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邊境

去邊境

從小到大,我一直嚮往一個遙遠的所在,它沒有名字,也沒有經緯,姑且稱之為邊境。

不知是兒時讀物《魯賓遜漂流記》種下的因,或是金庸筆下的江湖氾濫,還是大學時代的民歌召喚,我始終期待在不知名的遠方,有一棵屬於我的橄欖樹。這樣思遠的慕想,更在電影《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之後具象化,成為人格的一部分──一名夢想踏上長途去尋找真理的求道者。

那樣的追尋,不單單是要測試自己的能耐、接受大自然的試煉,也不單只是渴望見識這個世界,而是急於逃離這個社會,擺脫它的重重枷鎖,不願再有一分一毫被它挾持。

像是即將脫離母體的嬰兒,必須切斷賴以為生,卻又不得不斷的臍帶,否則遲早被活活勒死。於是,我幻想在世界的盡頭,能拾獲某種強大和完整,勾畫出我之所以為我的理由。

每當日子開始推著人走,我便忍不住想像邊境的模樣,是一株草、一條線,還是一堵牆;而在那界限之外,是再跨一步就萬丈深淵,抑或是通往另一端邊境的起點。

隨著生活不斷碰撞與消磨,想得知答案的欲望就愈發的強烈,在每一晚的夢裡膨脹,在每一次的出神瘋狂。它攻佔我的理智,勾引我的脆弱,時時刻刻提醒我非出發不可──我聽得到,甚至看得見,遙遠的它在呼喚一個必須流浪才能圓滿的靈魂。

過年前夕,當中國人正如火如荼投入春運,上演全國性的返家大逃亡,我飛離台北,啟程流浪。在上海短暫停留後,從北京出發,計劃沿 G109 國道一路向西,經河北省、山西省,進入內蒙古,最後在甘肅蘭州市休整,北轉絲路,朝目的地烏魯木齊前進,可謂名符其實的「邊境之旅」──何以見得?

北方在歷史上,一直都是胡漢爭霸的主要地域。我們先不提漢唐之盛,也不累述元清之猛,光是鮮卑族就曾在今山西大同建都,史稱北魏;約莫 700 年後,黨項人佔據蘭州等地,建國西夏。

爾後一個世紀,蒙古騎兵威震天下,西取花刺子摸國,東滅南宋,版圖橫跨歐亞大陸;當漢族再度從蒙古人手中奪回中原時,現今的張家口、大同、銀川等地,成了明代屯兵駐防的邊塞,俗稱九邊。更甭論絲路本身早已是眾多探險家、冒險家和求道人的魂歸之處。

換句話說,這條路線所貫穿的土地,曾是戍邊兵衛的葬身處,曾是邊緣人的歸屬,也曾是流放者的目的地。

如今,現實的國境淹過歷史的恆常,唯獨長城替它勾勒幾劃過去的輪廓。但毋庸置疑的,軍事上與文化上的對峙,讓這條路同時成為時間和空間的邊境。它又正好路過黃帝與炎帝對壘的古戰場,要稱它作一條文明的邊境也不為過。而我越往西走,越發現這條路與沿海發達都市之間的疏離,恐怕還是一條社會的邊陲。

遠走,為了質問人生的意義

然而,流浪何以非得去世界的盡頭?是放逐、漂泊,還是迎戰?遠走固然是犯了流浪的癮,但也是一種根本上的懷疑──對人生意義的質問。

身為一名記者,我活在媒體最蓬勃也最暗淡的時代。人們那麼矛盾,明明求知若渴,卻總是把文字看得一文不值,於是我們賤賣汗水、時間和思想,以換取理想的實踐。那是無名亦無利的寒磣下,記者僅餘的微薄報酬與慰藉。

但有一天,你發現連理想主義都變得奢侈。為了生存,新聞的正確性被即時謀殺,客觀被民粹綁架,燈塔的初衷儼然妥協、淪陷,我們不得不跟隨企業老板起舞,不得不與投機政客對戲,不得不自賤,作有心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發聲筒。就算是我們之中的最優秀者,亦不得倖免。

