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社會禁忌迷思(上):「性教育」不是「性的教育」,「越危險才越要談」的荷蘭人

打破社會禁忌迷思(上):「性教育」不是「性的教育」,「越危險才越要談」的荷蘭人

一個多月前,文壇迸發卻又隨即殞落的一株花,帶著「誘姦」後精神的折磨和無法和解的自己,墜入深淵,留了一潟令人心碎的文字──《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不久後,「同性婚姻」一事,逼得一群傾向「純潔教育」的家長和民意代表怒吼,一下高喊「不當性平教材退出校園」,一下又撻伐孩子之於權威的無辜。我想說的,是一昧講人權和求開放的我們,真的有足夠的成熟與健康的態度,去控制孩子關於「性」教育的認識嗎?

在閱讀真人真事改編的《房》書之時,我一邊憤慨又難過的跟荷蘭籍老公(Ra)表述心疼作者對於「愛和關係」的恐懼,突然 Ra 說:「妳自己遇過嗎?」我愣了,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說,又該怎麼說。

那年高三,6 位學生到老師家補習,下課後老師單獨留我下來解題,他把當作教室的那間房門鎖了:「我怕我女兒進來」,然後沒有握筆的那隻手搭到我另一側的臂膀上摟著,共看一張考卷。為了躲避他的肢體碰觸,我一路從桌子的右端緩慢移動到左端,關於數學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倒是他說「如果我年輕十歲一定追妳」聽起來格外噁心。害怕的我不敢反抗,我所受的教育中,說「不」是挑戰權威,沒人教我如何拒絕、如何在性與權力關係中保護自己。「性」除了性愛和性特徵外,其他我一概不知。如果我點破他的舉動惹惱他,讓老師再也不教我怎麼辦?這個理由現在聽來好可笑。

好不容易藉故逃回家了(幸好當時老師女兒在家),鼓起勇氣向父母說時,他們的反應卻是「妳確定嗎?怎麼可能?」這質疑讓我閉口,決定假裝沒事,但再也不敢單獨留下。Ra 很憤慨,覺得社會怎能默許這樣的事件發生?(書中還有另一位受害者,在論壇公開老師對她所做的事時,卻遭到人們酸「妳收多少錢?」、「妳自己應該很爽」的二次傷害。)Ra 說若在荷蘭,受害者若勇敢站出來提證據指控,不用找理由去評鑑老師是不是「不適任」,只要被證明有意圖,就直接剔除此校園「潛在」的魔掌。

但我的身體自主性未被尊重、被擅自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觸碰,並不只一次。身邊不少女性朋友都有這種陰影,為什麼?

在這,我不討論體制,是希望能透過檢視「全球青少年懷孕比例最低之一」的荷蘭,他們對「性」的教育的觀念和做法(註一),加上相關有力的研究數據,嘗試打開一扇窗,一同省思台灣人對「性教育」的囿見。

性教育=「問題」教育?!

普遍的社會氛圍是這樣的:學校以外的場所談「性教育」,常常是「問題」已發生,無論是未婚懷孕、性病等,但很多時候,是問題發生了,卻不敢開口,而問題的承擔者多是女孩。《房》一書直接點破「社會對性的禁忌太方便,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因此,承擔起教育孩童責任的學校,總是把此課程聚焦在「性」的潛在風險,建立在恐懼、和帶有威嚇性的後果,期望用最小值達成一定預防的成效(註二);然而,這樣不但帶有「性就是有問題」的偏見,也因為與學童的切身經驗無關,難引起學童的興趣與需求,更無法注入正確的信息,讓人誤以為這是多骯髒污穢、不可談的事。

對於「性教育」,荷蘭人不斷著力於引導人們先理解「性之於人,是一股正面的力量,有助於兒童和青少年人格發展,使他們能夠在各個階段自己決定要什麼樣的『性』與『關係』。」

潛在的風險與危機意識固然是性教育的一環,然而,若能正面的從「性健康」(Sexual Health)的角度觀看,那麼判斷的能力(健康的關係應具有選擇的權利)、尊重的態度、自我意願與界限的溝通表達技巧、生活品質的提升(了解自我慾望並能享受關係帶來的愉快),才是「性教育」存在之必要性,如此才能培養對自己、也對別人負責的性格,進而,整個社會才能無後顧之憂的談「開放與平等」。

