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中的鐵鏽與血漬(下)──從屠宰場到垃圾場,用雙腳走遍「風城」芝加哥

沼澤中的鐵鏽與血漬(下)──從屠宰場到垃圾場,用雙腳走遍「風城」芝加哥

前情提要:沼澤中的鐵鏽與血漬(上)──在芝加哥,遇見熱衷廢墟的「都市探索家」

「運河街鐵陸橋」上方,猶如版畫家艾雪的畫作。

芝加哥是個相對年輕的城市,移民潮比美國東岸的大城晚了許多。整個城市有各種不同族裔背景的鄰里,不論是波蘭、愛爾蘭、捷克、烏克蘭、塞爾維亞、希臘、義大利,還有更晚近的黑人社區還有拉丁美洲的波多黎各、墨西哥等等。官方的數字中,芝加哥可以分成 77 個「社區」,形成一個文化地景斑雜的「社區之都」。

幾十年前,各個社區間還迴盪著東歐、南歐各國移民的語言……不論是屠宰場中拿著屠刀的工人,或是辦公室裡數著鈔票的黑幫老大。所以,城裏頭白人市民的姓氏,一個比一個難念,也算是一種芝加哥人的文化標記。

中國城的公園旁邊,有一座鐵路升降橋盤據,距離芝加哥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附近是一些工業區和鐵道機房。橋的名字叫「運河街鐵路橋」,於 1913 年落成。

「運河街鐵路橋」興建於1913年,橋面透過機械水平升起,供下方船隻通過。

鐵陸橋上的火車:線性空間移動,與對時間的想像

有一陣子,我時常坐在河邊,看著火車從橋上通過,看著橋緩緩的升起又落下。

其中一次是和諾瓦,一個從遙遠的國度來芝加哥當交換生的學長。諾瓦念博士班,專攻文學敘事和創傷理論。他很聰明,也知道自己很聰明,毫不留情面地用犀利的言辭剖析並蹂躪芝加哥生活的一切。

我們看著黃昏天色下往來的火車,談到芝加哥一百多年來的歷史。火車總是會引發人們關於時間的聯想。或許是漫長的旅途讓人心神游移,或是火車筆直的特質會把線性的空間轉成對於線性時間的想像。總之,移動中的火車,好像經常被拿來當作時間的隱喻,可以帶著人們走向未來、或是回到過去。

這座橋和一般的升降橋不一樣,並不是從中間打開讓船隻通過。橋的兩岸是兩座高塔,當有船要從橋下通過時,高塔上的鎖鏈,會把整個橋面水平拉起。當橋面被拉起時,瞬間從從河面上的陸橋,變成懸掛在空中的天橋。

從遠處觀看,會看到通體黑色的橋樑在地平線上留下剪影。高塔頂端滿載著機械,頭重腳輕,像科幻片裡面巨大的昆蟲,把細長的腳從空中垂掛到地面。

近看才發現,橋樑的構造上除了黑色之外,有各種不同的色澤。有機械的銀灰色,鐵皮上四處點綴的鐵鏽、油膩的油漬,還有其他的質料。再把臉湊近到橋樑旁邊,可以聞到金屬、鐵鏽、水氣和機油混合在一塊的味道。

那是工業城市的味道,屬於芝加哥的氣味。這個在沼澤和湖泊之間聳立起來的城市。因為黑道背景的地方政治人物講話「膨風」,被稱為「風城」(The Windy City);因為工業城市粗曠的男子氣概,被稱為「有寬闊肩膀的城市」(The City of Broad Shoulders)。

