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國的自覺:「願意轉變、勇於嘗試、親身實驗」──荷蘭大學課程,將不再用自己的語言?

小國的自覺:「願意轉變、勇於嘗試、親身實驗」──荷蘭大學課程,將不再用自己的語言?

傍晚,我坐在荷蘭家中的院子,等擔任大學教授的婆婆下班回來,準備和她一起下廚。腳踏車停好後,她拿了瓶啤酒,走到我身旁的躺椅,第一句就語帶無奈又氣憤的嘆了一大口氣:「今天學校開會,要將整個大學變成全英文環境,以後我備課、講課、改文章都不能用荷蘭語了。」雖然婆婆的英文很好,但當時她仍認為這是一個很弔詭的決議,她的同事們收到消息也都是「蛤?!」的反應。

那是一年前的夏天。今年,很愛和婆婆討論跨國教育的我,又從婆婆那得知第一手資訊:被英語能力指標評比為「最高級程度」的荷蘭,從下年度開始,只要入學的大一新生(今年九月開學)修課班級有三位以上的國際學生,將調整為全英文授課,不再分"Dutch program"或"English program",即便系上多數學生仍是荷蘭人,從講授、討論到發表,一律都「只」用英文。荷蘭教育單位設定在 2020 年,無論學生與教師國籍為何,將達到全英文語境

Bachelor-Master Structure:學術上零國界的「歐元」概念

這項突破性的變革,是稱做"Bachelor-Master Structure"的一環,期望能整合歐盟國家學術資源並更加暢通的交流,讓大學生在國與國間流動,依需求選擇「同一領域」但「不同內容」的深入課程,而實施的第一要務,便是突破歐洲各國獨立語言的限制,以統一的語言──英文傳遞知識。目前,這項變革仍在起步階段,但荷蘭已經試驗性的打先鋒

一年後,婆婆的態度轉為接受與開放,更精進自己以免因為外語而影響了教學品質。以她所教授的休閒管理系所為例,是荷蘭國內相關系所中唯一結合藝術的,倘若未來這項計畫普遍在歐盟國有成效的實行,那麼未來在法國的大學修完第一年基礎課程的學生,只要校際間是合作的狀態,第二年就能申請至她的系所學習結合藝術或城市規劃的休閒管理課程。搭配學分認可的機制,不受各國語言侷限,學生能為自己找到更多元、更適性的專業學習管道,同時,與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相處也將增加國際視野,而教授也能從不同國籍與文化背景的學生中,得到教學回饋並適性調整。

深植心中的內在驅力:「小國自覺」

後來,我和已完成大三課程的荷蘭學生聊天。主修文化的 M 告訴我,她入學的第一年,上課是使用荷蘭文;但第二年已經慢慢混合成英文、荷蘭文授課,考試時還會標註用哪一種語言作答,最有趣的狀況是題目和作答各使用不同語言(後來 M 覺得這樣會影響思緒,所以她就要求自己配合教授使用的語言做調整,而不全使用自己熟悉的母語)。等到大學第三年時,上課已全部都是英文了。

這是還沒硬性規定以前,大學內部就已經慢慢在醞釀的事。荷蘭人普遍都有個意識:「我們是一個小國家,對外貿易與交流是存活的關鍵,把英文說好是我們極為重要的『自覺』。有人說荷蘭沒有文化,但『開放性』就是我們最大的特色。」少了法、德等國對自我的優越感,荷蘭人老至八十歲都可以轉換成英文對談,而在其他語系國家旅遊,可能連公共設施的告示都沒有附加英文。

大變革的不同聲浪:好處 V.S. 缺點

近幾年,出國留學的選擇已不只侷限在美國或英語系國家,著眼於歐洲豐富的文化和歷史,以及相對低廉、較負擔得起的學費(還有歐元貶值的匯率……),Bachelor-Master Structure 無疑是敞開大門,突破了語言的界線,降低同時學第二外語及專業領域的雙重壓力(但生活上還是建議要學當地的語言才好)。

就大膽嘗試的「領頭羊」荷蘭而言:(一)英文的論文量將大增,連帶提升大學的國際排名,荷蘭小國的國際化又一錦上添花。(二)不同語系國家間的人才流動,有的工作應徵條件還會寫上希望是外國籍的申請者。(三)語言篩選菁英,會「英文」是連結「國際」之必要條件(好不想這樣說啊!但需要一個統一可溝通的國際語言是無可厚非的,而目前的大趨勢仍是如此),那麼無法用英文來學習專業知識者,將被淘汰。(四)平日在大學內的語言訓練,提升荷蘭人英文程度,運用英文資源與文獻將變得容易,對未來職場生存也有所助益。(五)這兩年來荷蘭高等教育的補助預算不斷被刪減,不但大學生本來擁有的「零用金」福利被終止,荷蘭本地生的學費也調漲,而國際學生的學費相對高,因此大學致力於吸引國際學生前來就讀,若能收到更多的國際生,便能夠增加營運收入。

但,我接觸的幾位荷蘭教授,對 Bachelor-Master Structure 的看法是擔憂的:(一)荷蘭境內的大學若從大一就開始全英文授課,恐怕若干年後會流失專業荷蘭文的使用,所有研究文章用英文發表,那已經不多人會說的荷蘭文,會不會有變成「日常生活用語」的危機,漸漸流失成只有專門的語言研究者才懂?(二)關於荷蘭本國的文化研究、古文獻的紀載、其他語言系所(如中日文主修學生),難道要先翻譯成英文,再讓學生自行消化成能理解的語文?(三)另外,最不願看見的是有某一領域天賦的學生,因語言而阻礙發揮的無限可能。(四)最後,是教授英文水準的良莠,絕對也會是影響教學品質的重大因素。

結語:開始了,才能知所不足,才有修正的機會

無論是正負的聲音,Bachelor-Master Structure 的計畫已確定會在今年 9 月開學逐步施行,有人笑看等著荷蘭怎麼失去自我而迎合「國際化」。然而,所謂的「本土」和「國際」,就像一座活的天秤,上上下下的兩邊並不違和,而是不斷修正、努力保持兩邊的平衡。對於想移民荷蘭的「外國人」,還是要通過一定程度的荷蘭語考試,而且教育的眼光從來就不該被框在現在,它是一條長遠未知的路(說不定未來「中文」成了國際必修)。

「風箏逆著風,飛最高」,遇見困難,方是突破的契機。荷蘭政策朝高等教育投下一粒變革之石,願意改變、勇於嘗試、親身實驗,才能「知不足,然後知困」。我想,成功並不是達到所設定的目標,而是在跌跌撞撞之中調整,越變越好,好到不再只專注於一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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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obert Kneschk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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