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年紀,才拍攝人生首部劇情長片是幸福的」──電影《強尼‧凱克》導演黃熙專訪

「有點年紀,才拍攝人生首部劇情長片是幸福的」──電影《強尼‧凱克》導演黃熙專訪

導言:初試啼聲即在國內外影展入圍與獲得多項大獎的電影《強尼‧凱克》,是黃熙導演首部執導劇情長片,外表年輕的他,有著豐富的異國求學與生活經驗,能導又能寫,自有一套人生的「慢哲學」,更稱「集體創作」完整了這部電影⋯⋯

推開位於溫州街老公寓二樓的咖啡廳大門時,或許就已註定遇見一位珍藏著許多故事的人。

和本次專訪的場地相似,先是得在如同迷宮般錯綜交錯的小巷內,依著地圖指引,才能見到窩藏在老公寓二樓,入口僅有一神秘電梯的這間咖啡廳。而欲專訪的人物,在耳邊美式搖滾背景音樂的節奏不歇中,也得向前傾斜著身,才能聽清楚他娓娓道來的豐富生命經歷。

眼前的人,正是黃熙導演──他來得早,已倚著大面落地窗旁的位置坐著,穿著深色的大衣,正與不知名的友人低聲講著電話。

禁不住猜測,與他通話的對象,是否正如同他所執導的《強尼‧凱克》電影中,那位「神秘又熟悉的陌生人」強尼──事先觀賞了由黃熙導演兼編劇的這部作品,我承認自己很難不入迷。

而喜歡《強尼‧凱克》這部電影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而已。這部黃熙導演 41 歲才「初試啼聲」拍攝的劇情長片,早已獲得包含釜山影展、上海電影節在內的國際影展肯定;在今年競爭激烈的台北電影節與金馬獎中,亦分別奪得最佳編劇、攝影等四項大獎,與入圍三項大獎;電影的女主角瑞瑪席丹,並成功摘下本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獎項──說起來,以一位首次執導劇情長片的「新銳導演」而言,相較於他是什麼樣的人,電影《強尼‧凱克》的名字已提前於他本身,在各大影展中現身、預熱。

直到終於見到黃熙導演本人。

這位看起來遠較實際年齡年輕的導演,見到我們來訪,微笑著掛上了電話。他先是移動位置,接著主動為所有桌前的人們倒水。低調親和卻又明快自然的舉止,讓人首次見面就不自覺地產生好感,並對他產生更深一層的好奇。

午後窗櫺透著陽光,耳邊音樂節奏不歇。為了不被干擾,於是傾身向前對話──也像是與他一同,探身至那段帶著神秘色彩的時光隧道。

穿梭異國成長,學生時期學著「摸索未來」

黃熙有著豐富的異國生活經驗,當年小學畢業即出國留學,曾旅居新加坡與溫哥華,也曾在快步調的紐約獨自求學與生活。

本以為「愛電影」必是因為學生時代的接觸,於是問起他是如何與電影相遇,又是如何一步步堅定志向,乃至攻讀紐約大學蒂施藝術學院(NYU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的電影主修?

黃熙卻給了個意外的答案:「其實我當時一直比較喜歡『聲音』,我小時候,與現今這個數位產品發達的時代相異,當時若能把玩個錄音機,就已是件過於奢侈的事情⋯⋯所以那時常常到處收音,收納生活裡頭聽到的各式聲響,甚至將自己說話的內容逐句錄下,直到後來科技進步、攝影器材變得比較便宜,我才開始會隨手拍一些生活裡頭的風景。」

「小時候,其實我根本不曉得何謂『電影』。」黃熙笑著說。

說起那段求學時期,黃熙說,或許是年紀太小、記憶太淺,只依稀記得在溫哥華就讀國中時,正好學校開設一堂電影與電視製作課程,他是這門課的學生之一,跟著學習拍一些小短片,覺得十分有趣。到了要上大學時,也就順理成章地選填電影系──對他而言,求學時期的選擇,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掙扎與猶豫。

而家人管教的方式一向開明,雖然長輩們會給予不同的意見,但母親從頭到尾都支持著他,不過度干涉,甚至是知道他「有在做一件事」便足矣。

紐約對於黃熙來說,則是他首次離開原生家庭,獨立生活的城市。對於剛成為大學新生的他來說,紐約這個國際大都會,更儼然是個未曾見過的嶄新世界──紐約大學的校區分散坐落於曼哈頓和布魯克林區的不同地方,每天上課都需要穿梭在這個城市中。也正因為如此,紐約市帶給黃熙許多感官刺激,促使他睜大眼看著這座大城市的高速脈動,也看見紐約種種自成一格的,出色、前衛的文創風景。

他說,當年時常一個人坐在街邊,光是看著路上行人來來往往,便覺得樂趣盎然。

「晚熟」的黃熙,曾經立志「絕對不要當導演」

「我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晚熟的人」,黃熙多次這麼形容自己。「或許還太年輕,當時我對這個世界懵懵懂懂,但同時可能也因為那個年紀心思特別敏感,幾乎隨時都在思索自己的事情。反而在課業上,我時常抱著趕緊做完作業,就是一種『交報告』的心態,並非每一門課都全心投入。」

