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求職惡夢」教我的事:用盡全力,生命自會找到出路──隻身勇闖米蘭,追求我的精品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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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M Chang


沒有長期居留工作簽證,卻需要找工作,一切就像是個不斷循環播放的惡夢。

找工作的過程中,常會感覺到面試我的主管其實很想用我(不是吹噓,個人在這方面的感覺還蠻準的,以過去的經驗,只要感覺會上的面試,百分之一百會拿到 offer),然而,最後一個問題總會來上一個:「那你有工作簽證嗎?」

基本上這就是「 KO 一拳」,因為雇主們,絕大多數都抱著只想坐享其成的心態──換句話說,就是想要找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要自帶工作簽證的人,一分錢也不想投資在(有潛力的)人身上。

有時一整天面試了三、四個工作下來,心中真是一把莫名的火:「請問你不給我合約,我是要怎麼辦工作簽?」

但是,畢竟是自己求著別人要工作,這種話當然也只能放在心裡。

不過,沒有退路的我,為了等待那希望渺茫但還是可能出現的「奇蹟」,我仍養成了寫面試事前問題準備、主動出擊、和面試紀錄的習慣:

事前問題準備:

第一,我的義大利文還沒有好到隨便出口就流利漂亮,所以自己準備了題庫,其一是把基本上面試都會被問到的問題準備一下,答案都很鉅細靡遺地寫出來,每次面試完,要是有遇到什麼新問題,也都會加到題庫裡。

其二,是針對對自己比較不利的情況假設問題,再各個擊破;另外,一個問題,可能會有多種回答方式和角度,畢竟面試不一樣性質的公司、不同個性的老闆,回答的套路不可能都一樣。

這個準備題庫的習慣,一直到現在都還保持著,我有一份自己多年累積下的「面試問題大全集」,朋友們如今要找工作的時候,都還常會借去看。

也因為準備充分應答流利,當時,幾乎沒有面試官相信我只上了不到半年的義大利語言學校。

接下來,茫茫大海,怎麼知道哪裡有工作機會?當然是不知道啊,那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等在家裡等人上門吧!而且,精品街上能看到的大品牌,也不過就是這整個產業的冰山一角。

主動出擊:

所以,第一,既然店面都已經開在精品街了,最顯而易見的就愈不能放過,每天早上 9 點半左右,我就到精品街上報到。

這時候店鋪還沒有正式開門,但是店鋪早班的人員,基本上都已經到店了,我就挨家挨戶敲門,禮貌地問他們可不可以打擾一下,解釋我在找工作,想來店鋪工作,請問能不能把履歷留給他們。

大部分的人都頂冷漠的,但是也不會不客氣,多數人會收下我的履歷。不過當然也遇到過一臉不屑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二等人類的人,心裡當然會不舒服。

但是我沒有時間「心裡不舒服」,遇到不願意收的,我就客氣說聲謝謝,改天還是當做啥事都沒發生過再上門,希望可以遇到和善一點的店員。

比較好的時候,遞完履歷就會馬上接到電話,問我有沒有時間再轉頭回去面試。

第二,我就到義大利時裝協會的網頁,上面有很多不同類型的註冊公司,代理商、showroom、商會等等等,我就依照每一家公司的名字,再一一上網搜尋,找到公司的電子郵箱,幸運的話,還可以找到人資部門的郵箱,就一一寫自我介紹的郵件。

另外,每一次 fashion show 都會發一本小冊子,裡面有各大 showroom 的聯絡方式,我也是一一寫了自我介紹的郵件。

第三,就是人力資源公司的資料庫啦,我是怎麼知道這些公司的呢?就是上網找資料時,轉著轉著就會看到蛛絲馬跡,然後再循著蛛絲馬跡擴大搜尋。

基本上,只要能找到的仲介公司,我都註了冊。

面試紀錄:

前前後後,大概投了不下兩百份的履歷,由於數量龐大,我接著又發展出一套紀錄所有遞送過履歷的公司、所有互動過的公司、人員紀錄的 excel 檔資料庫。

畢竟,人家好不容易打電話給我,跟我講過話,甚至還撥冗面試我,要是再接到電話,自己卻搞不清楚狀況,就太不專業了,也顯得自己好像沒有很想要那份工作一般。

這個習慣,我也一直保持到現在──每個聯絡過我的獵頭,聯絡方式的備註欄中,都把先前的溝通情況寫得清清楚楚,包括哪個獵頭不需要再浪費時間聯絡,都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

