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中國夢」之三:停滯的城市

誰的「中國夢」之三:停滯的城市

到達大同,山西以北就算是渡了一半,也走入古時的外族疆域。除知曉北魏鮮卑族曾定都於平城,我對大同了解有限,剩餘的印象來自紀錄片《大同》:一部記錄中國山西省大同市長耿彦波為了「實踐都市轉型的藍圖」,不惜透支財政,強遷當地居民的作品。

從紀錄片中所拼湊的畫面來看,耿市長是一名「超級市長」:不畏麻煩,凡事講究親力親為、講求效率,並以貫徹政策目標為己任。

他的遠景,不外乎希望藉由恢復大同的古城舊貌,重建城市的文化蘊涵,以此帶動旅遊產業的發展;其目標固然正確,但如果跳出中國的政治櫥窗,移到民主社會的檢視之下,手段則嫌獨裁、專斷和霸道。

紀錄片毫無疑問挑戰的是傳統的中國官員印象,和國內普遍認可的政治價值:清官就一定是好官嗎?集體利益是否當真大於個人權益?無論對錯,當權者能否一意孤行?無論對錯,人民有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命運?

「復建」千年前的大同,但今日的大同市何在?

此時,古城樓的復原建案已大多完工,僅有少數與北魏相關的「文化園區」尚在施工。

出於好奇,我巡禮了古城,確實令人懷古思遠,但心上不禁浮出新的疑問,北魏已亡近一千五百年,大同城見證過歷史百態,卻忘不了舊人,依然在古夢裡撿拾內容,好似幾個世紀以來都白活了。

我四處搜尋,沒能遇見新大同。千年以前的大同在水泥與鋼筋的支撐下重現,千年以後的大同卻迷了路。現在的大同是誰?一股勁的復古究竟是一種自卑,企圖扼殺所有過去與未來的文化可能,還是掘著土,正掩埋這些年來的文化空洞?我不解。

然而看在山西省其他地區人的眼裡,對大同卻只有稱羨。

離開大同,行經左雲後抵右玉,在此住宿一晚,卻下起了大雪;一夜之間,蒼白鋪天蓋地,遮掩了柏油路,強佔了樹,枯枝上真有梨花朵朵。推車輾出雪痕,上不了路,成了無能英雄,我只得改道乘車,但路上結冰,通往清水河縣的客運皆已停駛,櫃台建議我繞至朔州市碰碰運氣。於是,我接受毫無預期的招喚,提著大小包袱,朝百里外的朔州而去。

駛入三國名將張遼的故鄉,整城被霧霾蓋住。隱約之間,擎天的煙囪與民樓並立,不難看出這是座與工廠相依為命的工業城。我於客運站下車,卻見站裡因雪阻已無燈,不禁茫然;路邊一租車司機慫恿我,願以一趟 400 元的代價載我一乘,我心知肚明這價喊得高了,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困守朔州也不是辦法,便勉強同意。

徐師傅眼中的山西朔州

他是徐師傅,今年已邁不惑之年,聽上去是一名老手,上路前還把老婆小孩帶上,料想是路途遙遠,順道回娘家。徐師傅說他早年是開貨運車的,但是太耗心力,所以改開出租車,一年平均可以賺個兩三萬人民幣,雖然賺不了大錢,但要餬口還是不成問題。

一路上,徐師傅向我介紹朔州。「朔州原來是一座縣,因為煤礦才變作市。」他指了指窗外,「那就是朔州第一座露天煤礦廠!」徐師傅所指的是,1984 年鄧小平與著名「紅色資本家」亞蒙.哈默簽訂共同開發案所催生的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礦廠──這項合作案不僅預告朔州的未來,更為山西作為煤礦省的「使命」揭開序幕。