從百年鐵路橋上方俯瞰四面八方延展開來的城市景觀。

攀爬百年鐵道橋,彷彿置身艾雪的版畫

我還記得有一天下午,我緩慢的攀爬到升降橋頂端時,心中的喜悅。沿著狹長而陡峭的鐵梯,穿梭在巨大的鋼骨結構之間。樓梯在鋼筋梁柱之間不斷閃電狀折射。

走到一半,可以看到火車在我的腳下過橋、越過河面。我手扶著鐵踢的欄杆,跟著整座橋樑一起顫抖。路途中,我看見懸掛在空中的大型鎖鏈和機械構件。黑色的機油間佈滿黏膩的黃色顆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看過艾雪(Maurits Cornelis Escher)的畫嗎?20 世紀中葉荷蘭版畫家,擅長運用數學與幾何原理,讓人對於畫中的景象產生錯覺,達成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出現的場景。例如不斷向上升卻又可以回到原點的樓梯。或是同一個畫面中,有上下左右不同方向的樓梯穿越室內空間,讓人無法斷定地心引力的方向。

那天我走在升降橋的鋼骨間,就像是來到了艾雪的版畫當中。讓人眼花撩亂的黑色線條,奪去了重力的指引。我是彈珠台上的彈珠。我是萬花筒中的碎屑。我是都市巨獸體內攀爬的嬰孩。我來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

我爬的是升降橋北側的高塔,與河岸南側的高塔遙遙相望。爬到高塔的頂端,可以看見整個城市在四面八方延展開來。北邊是市區攀向天際的的摩天大樓,西邊是已然破敗的廠房和工業景觀。

血管一般密密麻麻的鐵道,在過去曾經熱絡的屠宰場和工業區之間穿梭,現在則是顯得有些冷清。南邊是低矮的住宅區,跟北邊的繁華形成強烈的對比。

高塔的頂端,有狹長的走道環繞著四周,鷹架一般架在機具的四周。雖然我在上面的時候橋沒有運作,但可以想像橋要從水面上拉起時,高塔頂端的輪盤在橋上轉動,用巨大的鐵鍊,讓橋面緩緩升起。

潛入河面下,發掘地層與歷史更迭

當我們坐在河邊,我跟諾瓦說,或許火車不能帶人回到過去,但是升降橋可以。畢竟是水平式的升降橋,車廂數量短少一點的火車,可以安穩地停在橋面上,透過鎖鏈讓整個橋和火車上下移動。如果火車隨著橋往上升到空中,或許就會帶著乘客到未來世界。

如果橋樑不斷下降,甚至到水底,就可以目睹地底下沈澱許久的古代地層,看見一層又一層被時間掩埋的過去。從屠宰場的血漬、運輸業的興起與沒落、到更早期美洲原住民與法國貿易商在沼澤的木屋間交換獸皮。

這是一座懂得考古學的升降橋,帶著我們在火車昏暗的綠色車燈中,回到美國的移民時代、拓荒時代、與殖民時代的地層。

我談起喜歡想像美洲原住民兩三百年前在沼澤間奔跑的樣子,學長笑了。他每次笑的時候,我也不確定他是同樣覺得這個景象很有趣,還是對於我的天真覺得無可救藥。

有一次,我們站在學校的湖邊。他對我說:「我有時候真的不懂你。像我有時候不確定我跟你說一些笑話,可以到哪一個程度。我不確定你的『等級』到哪裡。」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能回他什麼。

在我們那間學校,沒有人能確定自己所謂的「等級」在哪。每堂討論課,當博士生、碩士生圍成一圈坐,各自針對過去一週六百多頁的指定閱讀內容,發表自己的高見時,各種理論與主義糾結盤纏、爭奇鬥艷。那是一場難以勝出的軍備競賽。

東歐與南歐各國移民,為芝加哥的住宅社區留下不同建築特色。

文化地景斑雜:充滿隔閡的社區鄰里之都

在步調緩慢的留學生生活中,每隔幾週對於不同芝加哥社區的體驗,反而成為特別值得期待的日子。我一方面從網路上的「都市探索」社團獲得靈感,另一方面開始研讀芝加哥的都市發展史。每次出發,我先規劃好公車或地鐵路線,並且查好一些當地的餐點,準備一整天的旅行。

