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雙腳步行71天,一路從家鄉走到威尼斯的1,500公里──遇見荷蘭女孩Mireille的生命故事

用雙腳步行71天,一路從家鄉走到威尼斯的1,500公里──遇見荷蘭女孩Mireille的生命故事

旅途中遇見她。一個月之後,我找到了動筆寫下這故事的力量。那是美國旅人作者羅夫帕茲(Rolf Potts)對「流浪旅行」(Vagabonding)(註一)的解釋:

(1)拋開遵行常規的世界,獨自出發旅行一段較長的時間。
(2)一種對個人特別有意義的旅行方式,強調的是創造力、冒險精神、覺察力、簡單化、發掘力、獨立、現實感、依靠自我,以及靈魂的成長。
(3)一種刻意為之的生活方式,讓人能夠隨時出發旅行。
 
她是 Mireille,來自荷蘭,是剛踏入社會的講師,我們在海德堡青年旅社的廚房,交換了彼此的生命故事。
 
打開門,用靈魂的速度走吧
 
在青年旅社,不乏對旅行懷有各種想法的人,而對許多年輕的旅人來說,停留在有屋頂和廁所的驛站,其實都還算是「高檔」的旅行方式。就好比 Mireille 笑著對我說,在與我相遇的這間旅社,其實是她旅途中難得一宿的「奢華」。

在與她長談以前,有個美國男生一直滔滔不絕地炫耀著,自己已經到過哪些城市、看過哪些奇景,並要大家也來說說,自己最喜歡哪裡。可是他說話的速度,卻快得讓人插不上任何一句。

相較之下,Mireille 只是在一隅低頭翻書寫字──這個沉默的女生,散發出如一杯熱咖啡般的濃郁香氣,我想,或許我可以趁著咖啡冷掉前,上前攀談。
 
可能是因為彼此工作性質相關,還有我與荷蘭的淵源,Mireille 就像是好幾天沒人和她說話般,把慢走的靈魂趕上路邊隨意攔下來的車,一顛一簸地送遠連日寂寞。
 
她說,她想要一路走到義大利,不過她也不確定自己能否順利抵達。

六歲那年,她開始覺得人應該要走很長一段路──那時她在雨中穿著紅色的雨鞋,沙子順水流過腳邊時的畫面,如今依舊深刻。雖然一個小時後,她還是回到家享用母親煮的熱菜,但這個「一直走下去」的想法,從此陪著她長大。
 
今年夏天,她受夠了每日跳進交通工具裡,卻從未留心於途中風景的生活,害怕自己變成空有美麗幻想的人。於是,沒有周詳的準備,她延期了所謂的「人生規劃」,決定用雙腳,用靈魂的速度前進──她勇敢跳出框架一次,那框架,便是她熟悉的家門。

她就這樣出發了。好像很困難,又好像很簡單──那只需要打開門鎖,就能一直走下去的流浪之旅。
 
旅途中的考驗,都是修行
 
日復一日,從天亮到黃昏。大部分的日子 Mireille 獨自露營,但最糟的情況是走不到任何可以紮營的地方,往前的路又茫茫,黑夜則急著降臨。

有一晚,她來到一幢在深山中的渡假房屋,她希望對方能讓她在大花園中紮營就好,結果屋主把她看做流浪漢驅趕她。

「孤獨永遠是一個人旅行中最苦的吞嚥,」她說。但就在她感到極度受傷又不得不背起行囊,繼續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行走時,她被邀請上車,經過的那輛車,把她安全載到幾里外的營地。
 
「恐懼與無助,和那些負面情緒排山倒海而來的時候,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唯有正視它和接納當下的自己,才能重新找回心靈的平靜,帶著"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的心境繼續上路,那使得隨後而來的每件事都格外美好了。」Mireille 說,在旅途中,她從許多友善的人和自然環境上,得到了許多力量。開始走沒幾天,她就發現這趟旅程其實是一種生活方式,如此重新看待生命的態度,更讓她沉浸在狂喜之中。
 
重點不是距離與目的地,而是動機與過程
 
距離再也不重要,甚至也無關乎硬要給生命找尋到什麼答案,畢竟生命本來就沒有既定的模式。她一個人穿越黑森林,走過阿爾卑斯分支,用很多時間和自己相處,專注在呼吸與汗水流過肌膚的感受。

因為孤立無援,把自己放逐到接近原始的狀態,所以步履踏上的一花一草一抔土,都讓她覺得生命就該如此單純;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在相遇之際若能給上一抹笑靨、分享一段故事,都會像蝴蝶振翅般,拍下一股不知何時會起作用的效應。
 
有人說,「流浪旅行」的意義在於抽離常規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和體驗世界──那意味著要跳出舒適圈,拋下習以為常的步調,甚至刻意用接近於「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方式過好每一天。

「旅行」令人嚮往,我們走訪地圖上某座特定的城市,無論是聽故事、探歷史、體驗文化,常覺興味盎然;但「流浪」不一樣,它伴隨著不可避免的飄泊,只有「在路上」,才有其魅力存在──因意志的自由和解放而浪漫,卻同時必須為這樣的美,犧牲安逸與可預測的安心感。
 
青年旅社一別,我們保持著聯絡──Mireille 一共走了 71 天。她大可以選擇不去實踐從小魂牽夢縈的傻勁,用舒適的方式享受一年一度的暑假,但最後,近一千五百公里的「長征」,她堅持著這樣的生活方式,一路步行到威尼斯。

地圖上國與國之間那條歪斜崎嶇的國境線,再也不是她流浪旅行所要跨越的界線,對她而言,跨過的已是「裹足不前」和「勇敢追尋」的分野。



結語
 
Mireille 出發,單純地把生命當成一場流浪旅行:「路上我不斷探索與學習、不斷面對恐懼與改變習慣。」而這,往往就是我們被日常瑣碎掩沒掉的生活態度。

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笑著說自己真的沒有什麼高尚的動機、或長篇大論的道理。這趟旅程,純粹來自她心中非做不可的念頭。這讓我想到王爾德說的一句話:「很多人三十歲就死了,因為他們一直重複同樣的生活。」
 
我常想,自己常獨自踏上極盡節省的背包旅行,到底為了什麼?──明明回到家後可以在舒適的床上大睡三天,是多麼幸福的事,卻總又立刻對下一趟旅程蠢蠢欲動。

後來才找到旅行之於自己的意義:因為旅途中遇見的,那些帶著故事的人,讓我能夠謙卑地做個蒐集者,然後把生命的厚度,帶回來給必須坐在教室裡,有如被禁錮在體制沙漠中、眼神卻渴望著綠洲的學生們。

書上的知識是平的,腳下的世界是立體的;再美麗的圖片總有邊框,但想像卻能讓藍圖無邊無界。

身為一個擁有相對安逸穩定工作的老師,我告訴自己必須時時保有一顆踏出舒適圈的,悸動的心──如此我才敢說,教育這份「志業」,是一場場用生命感動生命的緣分傳承。


註一:「流浪旅行」一詞,最早見於 1871 年,馬克‧吐溫《苦行記》。詳見羅夫帕茲(Rolf Potts)著作:《旅行是為了放大生命的極限:出走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想讓人生更加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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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谷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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