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

煙花的紅光從頂窗射入房內,照得我半夢半醒。恍惚間,腦袋瓜又犯糊塗,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只覺口乾舌燥,像口乾涸的井。花了一番功夫才記起自己在哪──是門外公用廁所裡那股屎尿參半的刺鼻味,提醒了我。不過異味再刺鼻,也比不上我身上這股三天沒洗澡的騷味,似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隨形。

我盯著天花板上搖晃的影,慶元宵的焰火依舊那樣閃呀閃的,把內蒙古的東勝市區照得通亮通亮,但房裡不沾染一絲熱情,猶如被隔離的監牢。

發覺自己每到一座城市,都想與路上行人交換身份,換取一份歸屬;路上行人盯著你、瞅著你,嗅得出你不是遊民,但聞得出來你傻,更明白你不是自己人,遂露出異樣眼光。這時,你總恨不得自己有家,情願作一名無名小卒,也不願再當一名生人,隨風漂泊、失了根。

這就是流浪,如假包換,不帶一絲浪漫的偽裝。

旅途中的逞強、怯懦,與情慾

「是你先背棄了社會,現在社會才會拋棄你。」我彷彿聽見靈魂在嘲笑我,數落我的天真和逞強,而我也確實懦弱,明明發下豪語要與大自然同生,但上了路才知道有些習慣會上癮,戒也戒不掉。

你戒不掉房間裡的四面牆;你戒不掉熱水澡給你壯膽;你尤其貪戀熱食,那恰到好處的熟滑過舌尖,被舌頭抬進喉頭,落入黑洞。如熔岩般,它燙穿了食道,融化所有器官,卻也給予他們力量,在胃裡孕育新的生命,積累成令人敢勇往直前的飽足感。

接著你繼續走,發現也有習慣怎麼都不會上癮,像是畏寒,像是飢餓,像是寂寞。明明已經離家十萬八千里,你仍舊擔心有沒有人想念你,記掛你,害怕就此被家鄉遺忘;平時更放不下幾個有聯繫的知音,經常巴著他們不放,深恐與他們斷了音訊。多矛盾,這路程,你想一個人走,也不想一個人走。

「承認吧,你就是名被城市馴服的都市人!」靈魂再度捧腹大笑。我無力回嘴。

你明白孤獨能通往偉大,但內心的怯懦由不得你。要是再遇到情慾來襲,回家的慾望便化作野獸,一發不可收拾──你不懂,為何許多講述流浪的文本都不談情慾,好似說了就不夠清高、不夠脫俗,潰瀆旅程的神聖,所以通通假裝不存在?但它不但存在,而且騷動到溢出來。

你只能卑微自解,像是被強暴的魚肉,同時更厭惡自己何以有這樣的包袱,於是本能的自溺還參了恨,變身無意識的自殘,甚至到最後變作一場驅魔儀式,逼情慾速速離去!不過,這都還不打緊,最怕的是驅魔到一半,魔沒走,倒引來了不懷好意的魑魅魍魎,登時那些你傷過的,傷過你的,愛但是愛不了的,如幽靈般揮之不去。

這當下,身子還是熱的,心卻已經涼了,人陷在欲望和情愛之間動彈不得。要是在這尷尬處問你為何流浪,恐怕都答不上來,冠冕堂皇的理由消失殆盡,只是純粹想逃,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然而逃是逃了,你還是你,故鄉也不曾因此調包。

在全球化的速食店裡,竟尋得「家」的味道

越往內陸走,海的鹹味就越稀薄,都不知道回頭路上曾經有個岸。印象中,連家門的框都糊了。後來,我染上了一個壞習慣──每每進城,沒巡禮過名勝古跡,甚至還沒安頓妥當,就尋著一個熟悉的符號:一個字母,一名老爺和一顆漢堡。

不怕人笑話,我染上了速食店的癮,戀上菜單上的種種無味。在那呆板而空洞的「名菜」裡,我竟然找到一點家的味道。

從前,在城裡你嫌它,嫌它單調、沒特色,嫌它是文化的屠宰場,然而現在,你在資本主義的教堂裡取暖,每回參拜都有還歸故鄉的時空錯亂,令人心安,暗讚:「全球化的好!」置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標準化裝潢、擺設,面對千篇一律的問候、對答,彷彿橫越千里不過是一個轉角,隨時讓客人誤認回家。

