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

逐日


夸父為何要追日呢?用他的兩隻腳踏遍盤古的血肉,奔逐九天九夜,追著祂的眼,企圖擁抱一個永不可得的光明,最終渴死在半道上。是為了證明他的能耐,大到能扭轉乾坤,還是在光暈中有難以抗拒的誘惑,迫使他非追不可?

我也曾追過光。

在智芽初萌的青澀年代,那光系在我的腳上,在跑道上,一股腦地向前衝。我在跑步中尋得安寧,感應三島由紀夫所言的太陽,養火在胸膛,任由雙腿狂奔,馳在風雷上,無慾無望,無所願求,終於幻化作一陣熱風,盼就此筆直的吹去盡頭,再不停歇。

後來,光移到了棋盤上,由黑與白交織的那面網,想盡辦法要羅住它的尾巴。遊戲從追逐變作探訪。兩人在影子裡玩捉迷藏,偶見靈光一閃便伸手去抓,張開掌心才知道是鬼手、妙手,還是再愚昧不過的昏著。也是這個時候,光從體內竄出體外,成為能膜拜的對象,可以求道的信仰,因此添了輪廓;偶爾,還長出面孔。

在成為記者以前,我是一名追尋者,求得是自我的圓滿,從沒想過要照耀別人,直到某日無心插柳,發現我的文字竟有薄力指引人們方向,照出一個更好的地方。於是,我下定決心成為一株星火,心心念念的要去燎原。

印象中,「太陽花學運」是我最接近光的時候。在那短短的幾個月裡,我們打破一切規則,公諸一切迂腐,讓從前見不得光的,無所遁形。我們燃燒著,發得通亮;我們直來直往,不懂得虛偽,不參雜一絲污垢。我們試圖去做我們認為對的事情,不計代價。

而我也鑽入屬於自己的戰鬥,不畏眾人眼光,不懼形影單離,只求捍衛一點我認可的價值。我們皆把青春獻祭給了時代,夢想茁壯為巨人。在那每一分、每一秒,既倉促又漫長,宛若凝時的片段,總心生錯覺,好像再加把勁,再努力一點點就能改變這個世界。

然後呢?光是沒有實體的,越是想抓,越是抓拿不住,太近光的下場只有飛蛾撲火,像伊卡洛斯,燒盡羽翼,跌至深淵而亡。事實證明,這個世代沒有比較特別,也沒有比較聰明,不但一般固執,還會重複同樣的錯誤;到頭來,我們不是看得比較清,只是多了那麼一點火氣。

學運過後,我不追光了

如今回想,彷彿好多年過去了,但其實才兩三年而已,然而每每追憶都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一個既驕傲又難以回首的過往,枝枝節節、紋紋路路已糊得不像話。朋友說,這就是「運動傷害」,我不明白,只想釐清烙下的傷痕是否改變了一些什麼。

若說有,在哪裡,長什麼樣;若說無,那豈不是一場荒唐?如果沒有就沒有吧,我不用虛假的慰藉。縱然皆是徒勞,但拜託把記憶還給我,讓我為它書一篇墓誌銘,證明我們的青春曾經輝煌過、璀璨過,亮成一團,令人不可直視。

學運過後,我不追光了。寫是為了從心所欲,圖己開心。太陽是光唯一的源頭。

但流浪的我倒是天天逐日:不為什麼大志,更沒有形而上的含義,僅因日落之前要是不抵達目的地,不但得落魄到在夜裡摸路,還放棄熱水澡的機會,甚至連遮風避雨的地方都可能遺失。

內在有了務實的理由,外在還誤打誤撞。每天我日出而行,一路向西,太陽在我頭頂的後邊;一過正午,太陽就跨到我面前,終日它跑我追,逐日的形象遂成為流浪的日常。尤其向西山路多,經常是一峰未平,一峰又起,我猶如西西弗斯一般推著行囊,朝著光,思索到底何以折磨自己,何以一意孤行。

