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亮的日子

閃亮的日子

「許久不見,好友相聚總有說不完的事,不過聊完男人之間的垃圾話,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陳年往事。從國中時代一路相識到現在,他變了,我也變了,怎麼話題總是沒變,仍圍繞那遙遠而瘋狂的年輕打轉。我們如數家珍的細數著,那些一起追過的女孩,一同經歷過的失戀,一同手刃的冒險,一起咆哮過的歲月。」

閃亮的日子

絢麗繽紛是上海市的特徵,紙醉金迷得令我暈眩。這裡也曾有文人的足跡,但印象中大多略顯堅毅、刻薄,和被現實強逼的不得已,有份難以撼動的務實,似乎早早看破紅塵,非得在實用主義下談浪漫。縱有幾絲飄逸、癲狂,如今也全在政府「金融城」的標語下煙消雲散,獨剩形骸,食之無味。

套一句好友程為的話,這地方冷冷的,尋不得人味;沒有忠貞不二的友情,只有相互利用的關係。這城煞是精明,看重的是房、是車、是錢;她豔麗歸豔麗,但呼喚文人最深層、禁錮的自卑,逼得人自動低頭檢查錢囊,提醒他內容物是多麼寒酸。

平時瞧不起錢,這時錢還看不起你。在上海,多麼瀟灑的文字都必須乖乖臣服於她的腳下──不思天地大道,不念芸芸眾生,不窩在情愛裡悄悄溫存,只巴巴的盼著有一天洛陽紙貴、萬人傳閱。自此,文的格局小了,精神俗了,靈魂也跟著毀滅。所以我總說自己很難愛上上海,儘管它是那樣美豔動人。

除夕夜前五日,城市空了一半,但酒吧內依舊座無虛席。程為不愧為地頭蛇,找了一家能隨意眺望上海景色的城市酒吧──右手邊是被燈光鑲成金黃的黃浦江岸,左手邊則是被巨樓盤踞,將東方之珠供在夜裡的浦東新區。兩方夾擊,耀眼奪目,刺得人眼疼。我不得不攜友往深一點的角落回避,才不至於屈臣於她的淫威。

許久不見,好友相聚總有說不完的事,不過聊完男人之間的垃圾話,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陳年往事。從國中時代一路相識到現在,他變了,我也變了,怎麼話題總是沒變,仍圍繞那遙遠而瘋狂的年輕打轉。我們如數家珍的細數著,那些一起追過的女孩,一同經歷過的失戀,一同手刃的冒險,一起咆哮過的歲月。

記憶就像風化後的古蹟,殘足缺臂,但方便我倆從遺跡裡尋開心;反正記不得原來的面貌,就依著那藍圖編織一個更美的傳說,共同杜撰一個偏執而無悔的青春。幾口啤酒下肚後,我突然有點明白。這麼多年,我們或許不是當真談話投機,而是成了彼此記憶的岸口、一點回憶的線索。我們是彼此青春的見證人,彼此的時光膠囊。

儘管如此靠近、如此親密,待我在光影裡瞧清楚這名毫無血緣關係的兄弟,我竟然發覺自己不認識他。除了那些共同參與的過往,我對此人一無所知。他的夢想是什麼?最深的恐懼是什麼?最大的挫折是什麼?我從來沒有好好探尋過。

「程為、程為......」我在心裡默默念起他的名字,據說以前上課的時候,每每台上老師念到「成為」兩字,他都會立即起立,這就說明他是個注定得成為什麼的人。我仔細端詳他,迷人的神氣,184 公分的身高,是高中時代的籃球隊隊長、排球隊隊長,又彈得一手好吉他,現已取得金融博士的頭銜,在上海一家名金融機構上班,當真是優秀到介紹女友給他,心裡都會犯疙瘩。

但是,他到底追求什麼?

基於記者心性,我開門見山的問他:「兄弟,認識你這麼久,我都不知道你的夢想是什麼。」我瞧著他盯著我,原以為他正盤算著如何瞞混過關,只因程為一直都是個心上有堵牆的人,沒想到今夜的他難得坦白:「我想超越我父親。」他說,可是頓了頓又道,「但爸爸走得太遠,實在難以超越。」

聽得幾分,我才發現這名我一直認為無憂無慮、坐擁完美人生的富家公子,是多麼希望從父親口中獲得認可。甚至,長年來我以為他會讀金融,是對從事科技業父親的叛變,到頭來全是為了迎合父親希望他身兼多長的期待。他的身份是一名準備接班的富二代,也因此倍感壓力。