特別是當你領到餐盤,依照圖食不符的「國際慣例」,紙盒裡麵包永遠不夠飽滿,漢堡肉永遠不如圖示多汁,各個環節差勁得一模一樣⋯⋯那種感覺,真好。畢竟食物要驚豔的一樣不容易,但要庸俗的一樣很簡單。速食店因為它一致性的貧乏,構成空間的轉換,築起連接家與異鄉的通道,讓流浪得有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若是再配上對的音樂,所醞釀的力道,甚至足以讓異鄉客淚灑快樂全餐。記得一日我流落至準葛爾旗,於火車站附近的速食店用餐。才剛坐定位,音箱裡傳來依稀熟悉的旋律──曾經在某個偶然聽過的歌曲。我一直到後來才知道那首歌是 BEYOND 的《真的愛你》,當下甚至與 BEYOND 不熟,只覺得那歌離家好近,有水氣在空中鼓蕩,我不自覺地淚流滿面。

在路上,管他是什麼荒唐,哪怕再微末,只要能搭上家的鳳毛麟角,立時就令心防失守,讓思鄉潰堤。

在絲路的夜車上

尤其在旅途中,待在獨自一人的帳篷內,我面對前所未有的孤獨。平躺在貌似棺材的帳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僅能聽聲辨位,誤拾所有恐懼。我想,嚴冬能擊敗自認鐵血無敵的納粹德軍,自然也能輕易收拾我這副窩囊。我感受到冰冷一點一滴侵蝕我,攻佔剩餘的勇氣。我想回家,但返家的電梯老是到不了我要的樓層。

在夢中,電梯一會兒衝破了天際,擺脫大氣層的束縛,進入外太空;一會兒又潛入地殼之下,朝地心下沉,就是不讓你回家,然而無論你如何在電話上與親朋好友解釋,他們都不相信你,以為你流浪上癮。終於,電梯的門打開了,停在一座殘破的中式花園,由我在廢墟裡摸索。那裡頭倒得倒、碎得碎,樑柱斷裂,磚瓦生苔;從前落腳的貴族已然遠去,連花池裡的藍蓮花也凋零殆盡。

上了車才明白走路有多麼卑微。可能只是一二十公里的距離,步行得走上好幾個小時,汽車卻能在一個小時內來回,猶如神行。相較之下,有時候都不知道徒步流浪是不是一種愚蠢。「這不是花錢受罪嗎?」在絲路的夜車上,一名姑娘以為我睡著了沒口子的說。

我窩在走道上,座位讓給了累贅背包,頭低低要睡,但清醒的很,心裡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大家給我的評語。」但他們有所不知,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是一名犯了罪的罪犯,正在亡命的路上逃。

「如果不逃,還能做什麼呢?」

此時,一名小孩走到我跟前,眼光朝下看著我。我微微抬頭瞧了一眼說,「你又追來啦。」他默默的點點頭,緩緩湊到我身旁坐下。

「何必追得這麼緊呢,我這不是已經逃得遠遠的了嗎?」我無奈冷笑。
「你逃得再遠都沒有用,這跟距離沒有關係。你打破了承諾。」
「我承諾了什麼?」
「你說你會當一個正直的人。」
「我⋯⋯不正直嗎?」
「你不是不正直,只是不夠勇敢。你忘記自己曾經握緊拳頭要當一個正義的人嗎?」
「我記得。」
「你忘記你曾經答應要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嗎?」
「我記得。」
「你忘記你曾經發誓要強到比這個社會還要巨大,足以改變這個世界嗎?」
「我記得!我記得!我通通都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才知道自己是這麼懦弱;因為記得才明白自己是多麼自私;因為記得才發現自己改變不了世界!我正是因為全部都記得才逃跑的,不是嗎?」

「你才不是要逃跑。你只是以為流浪就能夠贖罪,」小孩像是看透了我。「你以為只要走得遠遠的,就有藉口回去作那個窩囊的自己,對不對?」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對抗這一切?」

「你 29 歲了都想不出辦法來,我才 9 歲,能有什麼好方法?」他頓了頓說,「長大不就是要靠自己去尋找答案嗎?」孩子拍了拍我的背,好像告訴我:「再努力一點吧。」隨即起身走向另外一個車廂。就看矮小的個子跨過睡夢中的乘客,很快便隱沒在人群裡,消失不見。

「如果不逃,還能做什麼呢?」我喃喃自語。

這場逃亡,何時我才贏得回家的權利,才不算是在逃跑中逃跑?要是逃到了盡頭都還不夠,我又能去哪?可不可以回家了?

說好了,當我在路上用盡所有的詞彙,書畢所知的字眼,吐完所思的章回,就讓我回家吧,好嗎?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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