20 公斤重的行李,起初都還能溫文儒雅的推行,像是在超市裡愜意採買的小資,然而當氣力用盡,終究得退化成一頭野獸。我每跨出一步,得嘶啞、怒吼、哀嚎、駁斥、嘆息;步出百態,明白原始的土地在誘發最原始的我。

卡繆說,當你理解到你的荒謬是荒謬,便賦予了行為意義,我實在不懂,天也不願告訴你。如果白雲蒼狗是天作文章,這裡的天不大言語,就塗一抹中性的藍,偶有一縷青煙留駐,吹不走、散不去,不知透露何種玄機。天不說話,想向路吐苦水也難,一旦道上沒了來往行車便靜得人慌,我不得不找自己說話,但才傾吐便驚覺心魔氾濫。

開始了,人間裡的群像。每一雙鄙視人的眼神,在忽視;每一張姍笑的嘴臉,在刺探,問候你怎會失敗到流落遠方;還有一旁句句關心、期許的話語,在不解,擔憂你是否誤入歧途。有時,我假裝理直氣壯,有時又因此成了最惡毒的人,獨思如何殲滅敵人,如何窮盡一生,只求把他們都踩在腳底下;有時,我又成了最卑微的人,自承一無是處,甘願唯唯諾諾度過餘生。

後來,苦行僧他不追日,他逃;俗事在後面追趕。

所以儘管沒有期限,我也死命的走。包袱窮追猛趕,擺脫了相安無事,被逮住了自暴自棄。但今日有所不同。今我對著他們喝斥甩開,要他們個個都別再囉唆,我將逐日而行。我抱著不見黃河心不死的決心,非要在日盡前見上黃河一面。「小沙灣黃河大橋」是我此行中唯一能遇黃河之處,也必是我此生首見黃河的地方。

晚冬尋黃河

有了目標,我身子輕了,步伐也寬了,30公里彷彿輕而易舉。猶如摟蟻,我埋入山川,沿峽谷之緣爬行,那是遠古巨洪的傑作,更像戰神廝鬥所砍出的刀痕。古水鑿出的渠道讓圓山長出了腳,似蜘蛛般緊抓大地。我推著車,迎著坡數數,到坡頂收拾相機化容不下來的壯闊,接著在下坡時喘口氣,如此循環。

不理快慢,就是憑著一股狠勁,由白劍穿石,金斧開道,我獨追著太陽跑,終於在傍晚時分開拔到了橋口。此時陽辰已老,昨夜殘雪猶在幽暗裡猖狂,但橋上餘輝光芒不減。我欣喜若狂,尚未走近,好似已能耳聞江波狂濤,澎湃不絕,然待我伸頭一望,橋底下一片蕭瑟,無波也無浪、無聲也無息,剩一凍水,冷冷清清。

真傻,早該想到的,在晚冬尋黃河,怎會不是一俯冰原?我大失所望,暗自嘆息,滿腔期盼盡揉作惆悵。然而嘆息似乎驚動了祂,只見祂雙眼微睜,轉個身便令我站得踉蹌,我定定神一瞧,不由得驚慌失措,河怎會如此之大,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龐然大物!一時心在顫動,有些搖晃,得要抓緊欄杆才能穩住身子。

面對黃河,敬畏油然而生。我只敢每次一點點、一點點的窺探,害怕要是動作稍大就會被風推入河裡,被水吞沒。我感到彷徨,不得不自承渺小。這是黃河,一條孕育民族的河;自渾沌而起,至渾沌而竭,連接過去與未來,始終在神話、傳說和歌曲中川流不止,終於也流過我的現實,敲響了壯麗。此時影長,夜近,我杵在橋中央。一邊是西沉暮陽,一邊是剛復生的月,在人鬼殊途的黃昏,交替的換日線上,我為日夜作個見證。