如今山西煤礦年產能約佔全國的四分之一,平均產量約為 9 億噸,是山西產業的中心,等同山西人的命脈。雖然過去十年因經濟快速發展,一度有大型企業進駐,同時炒熱了房地產,但徐師傅指出,近三年來,政府的緊縮政策上路,房地產降溫,建築業欲振乏力,朔州人口少,欠缺足夠的勞動力,煤礦再度成為朔州人的生計指標。

尤其景氣真的欠佳,徐師傅抱怨,遊客確實變少,「南方人把房地產炒起來就都走了。」前兩年蕭條的時候,出租車的老手都做得不好,更別提新手的狀況。他倒是挺羨慕大同市的發展,如今轉型有成,能掙錢的項目就多了。

我問他怎麼沒想過到外地發展,他直言朔州人是不輕易離家的。

我一聽有點糊塗了,山西可是「走西口」的發源地,古時晉商的足跡遍佈全國,擴及蠻荒,明代票號的招牌更是響亮;台灣人老以 80 年代「一個皮箱走天下」而自豪,卻不知道山西人是那冒險精神的老祖宗,如今怎會變作最安分、保守的一群?

我感覺煤礦是山西的財富,也成為它的束縛。

(我後來得知,隨著當局的「去產能」計畫如火如荼的展開,山西因此關閉不少煤礦,產能大幅縮減,甚至有專家指出將跌破 7 億噸大關,已有為數可觀的打工仔朝全國各地出發,我在前往新疆的火車上就遇見不少。)

「教育是唯一的出路」──然而,談何容易?

都是哪些人離開了山西?徐師傅直言,「讀不成書的大多都留在這,讀成書的不想回來。」像他弟弟書讀得比較好,現在就在深圳成家、工作,今年過年也沒回來,徐師傅的弟弟則在杭州發展。換句話說,想要離開朔州,教育是唯一的出路,不過講到這,徐師傅就有氣。

徐師傅和妻子都是鄉下人,這幾年才正式遷入市區。他說,「我們這一輩會出來都是為了兒女教育。」但是什麼都要錢。「老師太黑了!」徐師傅氣呼呼的說,很是義憤填膺。除了學區之外插班入學要錢,選班級要錢,老師的課後輔導也要錢,再加上逢年過節要贈與老師的補貼,簡直就是一無底洞。

而這只不過是小學的開銷。

徐師傅說他算過一回,要是有村裡的學生要入學,家裡頭人生地不熟,既要花錢又要托關係,起碼要花 4,000、5,000 元人民幣,如果還要再選一位會教的老師,這價還得往上加,這一年花一萬塊錢跑不掉。另外,過節時還得送老師紅包,一包 500 元起跳,平時則要繳補習費,因為有些老師上課留招,想賺外快,非要學生加入課後補習班才肯傾囊相授。

「估計是讓我們富裕起來變小康吧」

徐師傅的女兒徐欣今年才七歲,剛上一年級,明明就住在學區裡面,仍是硬生生花了 3,000 元選班,還不是頂好的班;據說最好的班開價 5,000 元,那錢徐師傅可花不起,得存好好的讓女兒三年級之後有能力出去補習。雖然壓力大,但天下父母心,怎麼可以放過任何讓女兒出城發展的機會?

徐欣在後座睡得香甜,不知道正做著什麼美夢,是否與父母為她編織的夢相契合。我問徐師傅什麼是中國夢,他笑一笑,聳聳肩說不知道。「估計是讓我們富裕起來變小康吧,」他說,語氣中沒有什麼把握。政策好不好,政局穩不穩定,背後是怎麼樣,老百姓也不清楚,總之時局好了就安逸。

車子此刻在雪山中翻坡越嶺,輪子不轉在溜冰,一度還卡在雪地上動彈不得,但我們仍屬幸運。有的車打滑,不受控制,大方的與路樹接吻;有的車開得快,直接翻覆在雪濘中,弄了個四輪朝天,看得人怵目驚心。好不容易抵達清水河縣,臨走前我多塞了 50 元給徐師傅,不是看在景氣不好,而是這賺得真的是搏命的辛苦錢。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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