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記事】海嘯 ‧ 神蹟 ‧ 伊斯蘭──歷史交織的群島上,與汶萊青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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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萊河緩緩流過汶萊的首都──斯里巴卡旺市。入夜之後,眾多小船仍然在漆黑的河面上絡繹不絕。站在岸邊,從遠處就能看見小船上點亮黃褐色的照明燈,在水面上迅速移動、從高腳屋之間的橋梁下來回穿梭。

在汶萊的首都斯里巴卡旺市,水上交通相當頻繁,小船迅速在河面上移動。圖/李問 提供


船隻馬達傳來嘈雜的聲響,不時因為速度太快,躍出水面又重重落下,發出帶有鮮明節奏感的拍打聲。

我剛到汶萊不久,伊斯蘭教的齋戒月隨即展開。斯里巴卡旺市都會區人口二十餘萬,平時本來就是一個寧靜的市鎮。到了齋戒月期間,由於白天不得進食或飲水,人們盡量避免外出,一直到傍晚時分才出門購物。接近天黑時,可以看見河邊許多婦女提著大包小包的餐點上船,帶著戰利品準備給一家老小享用。

斯里巴卡旺市河岸邊,計程載客的小船等待著客人。圖/李問 提供


汶萊河是當地的交通要道,航程遠一點的,船夫把客人載去河流沿岸的其他村落;近一點的,則僅僅過河到對岸以高腳屋建築為主的「水上村莊」(Kampong Ayer)。

我在河岸附近,遇到汶萊青年札爾。那天他戴著黑色鴨舌帽,在陰影下乘涼。札爾說最近準備再次到國營企業「汶萊國家石油公司」面試,因為薪資水平比民間企業高出許多。

「你有在齋戒月禁食過嗎?有點難度,但是個靜下心來思考的機會。」他慵懶地坐在座椅上,用手機播放伊斯蘭祈禱聲。我們的對話混合簡單的英文和馬來文。

伊斯蘭律法刑事法,正在改變汶萊

當時,我正準備好把速食店購買的菲律賓炸雞帶回住處食用。當地於齋戒月期間,即便是少數維持營業的餐廳,也僅允許外帶餐點、禁止內用。店員說,這項規定從汶萊蘇丹(國王)在三年前新頒布「伊斯蘭律法刑事法」(Syariah Penal Code)之後才嚴格執行。儘管汶萊長期以來社會風氣就偏向保守,但是伊斯蘭刑事制度卻是近幾年才開始擴大實施。為了使規章更加完整,汶萊還特別派遣訪團去沙烏地阿拉伯進行觀摩。

汶萊王室於 2014 年頒布的伊斯蘭刑事制度,計畫依刑罰方式分為三階段執行:第一階段從當年 5 月開始實施,主要敦促人民遵守齋戒月規範、約束伊斯蘭教之外的公開宗教活動,並將觸犯者監禁或處以罰金。未來第二階段將對竊盜者處以鞭刑、截肢等酷刑;而第三階段則是針對通姦、性侵、肛交、褻瀆可蘭經者等處以「石刑」擊斃。

不過,目前由於汶萊尚未完成相關程序法的制定,所以第二、三階段皆尚未實行。

汶萊的「伊斯蘭律法刑事法」引起周邊的馬來西亞、印尼高度注目。斯蘭與司法的關係在東南亞呈現多元的面貌,因不同的省、州而異,更時常引發不同主張之間的論辯。有些地區的伊斯蘭法庭僅管轄穆斯林結婚、離婚、遺產及信仰相關議題;印尼的亞齊省則是推行伊斯蘭刑事制度多年;至於馬來西亞的登嘉樓和吉蘭丹州,則是在地方層級通過伊斯蘭刑事法,卻未能獲得國會批准。

在全球化年代,東南亞的伊斯蘭思潮,又隨著各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等中東國家互動更加頻繁,激盪出更複雜的面貌。

與汶萊青年對話,遙想躍上國際版面的印尼亞齊省

群島的彼端,印尼最早信奉伊斯蘭教的亞齊省,2001 年起逐步通過以伊斯蘭律法為基礎的刑事制度,並於 2014 年將刑罰適用範圍擴大至涵蓋非穆斯林人士。亞齊推行伊斯蘭律法,有其地方自治的背景,在長期與雅加達中央政府要求自治的拉扯中,嚴格的伊斯蘭律法成為當地認同的重要元素。

