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剪影】都城與冥城:生死比鄰的馬尼拉,冥城環繞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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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馬尼拉北部公墓」(Manila North Cemetery)擠滿了人潮與車潮。一排排攤販羅列在入口道路兩旁,販賣著鮮花、零食與各類飲品。在公墓門口急忙拉攏客人的,除了販賣物品的小販之外,還有各種交通服務:從乘載單人的計程摩托車、雙人入座的三輪車,乃至於一次容納二十多人的「吉普尼」(jeepney)車輛,應有盡有。

「馬尼拉北部公墓」在週末充滿人潮與車潮。圖/李問 提供

馬尼拉的「墓園經濟」與「墓園聚落」

這些小販與車伕當中,有不少人在墓園中安身立命,以服務死者家屬謀求生計,形成墓園中數千至一萬人的聚落。他們成了世代居住在墓園的小販、司機、掘墳者、祝禱者、石雕師傅與協助搬運棺材的幫手──「墓園經濟」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菲律賓是一個處處色彩鮮豔的國家,有時大膽的用色令人不敢逼視;墓園中,種種裝飾浮誇的車輛在複雜的路網中穿梭,引領著亡者的親屬,在偌大的園地中找尋方向。

二十世紀中葉,菲律賓迅速都市化的過程中,來自全國各地大量城鄉移民來到馬尼拉居住。前總統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年代的馬尼拉,從1965到1986間,人口從不到三百萬躍升至將近七百萬。第一夫人伊美黛(Imelda Marcos)受總統指派為馬尼拉市長,一度在違建聚落周遭築起高牆,企圖用「障眼法」解決市容問題。

在這裡,活人與死人的聚落並存。色彩繽紛、雕塑別緻的石造陵寢反映出菲律賓經濟狂飆年代的繁華,卻也見證了經濟發展下的差異。

走在墓園中,可以看見各式改建的房屋,幾片鐵皮搭在石造陵寢旁,便成了額外的臥房或廚房。有些陵寢立面訂了幾張木板,裡頭牽了電線,便成了販賣飲料的雜貨店。裡頭的住戶平躺在石棺的平面上,一邊吹電扇一邊看電視。有時候陵寢的鐵窗上掛上了窗簾,圍闢出小小的個人空間。

「墓園聚落」中有住戶自己搭建的烤肉架、籃球場、伴唱機和網咖。炎炎夏日,小朋友在石造陵寢中的充氣游泳池戲水。住戶點綴在五顏六色的陵寢之間──白色、淺藍色、紫色、粉紅色、螢光綠。有時一時半刻無法從外表分辨出是否有人居住,僅能從外頭懸吊著的衣服,探覺到日常生活的節奏。

「馬尼拉北部公墓」旁邊是以華人為主的「華僑義山」公墓。此區的墳墓區更顯華麗,陵寢的設計風格囊括各式歐洲與東方建築,墓園內卻鮮少有住戶,與隔壁的聚落形成強烈對比。


「馬尼拉北部公墓」色彩繽紛的陵寢。圖/李問 提供

一個城市,不同剖面

望向城市的彼端,馬尼拉金融業的中心「波尼法西奧環球城市」(Bonifacio Global City)於 90 年代中期由陸軍軍營改建而成,充斥著摩天大樓與國際消費品牌,道路呈現完美的弧線,環繞著綠草如蔭的公園。菲律賓友人笑稱,走在「波尼法西奧環球城市」的時候,「就像身處在美國一樣,什麼都很高級」。

往西方海濱處走至靠近馬尼拉灣沿岸,是名列亞洲規模最大購物中心之一的「SM 亞洲購物中心」(SM Mall of Asia),裡面除了購物飲食之外,還提供菲律賓人禮拜天望彌撒的空間,選舉時更充當投票所,堪稱馬尼拉「購物中心文化」的代表。然而,不論是以前城市西北角的「斯莫基山」(Smoky Mountain),乃至於現在的巴雅塔斯(Payatas)掩埋場,皆以大規模的拾荒聚落著稱。

「馬尼拉北部公墓」自成一格。與死者共存的神聖性,為住戶提供另一種形式的庇護。城裡的有錢人雇用墓園中的住戶看管墓園,同時維護環境的整潔。白天不斷來訪的家屬及訪客,也使得墓園保持與外界的互動。