「我感覺我什麼都慢半拍,怎麼人家都走在我的前面。」他說,「好多同年紀的都是什麼什麼的 CEO 了!」他的語氣中有難以消化的焦慮和迷惘。

此刻,我想起自己跟伯父有過一面之緣。記憶中的他有比程為更高大,更厚實的塊頭;毋庸置疑的,程為的父親是一座高山。面對這座山,程為努力攀越,想盡快作出一番成績,在同輩之中脫穎而出,好令父親刮目相看,但他也害怕,害怕他永遠都不會脫穎而出。

偶爾,他也羨慕別人,尤其羨慕自己的家人。程為是長子,比起弟弟妹妹能夠隨心所欲、任性妄為,他必須承受長子的責任。「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親生的。」想起弟弟妹妹的任性與自由,他難掩苦澀的說。

談到夢想,程為坦誠他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責任與好勝心漸漸取代他真實的慾望。於是,他從人生的康莊大道走入亂叢,在小徑上迷失方向。

不知何以,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想起我們最後一次比腕力。那一晚,父親想知道他的兒子長大了、變壯了,卻反告訴孩子:爸爸老了。比賽開始,方滿 13 歲的我努力不讓賽局一面倒,很有分寸的讓對手知道自己贏得也不容易。於是,一點一滴,我將爸爸的右手掌扳向餐桌,直到無力回天為止。

比賽結束後,爸爸無奈的搖搖頭,直說再也比不過兒子了,語氣中有沮喪,也有神氣;我則是充滿驕傲,不是因為勝過了父親,而是對自己的體貼沾沾自喜,同時多了一份恐懼──這會不會成為未來的常態?

突然,對父親的諸多記憶湧現,如湧泉般激流而上。我想起他的平凡、他的失敗;想起他事業經營不善,導致家道中落;想起國中之後身高高過了他的頭;想起有一天驚覺自己讀的書已比他懂得還要多,心下惴惴,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慌張。

然而無論父親如何不堪,他仍舊是我的爸爸,我還是希望能從他身上贏得崇拜。

程為的山太高,我的山太小,但有山無山一個樣,我們都在尋求上一輩的認可,乞求那麼一點父愛。「我父親從來不會稱讚我,稱讚員工倒是很會。」程為笑笑的說。而我則不知道父親究竟能不能懂我今生要追尋的是什麼,為什麼不管到了什麼年紀,心中都有孩子氣需要被排解,我們不是早已超過那個渴望被父親稱讚的年紀嗎?

「都說三十而立,可是好像立不起來啊!」我倆笑笑。猛然回首,我們都 28 歲了。老實說,在青澀時代中所構織的未來裡,28 這個數字從未出現過。我總以為 27 歲以後就是 happily ever after,沒想到轉眼間直奔 30。

如今,說年輕也不年輕,說老也不老,我們站在人生的岔路,懷著忐忑的心,不清楚屬於自己的偉大在哪裡。

別怪我不長志氣,比起古來聖賢都已經晚了。像我名中帶「熙」字,不免有些壓力。28 歲的康熙皇帝早已帶兵剷除吳三桂,成為一代明君,而我下個月過 29 歲生日,依舊是默默無聞,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彷彿愧對這個名字。

此刻,酒瓶裡的酒少了,人卻越發的清醒,要真有幾分朦朧也是睡意,我們早已過了熬夜狂歡的年紀。「何時要發光呢?」程為感慨,「28歲的時間越來越珍貴,能發光的時間越來越短。」是啊,我們何時才能發光發熱?

程為說,有一名高中同學已經在多倫多闖出一番名堂,做的聽說是手機 APP,專門分享課堂筆記,這樣大學生就能輕鬆翹課,不用親自上課抄筆記了。我啞然失笑,怎麼以前大人的成功,都是一群有真材實料的實業家,到了我們這個年代,都變得有些荒唐?

見識過世紀末的風光,興許正目睹世紀初的頹傾,我們活在一個奇異的年代,行著奇怪的路數。我突然很懷念從前的自己,不單單是那份勇往直前的熱情,而是那千千萬萬種可能性,當時我可以任意去最遙遠的國度,實踐最曲折的自己。而今,人生咄咄逼人,剩下的是三選一、二選一、一選一。

過年的城市注定要被掏空,餘下孤拎拎的軀殼。滿得是火車站的候車廳,有討債的、欠錢的、工作的、失業的、戀愛的、失戀的、返家的、流浪的......只見有人在等,有人在跑,慢了就趕不上車,快了也未必過得了門,檢票亭後是人人巴望的窗,獨留下上海,冷颼颼的。

下了樓,我們預備攔車離去。我依稀聽聞風裡頭有歌聲作響,它輕輕唱著:「但願你會記得,永遠地記得。我們曾經擁有閃亮的日子。」

我期盼,接下來的每一天,亮或不亮,都會是我們畢生最燦爛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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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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