黑是一寸一寸進,光是一寸一寸退。轉瞬間,微了、淡了,就要熄滅了。

每逢七月十五中元節,陰曹地府的銅門大敞,讓逝者能返家一趟,徘徊在陽間的孤魂野鬼也有機會跨越忘川,重歸六道。然而也不是每個孤魂都能找得到歸途,民間因此多了點水燈的習俗,俗稱「照冥」,盼一盞燈火能點亮黃泉,別讓新亡人、舊亡人的渡船被冥濤打翻。

我聽過一種說法,形容失戀就像迷途的「中陰人」──尚未遁入輪迴的鬼魂,由於投胎不知所體,轉生不知其形,雖有神通,可是不明歸屬,只好遊走於天地間,我一直覺得頗為中肯,因為我正是那中陰人,因失情而流浪,因別離而放逐,縱然離家千里,仍是一具行尸走肉,擔受不了緣分已盡。

「得走的,那是一條永無止盡的追逐。」

流浪十日,抵達山西大同。這裡曾為北魏古都,佛緣匪淺,寺廟數眾,香火鼎盛。著名的圓通寺、善化寺、華嚴寺等,我一一參拜,求的心願皆同,卻有些懷疑諸佛是否當真懂我。這年頭,拜神不但求願望得足,還要四方諸神懂你的苦,敢情是拜神兼看心理醫生?雖然內心明白荒唐,但還是不由自主的想,高高在上的佛能否理解我的執念,不單單要我看破紅塵。

我細細探究佛像的臉龐,瞧祂們的眼欲張不張,似笑非笑,是藐視一切,還是見過太多頑徒,因而大失所趣──如同大人看管兒童一般?祂可懂我愛上一個人,把她放入影子裡,讓她推著我、拉著我,將她置在宇宙的中心,從此讓我為她旋轉,那樣痴迷?祂可懂我愛上一個人,因此失去自我,願與惡魔締約,把生命也獻祭出去,只求她幸福萬世,那樣不悟?內心有顆不安分的靈魂在抽痛。找不得答案的我走了一遭雲崗石窟,盼在千佛千像中能掙得平靜。

雲崗石窟建於北魏和平年間,是一處集東西雕塑於一處的佛門聖地;作家冰心以「方知文字之無用」形容此地,可見佛法之弘,大道滿溢。我慕名已久,才在城裡安頓就緒便匆匆趕至。

其時,十里河成十里陸,冰水凍池裂出痕,如龜甲,不知所示何意;凍霜上土碎作白花,又如白漆濺牆,揮了一撇蒼莽。我信步入園,但見失臉的佛尊、觀音丟了五官,褪盡其色,僅剩輪廓略顯人形。不知是佛緣太淺,還是悟性不夠,我未有分毫感動,突見石窟頂上有一道觀,微覺有趣,入門參拜。

佛地長道觀,原來是一間龍王廟,供奉雨神龍王。我一如平常雙手合十,虔誠祭拜,什麼都不求,只願她一世平安,永遠幸福。坐在殿口的道士介紹龍王管水,我心想既然管水,可管淚水?流或止,放或收,可祈龍王保佑?深知情字撲朔迷離,如夢似幻,非要蛟龍之軀才能游走其間;我望龍王心好,對我寬容,別讓淚水太燙,太灼人。

心思至此,再見大佛,總算有所感悟。祂們藍髮金身,眼光視入萬世,不見其盡;有笑是以笑解憂,無笑是以靜撫痛。石窟裡的佛是在輪迴中風化,也在風化裡輪迴。祂們打一個千年的禪,要度化眾生,縱然破了、損了,但壯行不斷,菩提不枯。或許當人形不再,化入大道自然,融為石壁,眾生才終於普渡完成。

但普渡眾生不也是一種固執?我一想到人與佛各有執念,殊途同歸,其實沒有不同,心裡頓感舒暢。既然執迷不悟,悟也有執,說不定生即是執,凡人無須太過在意。有一天會發新執,掃去舊執,如日月更替。

又至傍晚,我瞧諸佛面朝西陽,目追遠方,我也必須再度啓程西行,暮鐘在晚霞裡相送。要進要退?我得相信張三,遠處總是一片光亮。得走的,那是一條永無止盡的追逐。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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