我也曾坐進知名媒體的編輯台,目睹當代記者的風采,採訪調查的功夫確實越磨越精,令人心生崇拜,但總是少了一點什麼,輸了一點什麼,就像西毒歐陽峰逆練九陰真經,厲害歸厲害,到底透了一味邪氣,顯示精神錯亂。

那樣的新聞不在乎人情深厚,看不見底層社會,不再發現、解決問題,終究在大大小小的數字裡、高來高去的言論中迷失自己。

於是,年輕記者的眼神失去光芒,落入虛無主義的圈套,再不相信有能力改變世界,甚至歸順於它的頹廢,對自己的離經叛道感到沾沾自喜。

當理想被奉作學殿圍牆內的教條,卻在現實裡變作一場徒勞,連希望都被扼殺,他們一無所有,連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找不到。這是我的,也是大家的精神危機。

是病,而且病得不輕。我們的視野變得狹隘、固執,困在自己所建構的空間,容不下其他意見。現代人坐擁網路資料庫,常有全知的錯覺,卻是封閉的源頭。自以為知,所以不再求知;自以為開放,其實向同溫層取暖,依舊是坐井觀天,誤認那口窗就是全世界,所以排外,欲排除一切不屬於那片天空的事物。

我們正面臨現代的文字獄,入住邊沁精心打造的圓形監獄,將文字獄的精髓內化至日常的一言一行。我們出於情緒、妒忌、利益或價值衝突作出攻擊,得出牛頓第三定律的結果:有多強的力道就會換來多靜的噤聲。以往純粹的意見相左、意氣之爭,隨著網路的推波助瀾,可能迅速成為一次價值對決,最後無可避免的轉化作人格審判。

每個人用難以想像的速度投票,不負責任的選邊站,接著用同樣快的速度把結果遺忘,但文人沒有、思想家沒有、決策者沒有。

他們或贏或輸,贏了沒有報償,輸了被眾人唾棄,兩邊最後都傾向服膺,或者乾脆摀住嘴巴,因為謹言慎行才是擋災避禍最保險的辦法。他們停止發言,甚至停止思考,學會人云亦云,因為思考成為一種博弈,而失敗的代價實在太高。

起初,知識份子可能還明白自己假裝,因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而暗自竊喜,後來疏於練習,終究忘記如何思考,也完全喪失審美的能力。自此,社會走向通俗、平庸、不辨是非,將真知灼見棄如敝屣。

「去遠方吧!遠方說不定會有答案。」

這是一座噤聲的島,是一座眾聲喧嘩,但沒有聲音的島。它非但流失發聲的勇氣,更喪失選擇的剛毅。人們被困在島上,彷彿身陷史帝芬 ‧ 金的迷霧,成天什麼都怕。從前我們是以小博大的佼佼者,如今淪落成難以翻身的敗犬,因此步步為營,卻是原地打轉。

老一輩要求年輕人積極進取,學習狼性,年輕人想通了,打算正面迎敵,又被教訓不懂得以靜制動,安居樂業。

這裡的青春在彷徨,在枯萎,因為社會不願意承擔任何風險。面對事情,我們設想最壞的情況,再打算一個更壞的情況;面對危機,我們創造一個災難,再想像一個更大的災難。因為害怕,所以無限上綱,所以自我設限,所以舉步維艱,但沒有了分寸,哪裡也去不了。

「日夜燃燒的重要問題是,有沒有力量足以結束這一切?如果沒有,要如何逃脫?」於是,我有了和雨果相同的疑問。我無法苦守答案地坐以待斃,更不能毫無作為地束手就擒,內心有一股聲音對我說:「去遠方吧!遠方說不定會有答案。」

正因如此,儘管捨近求遠,我必須出發,去反抗,去否決島嶼的膽怯,去探索生命的格局,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文字。

在那所有恐懼的聚合,我渴望在邊境上絕處逢生,摸清真相──因為我從不害怕莽撞,只怕有一天從床上清醒,發現這座島無礙,發現世界愚昧得可愛,發現我再也找不到事情生氣,找不到言語批判,覺得這世間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好,你也好,我也好──但它一點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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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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