最後,這樣的努力,有沒有造就「奇蹟」呢?答案是有的:

成果就是,我在一家多品牌精品店當過店員──那家店鋪,是義大利很有名的買手(Buyer)與義大利最大的精品零售集團合作的「精品百貨」,從大樓都還是裸露的鋼筋水泥、商品都還沒貼標,我就從頭跟到店鋪開幕。

另外,也在一家多品牌的 showroom 工作過,透過這份工作,我接觸過來自世界各地知名的,或是自己以前不知道的,大大小小的多品牌店買手。

而這些經驗,都成了我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養分。

義大利給我的禮物:用盡全力,追求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但由於我還是沒有工作簽證,只有那張移民局給我證明「已經提交申請資料」的紙條,只能做 part time,薪資少得可憐,幸運的話,勉強能夠付房租──所以,還是得找更多兼職才可以。

可是義大利政府規定的工作時數已經滿了,怎麼辦?我想,還是可以靠語言能力賺點錢吧,所以,再度用上我的搜索本事:

說真的,這麼會上網找東找西,我在印度第一份網路行銷的工作功不可沒,可見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流的汗,和白付出的努力。

第一個方向是找出版社:那要怎麼知道哪個出版社有工作給我做呢?當然還是不知道啊!所以,我就上台灣的博客來網路書店,把每一本書都點點看看,記下每一個出版社的名字,然後再回頭搜尋出版社的聯絡方式。

我找出以前自己因為興趣翻譯過的小短文,把它們當作樣本寄給出版社,就這樣,我成功接案翻譯了一本外文書。

第二個方向是翻譯社:這個領域跟我印度的第一份工作的公司雷同,所以有跟幾家翻譯社 freelance 了起來,接一些英中修改的工作。

總之,養活自己很難,同時兼四、五份工作也是很正常的,因為沒錢,一年多的時間,哪裡也不敢去,連到米蘭周邊小城鎮遊玩的頻率都幾近於零(延伸閱讀:絢爛耀眼的米蘭夏天:日光浴、小麥肌、和專屬於我的 25 歐元的幸福)。

那一年多的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就是不斷想找更多工作,不斷要求加班,貪圖多那麼一點點的加班費,一週七天,幾乎是無休無止的狀態。

然而,往往公司錄取我時答應給我的「工作合約」(特定一種,比較好辦工作簽證)往往都沒給,然後,卡在移民局的簽證,更已經是遙遙無期。

用盡全力,生命自會找到出路

後來,在我工作之餘不斷地利用各式管道打聽求助之下,朋友的朋友終於動用了一點關係,幫我查到了卡關的申請,並默默地幫我處理掉了(這真的太神奇了⋯⋯)。

我於是準備了新的申請資料,再遞一次(因為一旦有申請卡在審核環節中,沒有解決,怎麼樣都是無法再遞一次申請的)。當時的情況,其實有點像是「三百壯士」──無論如何,人都是要「壯烈犧牲」的,一如我已經花下去的時間和精神,但仍要靠著這舉動,證明自己的信念與價值。

而就在朋友幫助下,終於解決了這問題之後,我同時靜下來看看自己在人生中的位置──進度落後這件事就不用提了,多說都是淚。

我意識到,繼續留在義大利是沒有前景的,投入的力氣與精神,所做的犧牲和妥協,都像是給黑洞吸走了,重點中的重點是──我沒辦法同意讓自己繼續毫無目的地勞累、燒錢下去。

但非常神奇的事發生了:就在此時此刻,前東家 GUCCI 的小老闆找我吃飯(一直有保持聯絡,偶爾會找前同事們吃飯),說是她的老闆想找我。那天,他們再次問我會不會考慮回亞洲,在中國有開缺出來,他們想要讓我過去。

