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數.偶數──流浪的路上,離家的人

奇數.偶數──流浪的路上,離家的人

「繫上安全帶!繫上安全帶!」小孩不想被束縛,就是不願聽媽媽的話乖乖坐好,但行為上的忤逆還不夠,口頭上也不能輸,仍不斷在嘴裡重複口號,以示抗議,弄得母親在座位上乾著急。「危險!你快給回來坐好!怎麼那麼沒規矩?」她大聲喝斥,吼聲從巴士尾巴一路響到頭前,衝得乘客頻皺眉,不過始終召不回兒子。

那是在前往寧夏銀川的長途巴士上,後座坐了一對母子;他們原來坐在我的前面,但途中兒子吵著非要坐到最後座不可,媽媽拗不過他任性,只好半道上移了位,不料就算從了他的心願,孩子依舊滿車跑,形成兒子在車上逛大街,母親在後頭叫罵的荒唐場面。幸好,經過一番隔空交火,孩子終於被架回位子上。

此時,媽媽忽然板起一張臉,耳提面命的對兒子說,「你不要離開媽媽,因為你是媽媽的兒子。」小孩聽完似懂非懂,想反駁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接著,媽媽為了把小孩牽制在座位上,開始與他玩遊戲,教他數學。「愛學習的小朋友是最乖、最棒的!」她半哄半騙的要兒子從 100 倒著數回來,可惜 100 這個數字對一名初入學堂的小朋友還是太大,才數到 40 便前功盡棄──於是她變更教材,開始教兒子奇數、偶數。

「你看,7 是奇數,8 是偶數......」媽媽用心解釋,但小孩子想必越聽越糊塗,不知數字還分門派,也不知道分了奇數偶數要做什麼,只是乖乖的複誦。

我心想,這個簡單,偶數就是全部能被對半的數,被一刀切得漂漂亮亮,被二除得乾乾淨淨,不像奇數那麼憋扭,老愛搞什麼獨善其身,孤芳自賞。

想罷,我很自然的望向窗外,無際的大地裡埋有我的倒影,突然覺得這麼多年來,我在母親眼中,鐵定是個奇數。

母親與我

從小我就不愛讀書。父母望我學業有成,我卻懷抱各種妄想,不是醉心小說、練田徑,就是下棋。幸好還有點小聰明,所以成績不差,但考試老愛爆冷門:每當大家都認定我會考好,我便名落孫山;要是大家衡量我實力不足,我便要跌破眾人眼鏡。

忽高忽低,大好大壞,一直是我的求學寫照,不過對於讀書,我的態度其實嗤之以鼻,認為人生不該如此受限,也從沒把課業真的放在心上。

在異國求學多年,母親心心念念的無非是盼望我苦熬成才,有一天能出人頭地。然而比起學業,我更熱衷交友,更渴望戀愛。大學讀了幾年,就揮霍了幾年。這對一向以嚴母自居的母親打擊不小,因為我們老是針鋒相對──她比我務實得多,望我學習一技之長,未來縱然不是榮華富貴,但起碼小康小富跑不了;但我總嫌她渺小,內心盼的是風浪,盼的是衝撞,盼的是傲骨──一種對偉大的慕想。

母不解,罵我不孝,我則暗罵她狹隘。於是,她要我往東,我偏往西;她要我從商,我偏讀文;等到她想通了,覺得兒子可能不是讀書的料,要我別再深造,好好用心賺錢時,我卻一頭栽進書堆裡,愛書成癡。這輩子,我壓根不活在她的預期裡,就算大方向沒走調,但沿途左彎右拐的折騰,非得做十足十的自己,不肯有絲毫退讓。

我尤其忘不了當我告訴母親,決心要以記者為志業,她的回應裡藏有多少失望。「你能不能不要當記者?」她難過,也怨我傻,因為她清楚這份工作看不到前途,要是貫徹到底,說不定連求個溫飽都堪慮。