今年 5 月,亞齊躍上國際版面。當地宗教警察從民宅破門而入,逮捕兩名正在發生性行為的男同志,宗教法庭隨後判決兩人公開處以鞭刑各 85 下。兩人接受刑罰時,台下圍觀群眾鼓掌叫好的畫面,引發國際輿論廣泛討論。

我沒有和札爾提到亞齊的男同志事件,但是他心目中的亞齊,可能與國際媒體的詮釋大不相同。

他突然主動提起,2004 年亞齊受到大海嘯摧殘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大量觀光客的湧入,導致當地穆斯林生活不再如以往虔誠、遵守戒律。他說,海嘯讓亞齊人深切反省,時時提醒自己,在生活中更徹底貫徹伊斯蘭教義。

「你知道印尼的亞齊省吧?他們也有很堅定的伊斯蘭信仰。亞齊海嘯的時候,很多村子都被摧毀了,只有清真寺屹立不搖。只有躲在清真寺裡的人活了下來。聽說大水快要碰到清真寺的時候,從中間分成兩半!大家都說是神蹟。後來獲救的人當中,就連本來不是信仰伊斯蘭的人,也成為穆斯林呢。」

隨後札爾指了一下擺在一旁的香菸,笑著說汶萊全國的菸都是進口菸──因為汶萊禁止販賣菸酒,所以汶萊人都要開車到馬來西亞去買。

我告訴他,我知道他說的那條公路──親自搭車走過一遭,也在書上看過。

在這片擁有上萬島嶼的海洋,交織著複雜的歷史與政體

事實上,我幾天前才搭乘緩慢的客運,從馬來西亞入境汶萊。路途中行經砂勞越州和汶萊交界處的市鎮──美里。這個城市和汶萊一樣產石油,每個週末都有大量汶萊人湧入進行消費,讓炎熱的道路上擠滿了寫著阿拉伯文字母的遊覽車,與大街上的中文及一般馬來文招牌相映。

這裡也是旅台華裔作家張貴興的家鄉,或是更精確的說,張貴興來自美里隔壁的小鎮羅東。他從中學時期起,便在當地華文報紙《美里日報》等報章雜誌發表作品。張貴興的小說以華麗的筆法進行雨林書寫,筆下充斥著婆羅洲雨林中令人不敢逼視的奇特生物。從飢餓的食猴鷹、比嬰孩還大的巨型豬籠草、到若隱若現的象群......小說以張牙舞爪的雨林為背景,深刻描寫出關於權力、情慾與恐懼的故事:不論是華人家族奇幻般的拓荒史,或是雨林中共產黨遊擊隊分崩離析的傳奇。

短篇小說〈彎刀.蘭花.左輪槍〉中描述,在砂勞越和汶萊之間的道路,一名華裔青年為了趕著去汶萊辦理到台灣唸書的簽證,上演劫車與警匪追逐的荒謬劇碼。小說中描述 1980 年代不諳馬來語的華人主角,在與官僚互動的過程中,出現國家認同困境與瀕臨瘋狂的焦慮。如今,在東南亞華人嘗試更積極參與政治生活的年代、同時面臨政治與宗教愈加複雜的論辯,可能又出現不一樣的挑戰。

帶著馬來西亞華裔作家張貴興的小說集,來到美里的海濱。圖/李問 提供


汶萊和亞齊,兩個彼此距離兩千多公里的地方,卻因為同樣趨於嚴格的伊斯蘭律法,成為東南亞伊斯蘭政治的指標。在這個擁有上萬島嶼的海洋,各個島嶼的歷史軌跡交織在一起,卻嘗試推行不同的政治及宗教體制。而汶萊與亞齊,正在上演整個群島地區高度注目的大膽實驗。

札爾滑了滑手機,播放麥加的祈禱聲。「你聽,大家都說這是全世界最動聽的聲音。」

就在此時,斯里巴卡旺市內清真寺的祈禱聲響起,飛越河流上的小船與高腳屋,在雨林的樹叢間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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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Bernard Spragg. NZ CC BY 2.0、附圖/李問 提供

李問/狂飆三輪車

李問,新竹人,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碩士,曾任Taipei Times(英文台北時報)記者,現從事政策研究與口筆譯工作。關注印尼與東南亞政治及族群議題,不知不覺已走訪東南亞八個國家。擺盪在外交實務和文化田野調查之間,走跳各地偏愛搭乘蛇行甩尾的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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