我乘坐著三輪車離開墳墓區,一路上在狹窄的道路中高速穿梭。路途中經過了兩位菲律賓前總統的墳墓:羅哈斯(Manuel Roxas)和麥格賽賽(Ramon Magsaysay),分別於戰後初期和 1950 年代中期擔任總統。

兩位前總統陵寢都採開放式空間,並沒有屋簷覆蓋,自然也沒有住戶居住其中。在熱鬧的墓園中,偉人並非主角,也並非聚落居民負責照料的對象,反而略顯寂寞。

台北:冥城環繞著都城

台北是一座被山包圍的城市,山坡上佈滿了墓園。冥城環繞著都城,先人的聚落俯瞰著活人的聚落。

如果要從台北市中心快速抵達南港的中研院,我經常騎機車穿過六張犁公墓。從六張犁出發,沿著崇德街接通到研究院路四段,再順著四獸山與南港山的山背,來到中研院。透過六張犁公墓每個石碑上的刻痕和雕飾、透過散落在山坡間的地名與人名,可以探詢台北的不同歷史片段。

從「六張犁公墓」望向台北市區。圖/李問 提供


夜晚經過六張犁公墓,可以透過路旁的日光燈,標出崇德街在半山腰上蜿蜒前進的軌跡。墳墓區漆黑一片,少了白天的層次感,只有路邊微弱的燈光標示出馬路的位置。像一條銀白色的蛇,穿越了冥城與山坡。

山的另一面,就是台北市信義區,霓虹有時將夜晚的天空照得通紅。台北 101 大樓從山的背後探出頭來,一小截燈光照耀在寂靜的墳墓區。遠方,從山谷的縫隙間,還可以看到台北盆地南邊的樓房林立。

六張犁公墓最顯眼地標的之一,是「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設有碑文和牌樓紀念五零、六零年代被槍決的左翼異議人士,也反映出白色恐怖年代台灣夭折的左翼傳統。亂葬崗中的石碑只比一個手掌大一些,散落在山坡地上。

在隔壁的回教公墓區,陸軍一級上將白崇禧的墳墓相當雄偉,俯瞰著山坡地。一路上眾多墓碑刻了阿拉伯文的精緻書法字樣,附近涼亭呈現洋蔥狀的屋頂,牆上繪製了彎月與芒星。

另外,更靠進崇德街六張犁入口的地方,走個幾十階蜿蜒的樓梯,曾經坐落著日治時期民族運動者蔣渭水的墓園。在 2015 蔣渭水墓遷回宜蘭之前,原址相當靠近山下的民宅,幾乎可以看見商店招牌上的字樣。

不同的墓園以及他們的主人,來自不同的年代與歷史切片。也反映出不同時期的社會脈動。

穿過六張犁公墓,如果不繼續往南港的方向走,轉個彎就會來到富德公墓。這個公墓比較晚近才設置。相較於六張犁公墓的雜亂與渾然天成,富德公墓呈現整齊化一的氣勢。如果說活人的聚落在都市規劃下,開始採用棋盤式的格局,死人的聚落大概也難逃理性化的命運。從空拍圖來看,六張犁公墓的形狀像阿米巴原蟲,富德公墓卻如同厚重穩健的磚牆。

晚間,我和我的機車,在富德公墓的小徑間穿梭奔馳。細長的馬路沿著山坡的陵線前進,兩邊的山坡上都是在墳墓中安睡的靈魂。山線直直下降,又緩慢上升。在小徑的底端,是一個俯瞰著道南河河谷的小山丘,與焚化爐的長頸鹿煙囪遙遙相望。遠方木柵市區的燈光在山腳下閃爍。

此刻的台北,是如此安祥。

墓園不僅僅埋藏了過去,更傳達出不同的訊息:有些反映出社會如何詮釋歷史與集體記憶,有些則是成為重要的人際互動空間。

於是,當我再度踏上旅途,城市邊陲的墓園成了旅途中的歇息之地。不論是冥城環繞的台北,或是生死聚落共存的馬尼拉,墓園往往提供給我們不同的角度思考城市中的一切,透過各種對比與反思,也讓城市面貌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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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Hywell Martinez CC BY 2.0、附圖/李問 提供

作者大頭照

李問/狂飆三輪車

李問,新竹人,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碩士,曾任Taipei Times(英文台北時報)記者,現從事政策研究與口筆譯工作。關注印尼與東南亞政治及族群議題,不知不覺已走訪東南亞八個國家。擺盪在外交實務和文化田野調查之間,走跳各地偏愛搭乘蛇行甩尾的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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