但我聽不進去,我得是我──因此有很多熬夜的日子,很多撞牆的日子,很多迷惘的日子,我不敢喊苦,叫屈了母親也無意安慰,那終究是我的選擇。

一直到這幾年,母親見我越做越上手,似乎有些欣慰,有些釋懷,開始會幫我規劃職涯,鼓勵我別垂頭喪志,我卻硬生生遞出辭呈,離家流浪。

這就是我,一個除不盡餘數的奇數,就算灰頭土臉、徒勞無功也要走與眾不同的路;一個總是孤傲,卻被無數人掛心、擔憂的奇數。

尋黃河後,遇思親的廣場主人收留

初十三日傍晚,我見識過了黃河遼闊,滿心激盪,但錯過下榻地,從清水河縣跨入準格爾旗,旅店遍尋無處,只好計劃在路邊一處貌似荒廢的休息站前廣場紮營。沒想到廣場主人老謝見到我,二話不說便邀我過夜,我卻之不恭,欣然從命。

老謝很客氣,堅持把他的臥室讓給我睡,還硬拉我去洗澡,邊拉邊說,「我不會偷你錢的,別害怕!趕快脫衣服,都脫光!我快六十幾歲了什麼沒看過。」

我雖然心底不怕,但忽然間光了身子還是不免感到赤裸。待我梳洗完畢,坐在床緣記錄對黃河的震撼,老謝又開始在我附近繞來繞去,探頭探腦,偶爾伸過頭來直歎:「你這寫得太多了!」我暗暗覺得好笑,明白老謝想藉機攀話,但他目不識丁,一個大字都不懂,所以也不知從何誇起。

好不容易見我畫完鬼畫符,他逮著機會又湊過來。

剛吞了幾口白酒入肚,老謝的臉有些通紅通紅,才湊到我身旁,一開口就老淚縱橫,哭訴他兒子失蹤多年,要我幫他找找。原來 13 年前,老謝才剛與前妻離婚,不久就跟兒子起了爭執,年輕氣盛的兒子氣不過,跑了,從此再無音訊。「連個電話都沒有,你說我想不想?真的想他。」老謝沒說幾句,不但臉紅,眼眶也紅,手裡提的那支菸頭越抽越白。

興許老謝還是從我身上嗅出了親生兒子的影子,才好心收留我的。

我暗自思量,再掐指一算,20 歲離家出走,如今也有 33 歲,不知成家立業了沒?但我更好奇的是血濃於水,有什麼事不好商量,非得十多年來都不聯繫。我小心翼翼的探老謝口風,結果一問之下,發現原由並沒有想像中的複雜。

老謝與兒子的故事

老謝原本在法院工作,理所當然幫兒子安插一個位置,但法院收贓、貪污是家常便飯,兒子不肯同流合汙,堅不收錢,一氣之下乾脆走人不幹,老謝再要幫他在收費站找份閒差,他也不從,最後鬧到離家出走──這一走,就是 13 年音訊全無。

我想,如果孩子是被人拐走、騙走,那老謝還能有個人恨,不過要是孩子是自願離家,那他該恨誰呢?恨自己,說不過去;恨孩子,心又太軟。沒法恨,只能怨吧。

「他媽的,我就是想不明白。」老謝不懂當初給兒子找了份那麼好的工作,有什麼錯;如今家裡狀況好了,老謝說要是兒子能回家,爸爸供他吃、供他住都不成問題,還想幫他討房好媳婦。想到這,老謝又不解了,為什麼現在條件這麼好,孩子還是不回家呢?

「拜託你給我找找,死的活的要見上一面,」老謝說。但人海茫茫,要上哪裡去找?我只能盡力安慰,隨口敷衍。說到最後,老謝多埋怨了一句,「你這樣走黃河,你父母還知道你在哪;我兒子不見了十幾年,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一陣心虛──父母親此時都還被矇在鼓裡,不知我正在流浪的途上。

怎麼至親之人,到頭來皆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是在哪裡走岔了路?有沒有再會合的一天?從小我就不是個孝順的孩子,長大後也毫無長進,依舊百般的要掙脫母親的圍困,如今脫困了,卻又念起母親,想念她鋪的床,她煮的菜;念著念著,口水與淚水會一起掉下來。

人怎麼這麼矛盾?要自由又要牽絆,這麼貪。我只能安慰自己──俗話說:「兒子想媽媽,天經地義。」坐在開入夜裡的車,孤獨好似會蝕人,被咬了七口八口後,想起了熟悉的街景,想起了親密的人,想回家但回不了家。流浪是這樣的,當你越奮力前進,只會離家越遠。

此刻,窗外的天色由藍轉深,變得暗淡無光,消失的輪廓是由夜霧遮掩的茫茫。我忽然感到害怕,膽戰心驚。耳裡有一句話在迴盪,久久不散:「你別離開媽媽,因為你是媽媽的兒子。」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