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中國夢」?

誰的「中國夢」?

其實,我此次流浪一直有伴相陪。我倆不但經常不期而遇,且每到一個城鎮都碰面。他不是別人,正是中國「偉大的國家主席」習近平。

走在通往烏魯木齊的路上,我時不時就會見到習近平的海報或話語,尤其令我好奇的是,在那紅黃交疊、熾燄一般的宣傳板上,總會鑲有三個字:「中國夢」──一個露骨但難明其義的華麗字眼。

2012 年 11 月 29 日,時任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在國家博物館參觀展覽時,首度提及「中國夢」的概念,並在隔年的就任宣言中,重申中國夢的重要性。自此,中國夢不再是大國崛起的依附詞。通過習主席的金口,它蛻變成一個獨立、必須實踐的的最高指導原則;它的標語、宣傳也開始淹沒各大都市看板,充斥在鄉村的土牆紅磚上。

每每經過,我都忍不住多瞅一眼,有時乾脆盯著那些海報看,思索中國夢是一個什麼樣的 夢,就算搭配它的八句索引:「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 國、敬業、誠信、友善」,我仍然懵懂,不知它要實現什麼樣的中國,更不知究竟是國家、政黨,還是人民在作這場夢。

此次流浪一直有個人陪伴—他正是中國「偉大的國家主席」習近平。圖/陳熙文

中國夢與美國夢

到後來,我甚至懷疑這場夢純粹是中國企圖模仿美國夢的一個複製品,以此強化、確立社會的精神面貌,也作為兩國分庭抗禮的象徵性符號──不過兩者雖然同樣是夢,卻有截然不同的願景。

美國夢的基因來自於五月花號上的歐洲移民。他們離鄉背井、遠渡重洋,為的不是滿足他們的冒險精神,而是追逐一個嶄新的人生──在一個尚未被宗教、階級和權力染指的大地上,重新開始。

所以美國夢打從一開始就是對所有人開放的夢想:任何人只要站上美國這塊土地,便擁有平等的機會來實現夢想。它更在美國獨立宣言中被視為天賦人權之一:除了生存與自由,人還有追逐幸福的權利("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然而人不會單單因為能作夢而感到滿足,重要的是夢必須有辦法實現。美國夢之所以令人神往,並不在於人人都能自由地在一起做夢,而是無論你懷抱什麼夢想在美國靠岸,都遠比在世界其他地方更容易成真,且代價不高──它只要求你按部就班、努力向上,付出就能得到回報。

最後,美國夢或許看似是一個集體夢,但它的本質是私人的。群體的美國夢僅是一個現象,一種信仰的膜拜,但沒有意義:大家或許都發著美國夢,但其動機、內涵、所要求的結果都因人而異。顯而易見的,美國夢是一個個人化的夢,由於發在同一地域、社群、規則上,而被賦予相同的標籤。

反觀中國夢是非常內向的,帶有強烈的國族色彩。沒有外族能依循它所標示的精神去發這個夢,他們單單在血緣上就被這個夢想淘汰。中國夢的本質仍跳脫不出國家的侷限與框架,與其視作自發性的文化有機體,它攀越不出政策性的人工雕琢,尤其它並未提供發夢者一套明確的成功方程式,仍處於規訓式的教條,教育大眾該如何動作、如何思考、如何感受。

不過也不能否定它沒有目標,只是這目標是「打造一名成功的中國人」,而非「成功的人」;它講究的並非個人的成功,而是國家的成功。這也是「個人與國家、民族利益一體化」的真義:國家將幫助你成功,而你的成功終使這個國家更強盛。中國夢亦同強國夢。

顯而易見的,中國在二戰後,從廢墟中傳承下來的錯亂、空洞和自卑依然如幽靈一般糾纏著他的人民和政府,讓中國夢的本質超脫不了「超英趕美」的唯物主義。然而排除掉國家式的宏願與長年被餵養的民族信仰,中國人對生活的真實期盼是什麼?有沒有一個專屬於人民的中國夢?此命題成為我旅程中的探訪重點。

中國人對生活的真實期盼是什麼?圖/陳熙文

年的儀式

接近除夕夜,我指揮著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腳步下居庸關;沈重的背包猶如女鬼纏身一般壓在我的肩頭上,而落腳處仍不見蹤影。我每跨一步都在思量,要不要乾脆在公路邊紮營,好讓疲倦得以安息,但路標告訴我八達嶺僅有數公里遠,並非遙不可及,於是我心懷對熱水、床鋪以及大餐的奢想,緩慢地向前移動。

