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長城──居庸關的攻頂之旅

登長城──居庸關的攻頂之旅

正日下,一口墩台臨著懸崖,靜靜的躺在荒涼處,遙望祁連山。旅遊季未至,少了遊客的襯托,土墩無別於天然土塊,不過是滾滾黃沙中的一個突兀。這便是明代長城最西陲的全貌──一個衛兵的安息處。

也許是太過荒蕪,也可能是墩台的別名太可愛,叫「討賴河墩」,在蒙古語中意指「兔子很多的地方」,把「天下第一墩」的豪情消減無幾,還多了一點俏皮,人也雄壯不起來。

沿著破碎的長城向北走,就會抵達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的嘉峪關。一路上,這「第一雄關」的招牌關關巴望,關關求。但嘉峪關據在最西邊,又守著絲路要衝,其他關卡不得不退讓,再加上清朝立碑加持,便成全它西界霸王的虛榮。

可惜。我瞧著它保留完好的結構,倒有些為它可憐。不似至東的山海關在清朝之後即呈半退休的窩囊,嘉峪關雖不是西部最前線,但依然是清代防禦系統的一環,然當日軍入侵,它卻偏安一偶,不知它是否惆悵,遺憾不能盡到保家衛國的天職。

一名軍人縱不能力挽狂瀾,也當身先士卒。如果出師未捷身先死都能讓千古英雄淚滿襟,那當戰卻不能戰豈不是直搗英雄的靈魂?如今從邊關轉為腹地,百年邊境的任務卸下,嘉峪關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它的完整顯得有些不太完整。

年輕時的浪漫想像,而今城牆於我的意義已不同

這一趟,我見識過許多段長城,從名聞遐邇的八達嶺,到無主孤魂的野長城,內心卻有些無動於衷,澎湃還不如年輕時的想像。大學時沒登上過長城,倒是有很多天馬行空的形容,把所知的詞彙都用來虛構一場未曾發生過的遊歷,抒了一幅矯情:

「長城的畫面永遠是烈陽高照的激昂,永遠有雄鷹展翅的翱翔。眼光獨見關外麋鹿於荒原上去勢縱橫,迎著風,快意飛馳,但不見暮色下的長城,冷月孤光的肅謬。

我站在烽火台上,四方茫茫。沒有狼煙,獨聞狼嚎,在彎彎月下顯得滄桑、古老。塞外夜冷,呼吸像是抽著菸,吞吐一份無名愁。

遠處的小丘下起雪,似鋪上白色的錦袍,覆蓋整片大陸,連長城的鐵灰都捲上棉柔的白,在月光的反射下,黑不溜偢的天此刻染上深度的藍靨。呼呼的風雪,悄悄的吹。我似乎仍能聽見孟姜女,哭得淒厲,在黑夜流轉的回聲中,忽響忽滅。

晨光,融去地表上的最後一片雪。旭日中帶有一絲熱燒的炙烈,裁斷大地披裹的棉襖,蒸煮曠野間靜待的水。忽然,水氣紛騰,上下匯流,逼竄出滂騰的霧。一瞬間,光芒七彩,濕霧輪替,有如一幅充滿意境的山水圖,壯麗中灑點詩意的朦朧。朦朦之美,有說不出的平和。如此絕色,誰又能想像非時此景卻是兵家爭戰之地?

霍尉漢時敢軍勇,飛將長征灑頭顱。不停的兵禍,爭地、爭權、爭氣、爭利。重疊的屍首裡,敵友不分。論到底,誰輸誰赢?誰來分清?