這是一個充滿隔閡的城市。如果說本來不同的社區之間,就因為不同移民族裔的勢力而劃分的壁壘分明,戰後大量的黑人移民,也造就了北邊白人、南邊黑人的二元景觀。不同族裔的人,出自於對於犯罪和不同文化的恐懼(或是對於警察的恐懼),不會輕易踏入彼此的地盤。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一個外地人想要踏遍城內所有的社區,或許也帶著一點挑戰性。畢竟,這是本地人都不曾嘗試的事情。官方數字中,芝加哥有 77 個「社區」──我的目標,當然就是實地走訪每一個。

於是,我不斷搭著公車到城市中不同的角落。出自於我對網路上「都市探索」先輩的崇拜,想在更多不同的社區留下我的腳印。貪婪而飢渴地紀錄地上每一筆資訊。

儘管製造業已大量外移,芝加哥城內還是可以處處可以見到工業景觀。

沼澤中的惡臭:從屠宰場到工業遺址

穿梭在廢棄的廠房間;走在沒有行人會行走的路上。我拜訪數十個社區,試圖找出這個工業大城裡共通的氣味。城市核心的老建築,是帶著牛隻血液味道的屠宰廠,周遭由鐵路和橋樑的金屬和鐵鏽給環繞。再往外圍走,是由無數磚頭和木頭搭建起來的住宅區。帶著歲月痕跡的磚頭和冷清的街道,構築出一個個移民家庭安身立命的破敗社區。

只有偶爾會出現一兩家路邊的小型餐廳,賣熱狗或是早午餐,菜單上出現來自希臘或是波蘭的菜餚。老舊的建築物上搭了泛黃的廣告招牌,對著卡車司機招手。

如果來到了更外圍,到了城市邊緣的沼澤地帶,又會冒出煉鋼廠與煤渣的惡臭。在這些寒冷的道路上,我走進了一個被柵欄圍起來的「生態復育區」。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冷清而荒涼的生態區。地上的草地斑駁稀疏,比人還高的土堆形成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地龍。一些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管子,不斷排放不知名的氣體。

後來才知道,這裡曾經是堆放大量工業鐵渣的垃圾掩埋場。而隔壁沼澤地區,則(曾經)是加拉麥特湖,是全美國污染最嚴重的湖之一。整個湖被周遭長期的工業開發給侵蝕,湖中大量的污染液體與煤渣、鐵渣等廢棄物的恣意堆積,讓湖面不斷縮小。地圖上湖的輪廓形成鋸齒狀,顯現出人為開發的痕跡。

大自然悄悄回歸:垃圾掩埋場中奔馳的鹿

我曾經說過,在芝加哥的一年半期間,三個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景象,是一個屋頂上的帳篷、一個百年升降鐵橋、還有一個垃圾掩埋場中的一匹鹿。

是的,在這個令人絕望的掩埋場,在這個地底下不斷因為過去的污染而冒出沼氣的絕望地帶,我在小路上遇見了一匹奔跑的鹿。牠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遁入土堆之間。

過去曾經是垃圾掩埋場的區域正進行生態復育,瞥見一隻奔馳的鹿。

不論是運河街升降橋,或是垃圾掩埋場中奔跑的鹿,我都有把照片貼到網路上的「都市探索」社團。有人說我在橋樑構造中照的照片,像是艾雪的作品。他留言說:「你看過艾雪的畫嗎?」噢,我當然看過,謝謝您。

在離開芝加哥之前,我一共拜訪了 57 個社區。等於是整個城市將近四分之三的領土,被我用雙腳踏遍。

然而,儘管一個人獨自在冷清的街道上走了幾十公里的路,我還是不知道,當我畫出了一個佈滿標籤的芝加哥地圖,在學長眼中,我的「等級」有沒有提高一些些。

後來回到台灣,幾個月沒有參與網路社團的活動,我就被踢了出群去,之後也看不到頁面了。至於之前會和我一起羨慕別人的菜鳥都市探索家,奇普呢?我在離開芝加哥前的一個禮拜,曾請他來酒吧一起喝一杯。奇普興高采烈地說好,最終卻還是沒有出現。許久之後,他卻又傳訊息給我,講的話還是一模一樣。

「最近有出去進行都市探索嗎?我工作太忙了,都沒有時間呢!」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李問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