我想,當在生命中盡全力往前的時候,生命真的自己會找到出口,前老闆的這個 offer,來得恰是時候──因為我已經開始考慮暫時回亞洲,開始找新加坡、香港的機會──雖然,想也沒想過,之後自己會開始一段旅居中國的生活。

就這樣,一刀斬斷最後在義大利糾結不清的工作簽證和找工作心力交瘁的無限迴圈,電鍋、熨斗,連衣架子一堆東西都送給了朋友,海運了兩個紙箱的行李。

機場的托運行李過重,我再次使出華人小女生義大利文不好裝可憐的招數,地勤小姐意思意思收了我一點錢也就算數了,然後,再從台灣拎了兩個大箱行李,抵達上海。

週六小市集的攤販。這是米蘭家門前每個週六的小市集的其中一個攤販,每個週六只要走過這條路就很開心。我的廚藝很差,會烹飪的食材非常有限,又是一個人,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買的。就是看看街坊鄰居婆婆媽媽拉著購物籃來採購,青菜、水果、盆栽、烤雞、海鮮,應有盡有。圖/SM Chang 提供


決定離開義大利很難嗎?非常難,有一部分的自己,像是打了場打敗仗,很怕跟外人提起「放棄」義大利這件事情。

有一陣子,別人問我是什麼因緣際會到上海工作,我也總是要花很大的篇幅把說法大肆修飾一番,聽起來才不會那麼像個「戰敗者」。

不過,或許真正的強者,除了在該全力以赴的時候,能使盡全力不留退路,也該有能力在意識到是時候要離開時,瀟灑地離開吧。

我想,仍然有很長的時間,我還是會記得這段瘋狂找工作,地上哭一哭,爬起來繼續遞履歷的日子。

那些沒能擊敗我的,都會讓我變得更強

那時候,我常在路上走著走著,接到電話就往包裡猛掏筆記本──打電話來約我面試的人,才不管我現在在幹嘛,聽不聽得懂他的語言,記不記得住重點呢──我總是很不顧形象地,接起電話、掏到筆記本,就這樣趴在地上記起筆記來了。

而前面提到翻譯一本書的那個機會,我是直到回台灣後才帶著做完的。親友們問我怎麼會找到這個工作?聽完我的描述,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哪有人找工作找到這個地步的。

但當時,哪想得到那麼多?沒錢,工作就是往死裡找。我唯一給自己的底線是,一定要有一份工作是在精品業,再辛苦都不能放棄了自己的初衷。

有時候,會想告訴那個教授,謝謝他當年的那句話,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修煉,想把它鍛鍊成一把銳利的刀,也才沒有餓死,或是燒更多家裡的錢。

兩年前面試現在這份工作的時候,第三關是大老闆面試我,他看看我的履歷,問我一句,「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本事/值得在這一路上爬升得這麼快?」

我很有自信地說:「因為,不管做什麼事,我只求做最強的那個人,如果不是最強,我肯定是最強的那群人其中一個,所以我值得。」

而,早上十點前,米蘭大街上,各個品牌店員的臉色;不管在什麼溫度下,都覺得有股涼風颼颼的精品街;還有坐在路邊不顧形象大哭、不期待有王子來拯救的日子⋯⋯這一切一切經驗,給了我最大的禮物:它們教會了我傾注所有生命力,永遠專注在人生最重要的追求上。

精神身體上的勞累辛苦、旁人的言語眼光、奢侈品業特有的物質誘惑、對未知的恐懼與退縮,比起我想堅持過自己想過的日子這個單純的追求,也就只是一朵又一朵的浮雲而已──沒有什麼身外之物,在我的生命中是永恆的,只有「我」才是永恆的,這也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寶物。

而現在的這個我,只要下定決心,世上就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難關。

《關於作者》
SM Chang,摩羯座,法國知名品牌中國區買手,人生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旅居異鄉。
大學剛畢業就勇闖印度,之後進入科技業,派駐印度擔任行銷專員,三年後拎著皮箱直奔米蘭,到奢侈精品界闖蕩。衝著一股熱情,堅信人因夢想而偉大;患有嚴重的公主病,卻意外地吃苦耐勞;貪心地想透過閱讀和旅行,用一輩子的時間,過好幾輩子的生活。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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