突然一輛白色巴士經過我,又倒車回來,原來是巡邏中的八達嶺消防巡守隊看我可憐,願意載我一程。真是人間處處有溫情。我表面上半推半就,其實巴不得趕緊上車。當晚,爆竹聲隆隆,年味與煙硝畫上等號。我下榻在鎮上的農家院,以番茄炒蛋和回鍋肉──兩樣母親的拿手菜,勉強排解我的鄉愁。

接下來,無所事事,我窩進房間看「春晚」。在我的印象中,春晚之於中國人像是一場年的儀式,非得在除夕夜裡打開電視,就算不是閤家觀賞,開著湊湊熱鬧也生年味──當然,由於春晚是數台聯播,幾乎佔據所有的電視頻道,說不得,大家也是不得不看。

今年的春晚頗為鋪張,不單有北京的主舞台,還有分場舞台散落四方,隨時準備與京城連 線。這些舞台依著當地的風土民情,各有各的特色:西方的涼山跳起火舞,北方的哈爾濱搭起一座溜冰場,南方的桂林乾脆把一座人工湖搬上舞台,奢華程度令人咋舌。

然而仔細推敲又覺得合情合理。春晚毫無疑問得奢侈,因為它不只是一場慶祝會、表揚會,或者展現泱泱大國風範的歌頌會,它更是一個提醒──提醒民眾要愛鄰、愛友、愛家、愛國, 他們是一個血濃於水、難分你我的生命共同體。

從訪問中國航天員飛上太空的壯舉,到講述溫馨家庭的戲劇小品,春晚在每一次排練、預演過的感觸、感動和感謝裡,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喚人民的集體意識,像一次招魂,招喚那些折騰了一年,有些游移的中國魂,命它們全數歸位。

一年初始,龐大的國家機器再度啓動,春晚為它添入新的柴薪、抹上新的潤滑劑。而中國夢在哪裡?它藏在每一個細節裡。我記得一向親中的影星成龍當晚在舞台上,與來自港澳台三地的大學生獻唱了一首歌曲,其中有歌詞是這樣唱的:「國強了,家才富!」

換句話說,群體的偉大大於個人的偉大,國家的利益先於人民的利益──別遲疑,跟上吧!國家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那才是官方版的中國夢。

初一一大早,我輕裝便行,計劃吃過早餐後隨即朝八達嶺長城前進。此時,餐廳裡滿是尚未開工的服務員、司機等,正一邊啃著瓜子,一邊候著春節的旅遊人潮進駐鎮區。席間有幾雙好奇的眼光盯著我不放,想找我攀談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笑笑的不言不語,又是送上瓜子,又是奉送柑橘;儘管坦言不抽菸,他們仍硬把點好火的菸塞進我嘴裡。

我們的互動像是一齣默劇,你瞧我、我瞧你,誰也不願先開口。不料當我表明自己是台灣 人,彷彿立時觸動他們身上的某個開關,打開了話夾子,登時有滔滔不絕的評論傾瀉而來,直說:「要是台灣新總統不堅持九二共識,習近平就要打進去了!」對於國內局勢,他們興許霧裡看花,但說到台灣問題,個個都成了兩岸專家。

「中國必須以武力統一台灣。統一了,你才能作個正兒八經的台灣人!」一名愛高談闊論的司機這樣說。他認為,以前為了躲避戰火逃難到北京的難民,至今都不敢自稱老北京,因此我們這些因內戰跨海赴台的人也不能視作是真正的台灣人,得要兩邊統一了,「各路難民認祖歸宗」,我們的台灣身份才得以完整。

我有些不能理解他的邏輯,笑而不答,尋思解決台灣問題,也是全體中國人的願望之一嗎?待激情平復一些,我向他們詢問當地的發展狀況,希望能獲取一些民間對於當局政策的看法,但他們的回答零散,大多不得要領。

我忽然有些明白,對於軍事外交、國際事務,甚至政治鬥爭,他們所知甚多,不過全抱持著看戲心態。無論是國際政治角力,還是官場裡的爾虞我詐,這戲演得精彩歸精彩,他們看得久、記得牢,但絕不入戲。

至於生計,他們看作是自己的事,與國家無關,只要政府不擋路,他們自有生財之道。生活在他們眼裡分得很開,國是國、民是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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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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