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一):無光的路

夜行(一):無光的路

夜行(一)

「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聞之,起於齊,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盤。」──《墨子》卷十三:公輸

無意間在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上讀得墨子的事蹟。他為求止戰,不眠不宿奔走十日,從魯國趕至楚國,而且竟是在微光中摸黑夜行,實有大勇。古人遺風令我心生仰慕,也想來學上一學──就在我於河北涿鹿鎮向店家購得超市推車,以減輕負重後,便處心積慮要實踐這個計劃。

一日傍晚,行經大斜陽村,當頭陽時已竭,天色湧出稠黏的粉紫,由深入黑,我在一家餐館歇息用餐,打算食過晚餐後便即出發。其時我全副武裝,戴上禦寒的頭帽、雪鏡、口罩,裝上開路的頭燈、手電筒,更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了,全身包的像顆粽子,宛若一座行動堡壘。

無光的路

萬備俱全,無非是為了對付夜晚的陰風和無光的路。出發前我信心滿滿,餐館老板狐疑我今晚哪裡落腳,我還瀟灑回答:「今晚不打算住宿!」隨即頭也不回的沒入黑山,但沒走幾步路便老大後悔。

冷倒是不冷,不過現代人一旦走出被光看護的日常,彷彿成了迷途羔羊。雖有頭燈指路,不過區區頭燈豈能取代日月,我僅能在來往行車的刺眼長燈裡拾點方位。

沒有路燈,也無城火,只有貨運卡車的巨光偶爾切開夜壁,提醒閒人避道。我行走在柏油取路的荒蕪上,將人浸入夜的黑水,又濃又稠,拽得人重。縱提有螢火,不能與星月爭光,身形被黑潮淹覆,伸手不見五指。我忽然明白,自溺於這樣探不見底的深,是全然把性命托與山神和月。

我看不見路,口裡吐出的氣在凍寒中成了火車頭冒的煙,蒸在護目鏡上,霧起得擦,擦了又霧,一時鬼影幢幢。心怦怦跳著,眼珠子跟著急轉。想把路看清楚點,但摘不下雪鏡,躲在後頭總是感覺安全一些。此刻,無助如我既怕冷,又怕黑,既畏神,又畏鬼,還怕暗裡有奇獸覬覦。

沒了護鏡的雙眼

不怕人笑,當下我的確聽聞遠處有野生狼嚎,登時血液結了冰,不敢動作,徹耳傾聽。聽了半晌才發現是溝谷對面的小鎮人家,正唱著KTV,還是再熟悉不過的《榕樹下》。我啞然失笑,索性拆下雪鏡,跟著旋律哼唱起來。

沒了護鏡的雙眼豁然開朗,才知夜並無想像中的黑,天無想像中的空。我朝天一望,才驚覺有滿天星斗,從我的後腦勺展到了蒼穹的盡頭。我無語讚歎,直想可曾有古人與我一般朝天張望,思索宇宙之大,人之渺小。

再邁大步,我怯意盡消,上弦月猶如一抹笑容掛在天際。我快步行走,與夜緩緩融為一體,想像自己並非獨走,而是在萬兆星辰中有一對眼光,來自數十億光年之外,此時此刻才正好射入大地,初來乍到,見我郁郁獨行,恰好與我對望。那是一種緣分,是地球佈了 30 億年的局,緣生渾沌,緣滅於此。

走向無人之境,我分不清天上地下,想必是誤闖摩西分洪的道,黃土與星海的隔間,被世界拋下。在陰與陽的界,我吐出白色火焰,燃起混濁的夜;它以黑作柴薪,燒得炙烈,如靈似魂,長出了羽翼。青煙要流亡何方?散入幽幽。

突然,我怡然自得。我敬畏神,但不怕神;我敬畏鬼,但不怕鬼。我就是一遊魂,飄蕩在孤冥之中,唯恐世人見不到我,想不到我,任我透明在人世,永遠不得超生。但鬼又怎麼會怕人呢?只怕寂寞。

崖邊的曲折在月光下閃著白鱗,千迴百轉,蜿蜒似蛇。有白龍今晚乘夜而飛。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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