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歲,我在流浪的路上

29歲,我在流浪的路上

「最可怕的是思索到半夜,他終於想得通透,舒了一口氣後不生氣了,覺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就該充斥妖魔鬼怪;強者恆強,弱者恆弱,弱者休想變強,強者不必扶弱,持強凌弱天經地義,世界很好,無須改變......」

29 歲,我在流浪的路上

凌晨時分,他從睡夢中驚醒,夢的內容記不清,在轉換中被稀釋,像走失了一個輪迴,徒留心跳亂竄,聲嘶力竭,好不容易平復情緒,再躺回床上又難回夢鄉。

疲倦歸疲倦,但就是睡不著,只能反芻模糊不清的殘夢,但它近鄉情怯。不想,徘徊不去,想了反倒一攤爛糊。載浮載沉的餘味,如鯁在喉,揮之不去,明明舌頭觸著了,探底的手指卻一無所獲,只好試圖轉移注意力。

在深不見光的夜,思緒理性莫名,早上壓下的情緒,到了暗夜,全數現形。政客的胡鬧、新聞的淪喪,評述的歪理和既得利益者的嘴臉,全都活靈活現,在眼前跳躍。

他想罵,可是罵不出口;他想批判,氣到腦袋上的青筋都現了形,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別誤會,他不是怕罵錯,這年頭錯就錯了吧,他是怕得罪人。在什麼都講究情份的島上,固然溫馨,但住久了,字字句句都得講究、都得斟酌,深怕惹得人不舒服,脫口就刺傷人。

管你講得是對是錯,得罪人就是不對,就是該死;你還別想逃,小島就這丁點大,要逃去哪裡?圈子便是這麼小,你愛進不進,愛活不活。所以他講每個字都害怕,罵人也怕,讚人也怕──你怎麼知道被稱讚的人有沒有敵人?

膽怯的他遁入同溫層,成為層層疊疊的其中一層,再也拉不開、抽不出,走開等同失溫。於是他如履薄冰,畏首畏尾,當說不說,沉默是金。他自願藏入沉默螺旋內,變得愈來愈渺小,小到扼殺自我。

38 歲的他,高不成低不就,結了另一半、負了包袱,庸庸碌碌的生活,高不上去更是畏言。最可怕的是思索到半夜,他終於想得通透,舒了一口氣後不生氣了,覺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就該充斥妖魔鬼怪;強者恆強,弱者恆弱,弱者休想變強,強者不必扶弱,持強凌弱天經地義,世界很好,無須改變。

失眠至此,他倒頭就睡,睡得無憂無慮,還直打呼,忘記曾經作夢,忘記曾經生氣,甚至壓根兒忘記怎麼生氣──我想,那是我最大的恐懼。

十年後成為那樣的他,所以得走,得走去很遠的地方,提醒自己世界很大,四海皆是我容身之地。

興許也沒有那麼複雜。流浪的基因始終在我的生活裡蠢蠢欲動,躲在日常的角落,在床頭邊耳語,在鏡子裡窺視,在文字裡氾濫,鞭策我去一個遙遠的所在。

「你從哪裡來,總歸要回到哪裡去,所以你才是你。」這是我在中國小說家徐則臣的《耶路撒冷》裡,讀到最深刻的一句話。所以我也得出發,我才能是我。

出發前一週,我仍思索著,試圖為這一趟旅行找一個理由。僅管它從頭到尾都不需要一個答案,但我還是忍不住想:這是一次冒險、逃亡,還是流浪?冒險是去一個地方,逃跑是離開一個地方,流浪是回家。哪一個理由夠充份,才不至於被認作瘋狂?

但細想又覺得荒唐,難道我的人生容不下一絲任性,連嘗試瘋狂的餘裕都匱乏?我就想脫離世俗的眼光,違背社會常規走一回,好證明我仍是那無懼無畏,天不怕地不怕的我。

不過,之所以這麼說,也是源於膽怯,不得不逞強。由於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知得太熟,變得誰都不敢得罪,什麼都怕,無處可去,無法可躲,所以得要命似的逃跑。

也許,恐懼是成熟的一種形態,但我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我。

至於會在終點找到什麼,五千公里之外的烏魯木齊,沒得預測也不能預測,內心感覺更像預備搭乘前往未來的時光機,儀表上的數字設定在以後。重新被挖掘出來的時光膠囊會收藏什麼驚奇,我又會蛻變成什麼模樣,令我好奇,中途尚未經歷的模糊反倒暫時變得無關緊要。

然而,雖然嘴上不敢說,心底還是有所期待,巴望著在世界邊境尋得救贖。祈求在路的盡頭尋獲一個頂天立地的自己──書寫真實的文字,作堂堂正正的人,為了做對的事情,不會感到任何恐懼。我因為那樣的目標啓程,就算用爬的也得爬到終點。

各位親愛的朋友,愛我也好,厭我也好,要是你現在正在讀這則訊息,那表示我已經上路滿一個月了。如果順利,我應該正在進入內蒙古的途中,如果不,我也不清楚自己現在會在何方,總之我在流浪的路上,義無反顧。

請不必擔心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但假如有空,請偶爾惦記我,想想我。

大家再會。

寫於 2017 年 1 月 24 日 北京

行李太重,乾糧、帳棚、衣物等塞滿後背包,向賣場買了一台推車,才勉強能讓負重的雙肩休息一下。圖/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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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陳熙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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