當年的揚威耀武,當年的垂頭喪氣,時至今日也不過黃土白骨,區區而已。誰的仇、誰的苦、誰的淚、誰的負,有誰會在乎?當時間拋離人們,情絲糾葛僅剩啞啞回聲,也只有獨活的長城能夠幫譜一曲輓歌。」

再回首,年輕時的文字對長城寄托了很多情,今卻有點麻木。興許這些年來也對牆的認知有了改變,難再以一團熱情相對。

從前的牆於我是鐵壁,牢不可破,城頭上兵強馬壯、銀盔金甲,我目光及遠,想得是千里征途雲和月;再大一點,牆積石成壘,隔離危險,圍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與世無爭;如今牆無所不在,圍出前後左右,分別內外,是階級的圖騰──誰權力大,誰稱是內;誰權力小,誰作邊緣的異類。於是,長城就遠離了浪漫的圈。

誤打誤撞,居庸關的登頂之路

然而首次登上長城的經驗仍是難忘。那日我初離北京,從橋墩下拔營,預計沿著高速公路前進,目標抵達八達嶺。不過還沒前進多久,高速公路上暢行無阻,旁邊的小道卻是左彎右拐,盡是死路。我趕緊找附近村民問路,他們很是熱心,建議我跨橋繞路,否則進退兩難,我悉聽尊便。

果然,地方人熟門熟路,我才過橋,爬了一會兒坡路,隨即看見一條蜿蜒長龍盤踞在前山上。我暗自心喜,心想八達嶺儼然垂手可得!不過長城雖及眼,仍有數里之遙,待我緩步而上,抬頭仰望的卻不是八達嶺。

步入關門,匾額上題的是「天下第一雄關」,令人雄心頓起。再瞧清楚一些,發現這裡並非八達嶺,我竟誤打誤撞進居庸關。我微微一愣,隨即回神。八達嶺也好,居庸關也罷,我當下發願今不登頂,誓不罷休。

其時除夕,許多人正在春運回家的路上,所以城下遊客不多,僅有零星的外國團和提前春遊的家庭組合。料想同我一般,非得任性趕在春節前離家的流浪客,少之又少。只見我肩上背有 20 公斤行囊,帳篷、睡袋等累贅俱全,望峰高險峻,仍面不改、眉不皺的踏上千層梯。有名女孩看見我,童言無忌地說:「他是來住的嗎?」我理也不理,頭更不回,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我必上下而求索的豪氣。

居庸關佔據兩山,我擇高山而爬。原以為可以一股勁衝上去,但我辦不到,雖有豪情萬丈,但身體不說謊,久未磨鍊,還沒到半路就氣喘吁吁,小腿發麻,但敵樓層層爬之不盡。到後來,我已不依體力而行,而是靠著一股偏執,口裡數著數,一階一階的向上走。試想當年守城的兵士當也如此走上走下,禦敵備戰,腳步想必輕盈。此刻我還不比古人。

有多久沒有這樣折麼自己,用痛苦來證明我活著?恍惚之際,便是心魔擾人之時:走了又如何?登頂又如何?是不願再受苦的藉口,也是闡述事實。在上下難行的牆道,只能自嘲自己傻透了,從小便是徒勞無功的代言人,愛做事倍功半的事,愛把人生視作苦旅,等身與心都到了極限,體會一點摩擦靈魂的滋味。

為了苦撐下去,我不時回望,才好估量自己到底走了多遠,收取一點安慰。此時,北京城已是遠方的一團朦朧,眼前鋪出了天地,心底才頓時覺得:我出發了。

儘管疲乏,但越是看得到終點,腳上越是來勁。「再撐一下,再撐一下!」我像名專業的激勵員,一步步循循善誘,但腳不必鼓勵,見著了盡頭,自生怪力。此時,大地隨步履開展,青天隨登行遼闊,終於走至頂處,放眼望去,舉目無際。

我卸下肩上重擔,已是欲站乏力,但鼓足一口氣,不至全身癱軟。扶上墻,昂首見遠,已是好漢一條,登時內心澎湃如潮,有君臨天下的霸氣,卻也沾染幾絲想哭的柔情,像憋了許久的委屈。猶如被綁住的驢,繞出了圈,被命運短暫放生,明知還會被綁住,但偽裝成自由之身。

縱然虛幻,但能不能假裝?假裝我頂天立地,假裝我氣吞山河,假裝我有蓋世之才,假裝我能護我所愛,假裝我不幼稚,假裝我很勇敢,假裝我是一名瀟灑且無畏於世的男人?

可惜,人生不能假裝,庸關終究引庸徒。我探了探下城的路,那是一段更險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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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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