起點和立足點不同,隨之而來看待「性」的態度,也背道而馳了。

「性教育」絕對不是「性愛教育」或「性器官教育」

現在這個時代的孩子,早已暴露在「性」相關的各種媒介之中,如此,才更需要依照「年齡發展的需求」開誠布公地教導正確的知識。談論「性」聯想到「不名譽」不該是性的原罪,「性教育」本來也就不該是非黑即白的「性愛教育」,不是陰道與陰莖或子宮與受孕的專利,而是涵蓋層面涉及思想、信仰、行為、關係、慾望、價值等豐富內涵的大議題。

荷蘭人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性課題要學習,譬如:

4 歲時是談為什麼擁抱?感覺如何?──只有感覺舒服時才肢體接觸;
7 歲談性器官和家庭組成形式──專有名詞學習和包容多元文化;
11 歲時討論 fall in love 的感受──了解自我情緒與親密關係;
14 歲時參訪健教中心以專業地學習避孕相關知識──到專業場所更利於建立正面態度、嚴肅看待。

荷蘭的性教育課程以「需求」為導向,開放討論與互動,因為「溝通」的技巧是性教育的重點,而不同意見的往來,有助於情意上學習「尊重」他人。而這樣的「認真將孩子視為大人」的教育方式和健康觀念,讓荷蘭青少年對「性」能夠理智的思考。他們第一次性行為的年齡不但高於歐洲其他國與美國,而且 90% 的青少年都有做正確的避孕措施,減低性病傳染機率。(註三)

我曾經因高中交換的經驗,實際參與過「墮胎」議題的辯論,規定每個人都必須選擇立場發言、無法偷懶,也因事前功課做足,加上課堂中老師的引導,就更能省察自己對這個議題的想法。

但公開討論,不會引起家長反彈嗎?像我在台灣高中任教的教官朋友,她就曾經因前衛的拿保險套和香蕉示範如何正確使用,被家長打電話辱罵。

在荷蘭,除了社會對「性教育」正向的風氣,其實學校在實施性教育課程前,會諮詢專家,並謹慎的先邀請家長提出他們的希望和意見,將其拉進性教育的一環,學校和家庭教育相互合作,溝通的橋樑稱作"fit"。社會資源的投入,比學校自己關起來努力有效的多,家長也可以是很大的助力!

後來我自己當了老師,問過無數台灣的高中生和大學生「你們的性教育課都在上什麼?」大家的第一反應除了尷尬地「啊......老師妳怎麼會問這個嘛」之外,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不是默默地看生小孩或墮胎的影片,就是性器官大填空,還有人害羞的說「都是自己找影片(A片)偷看學的」。

當荷蘭的高中社會科考試,用申論題寫「支持紅燈區的存在與否」時(歐盟強烈建議各國將性教育列為考試科目以達教學成效),台灣呢?我們除了用「處女情結」(前一陣子有位女性在媽媽專頁哭訴老公嫌她不是處女、覺得被騙了要離婚)壓迫女性的身體與意志的自由,還「寵壞」了部分幼稚又不懂得尊重人的男性;大人世界不斷用墮胎或生子的痛,來威脅青少年遠離「性」。卻又適得其反。

結語(上)

面對性教育的態度絕對不是沉默,如此試圖撲滅性之火,只會讓下一代繼續被種種社會氛圍和壓力「控制」,而問題真的發生後沒有勇氣、也不知該如何站出來。「性的暴力」,正是整個扭曲價值觀的社會「協助」施暴者達成的。《房》書的故事並不是唯一,甚至也不是最後。而當年我遇到的經歷,若懂得怎麼說「不」,事後尋求協助,或許能有效斷絕其他女學生被騷擾的後患。

誰說只有「性行為」才是「性教育」,這是閉口不談後,殘留下「最狹隘」的「定義」。

註一:在我與 Ra 分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內容後,我們夫妻倆促膝長談,他特別去找出 Standards for Sexuality Education in Europe 一文,該政策架構是歐盟國家共同訂定的「性教育」標準,而荷蘭對此議題扮演領銜的角色。
註二:依性別平等教育法第十七條第二款規定:「國民中小學除應將性別平等教育融入課程外,每學期應實施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或活動至少四小時。
註三: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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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obert Hoetink@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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