耗時,歐洲人只有選擇迂迴前進,反其道而行,相信地球是圓的,東遊西遊殊途同歸。於是哥倫布出航了,印地安人被認作印度人;印加帝國殞滅,成了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的戰利品,也為中國做了代罪羔羊。

就在那些行在西途心懷東的日子裡,美國誕生了,西進運動讓「西部」成為蠻荒與機會的代名詞,再加上十九世紀的「淘金熱」加持,西方才終於正式取代東方,成為名符其實的夢想之方。

比較起來,「東方的西進」就沒有那麼迂迴——向西就是向西,不過在心情上可能遠遠複雜得多,裡頭固然有對財富的貪婪,卻也參雜對野蠻的恐懼。它是金銀與荒蕪,是解脫與流放,是戰功與死亡;待佛教東傳,西方又沾染神性,所謂「西方極樂世界」,是佛的屬地,也是幽靈的魂歸處。

求道僧人前赴後繼至西天取經,朝天竺前進,發下宏願要為塵世祈得救贖,把它當作真理的所在地,義無反顧的把生命獻給大漠,盼在時間長河上掀起一絲波瀾。以法顯為首,玄奘留世;他們為法事,不惜生命,因諸人不去,所以啟程,自荊軻之後又為西方添加不少悲壯色彩。

然而儘管玄奘那句:「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令人肅然起敬,但他所言的救贖是什麼救贖?對於凡夫俗子來說,僧人用性命交換而來的經書,上頭所載之真理要把凡人從哪裡拯救而出?我們怎能明白大乘、小乘,何為性空幻有,又怎修得成三學、八正道、四攝、六度?

於一般人而言,僅知西天取來的經文好,卻說不上來哪裡好,但終究辨識得出西行的神祕和果敢,感應到行者的奮不顧身。這些情緒最終在明代吳承恩的筆下集為大成,收納了民間傳說的神魔妖,濃縮成為今日所知的《西遊記》。此時,西方再搖身一變,擴張為中國神話的邊界。

圖/陳熙文 提供

《西遊記》的再詮釋

在流浪的路上,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中國內地的電影興起了一股《西遊記》的熱潮,各式各樣的改編、重述和延伸,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冒出。就連與西遊記八竿子搭不上的情節,也得請出三藏法師和齊天大聖客串一番,耐人尋味。

有人說這是猴年賀歲片的必然;有人形容這是一種「跟風」文化,由於相關電影的賣座導致一窩蜂的創作;也有人認為,孫悟空勇於對抗天庭、大鬧天宮的形象,以及其狂妄和不屈不撓的個性,體現中下階層對於自由的渴望和對強權的無畏,可同時作為其象徵與理想的載體,進而誘發普遍觀眾的嚮往和崇拜......。

以上這些解釋背後都有理可循,也片段的解讀了現象,卻難以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何以當日本畫家手塚治蟲繪畫西遊記,大玩穿越、搞笑元素,改變齊天大聖的剛勇形象,甚至還為祂畫了一個女朋友時,中國的改編毫無動靜?或是當孫悟空遠遊到了外太空,在鳥山明的筆下化身宇宙戰神,變身超級賽亞人時,兩岸三地依舊視若無睹,對西遊記的敘述維持保守,僅敢調動情節順序,更替外貌,從來不敢大肆拆解原有素材,直到《大話西遊》之後才此風漸長?

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們從來不曾真正釐清「取經」的理由(或者得到能一致認同的理由)。對於早期的日式改編,他們的作品是斷裂式的解構,著重於人物,以及主角與反派的關係,從來不深究西行的動機——取經一舉,不是被看作故事的必然預設,就是全然的好,以至於到後來取經本身在許多改編中,反而被完全排除不提。

但《大話西遊》不同,雖然取名「大話」,擺明了要騙,卻終於賦予取經意義(至少對於這個世代的意義):是為情,為了親情、友情,和最割捨不下的愛情。

然而,為什麼愛情就這麼特別,非得要遠赴西天取經才能得救?災禍不苦嗎?暴政不苦嗎?家破人亡不苦嗎?何以愛情就需要借助佛言慧語?不過仔細想想,這世上唯有愛情超脫了法家與儒家的管轄。霸權可以反抗,惡人可以制裁,仇人可以報復,但要是愛上不能相愛的人,能怎麼辦?你如何恨一個你愛的人,又如何忍心改變一個心屬的靈魂?

圖/陳熙文 提供

「取經」之意,或曰超脫「愛」的癡迷

我第一次明白那樣的苦是金庸筆下的程靈素。她是多麼風采,多麼智慧,卻多麼的傻,糊塗愛上胡斐,明知他愛的是袁紫衣,就算倆人終不得圓滿,程靈素也輪不到胡斐的愛,所以她吸毒救情郎的命,一命換一命,再搏一點夢迴時的追憶。每每讀到此處,我的心中都有千萬個不捨,內心大喊著:「不公平!不公平!」她這麼好,為什麼就愛不得,可是愛分得出好壞嗎?

牛魔王的妹妹香香不好嗎?鐵扇公主不好嗎?晶晶不好嗎?但至尊寶就是愛上紫霞仙子,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的。可惜人生不是愛上了就大功告成,興許我們是不能結合的悟空和紫霞,愛得卻不可得;興許我們只是白晶晶,屈居一個真愛的轉折,作別人時光穿梭五百年的理由,當不成結果。

愛很殘忍,雖算不上絕對,但有輕重之分,別以為遇上就是天註定,傻傻的認定上天的決定最大,其實誤解了上天沒有決定,是你誤食了癡迷,又或者根本沒有上天,人們純粹碰巧相遇、碰巧相愛、碰巧失去。這時候你該怪誰才能尋得解脫?凡人無能,或許看得破生死,但破不了紅塵,看不透愛恨。

有時候我便幼稚的想,為什麼大家不能快快樂樂的生活就好,心想事成、心滿意足,為什麼都得如此掙扎的活,如何才能無欲無求的過?所以唐僧得去「取經」,告訴大家不管是晶晶還是紫霞都別再選了,你在經文裡才找得到救贖。

當取經有了意義,西行就不是一趟撲朔迷離,不但玄奘的勇敢超越個人式的悲壯,重塑了救世的宏偉,孫悟空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鬥神,而是與我們同病相憐的苦命人,有說不出來的親近,《西遊記》更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中國四大名著,攀越了神話傳奇,成為一個世代的共鳴。剩下的叨鬧,僅是共鳴的回音和註解。

有一天,我們都會戴上緊箍咒,試圖領會「有過執著,才能放下執著;有過牽掛,了無牽掛」的超然,未必是西行,但在城市裡、在巷弄裡、在腦海裡,展開苦旅,並在啟行前忠實的、悲苦的、遺憾的、渴望的、執迷不悟的覆誦:

「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註:資料來源—Literature: Göran Burenhult: Die ersten Menschen, Weltbild Verlag, 2000.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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