「當然,我仍特別鍾愛幾門課,但同樣地,這幾門課皆與『聲音』有關,偏音樂居多,上課之餘,我甚至還跑去錄音室打工──不過多半也是做些勞力活,像是插線、拉線等,若是要收音,則常常會與樂手們待在錄音室,耗上整天。」

接著,黃熙突然像是分享一個祕密般低聲說:「其實,我(在 NYU 就學)途中,有段時間不想念電影,想轉系去學聲音!」

我忍不住立即反問:「那最後您為什麼仍然以電影系畢業呢?」黃熙笑答:「因為他們不收我!可能我吉他彈太爛了!」他補充說明,在紐約大學若要轉系至「聲音」相關系所,必須有項樂器達到某個水平才行,因此他才沒有「成功拋棄」電影系。

更妙的在後頭,黃熙繼續說著:「其實,我那時不明白自己未來要做什麼,可是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絕對不要當『導演』!」

「因為我記得,每次老師問台下同學:『未來想要當導演的請舉手。』台下接近 99% 的同學都會舉手。我想,那你們都要當導演,剩下的事情誰來做呢?而且當導演就得和這麼多人競爭,太激烈了,不如我就反其道而行,擔任製片或剪輯好了,應該也滿有趣的。」

如今回想起那段青澀的紐約求學時光,黃熙仍忍不住笑意。雖說大學時的他較為「晚熟」,但他也坦承學生時代雖未發覺,但那其實是他之後從事電影創作的根基──無論是思考創作的方式,或是敘事邏輯的建構能力皆然。

黃熙 導演。圖/林慧慈 協助拍攝


千禧年返台,確立電影是「不做會遺憾」的「未竟之夢」

2000 年,黃熙因為外婆身體微恙而返台,先是因為舅舅的一句話:「妳要不要乾脆去找份工作?留下來,別再出去了。」而隨緣地去找份工作,擔任網路行銷,隨後又獨立接些公關、行銷案。

黃熙倒不會覺得無聊或失意,相反地,隨遇而安的他覺得做些不同的事情,也挺有趣的。加上「自己年輕沒定性,什麼都想嘗試,對電影則是『又愛又恨』,因為即使畢業了,還是不清楚真正的『拍電影』是什麼,所以想說姑且先嘗試別的也好⋯⋯」他說。

但黃熙接著比喻,自己那時候的日子其實就像「看電視」──因為沒有特別堅定的抉擇,所以不斷「轉台」,偶爾覺得有趣而停留,但一久了便覺無聊,最終可能還是回到剛開始看的頻道──也就是回歸「本行」。

所以,他隨後決定加入侯孝賢導演的劇組《南國,再見南國》,擔任製片助理。至於跟侯導的「淵源」,其實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兩人從小就認識,黃熙許多生活中的大小事情,也都會與侯導分享。

好奇侯導是否因此有從小「特別指導」電影相關的創作技巧給他,黃熙笑說:「侯導從來不給明確的解答。」

他生動舉例──比方問侯導:「桌上這壺茶這麼泡,對嗎?」此時「侯導式」的回應多半會是:「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烏龍茶、紅茶、高山茶嗎?」這種非針對問題本身的「跳躍式」解答。

隨著《南國,再見南國》劇組拍攝結束,黃熙休息了段時間,期間也從事過不同工作。

但直到因為身體健康亮起紅燈,他認真思索後終於發現,電影,終究還是自己這輩子必須完成的夢──因此,她再次加入侯導的《刺客聶隱娘》導演組,一面構思自己人生中的首部劇情長片。

從大學便斷斷續續撰寫劇本的黃熙,當時手上同時有好幾套劇本,但很常寫著寫著突然「卡住」,所以他想,既然尚未有完整的劇本,不如轉而先寫一些散文式的短篇──《強尼‧凱克》便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一開始是個別人物的角色塑造與原型故事,漸漸地,再將這些組合成完整的故事,長片劇本便據此逐漸成形。

《強尼‧凱克》以台北為故事背景,刻劃電影裡的「真實」

電影中的角色工頭張以風(柯宇綸  飾)是最先完成的,而後是徐子淇(瑞瑪席丹  飾演),最後才是李立(黃遠  飾演)──黃熙說,張以風與徐子淇,都是現實中有原型的人物,僅李立為虛構。

這三個人看似普通,卻有其共通之處:他們皆來自「非典型家庭」,各自都有不願向他人訴說的背景。因此都在「尋找」,與「拼湊」對這個世界的想像。

問黃熙,為何會如此設定角色?是否想透過這些角色傳達什麼?他答:「在我的成長經驗裡,認識很多朋友,一開始並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有時候你甚至會覺得有個人個性跩、很臭屁、很驕傲 。你會先看到他們的外殼,直到相處的頻率對上,這些人才會向你透露一些自己,但這些資訊仍舊破碎。」

黃熙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但互換心事的過程,是格外耐人尋味的──城市人的防禦心強,可是當對方願意,你也會自其提供的訊息中,拼湊、堆疊成完整的「他」──這時你會發現,害怕受傷的人們,其實都有初始不願透露的「自己」,而《強尼‧凱克》這部電影描繪的,正是這樣的狀態。

有些人會說,強尼這個角色因為從電影開始至結束時,都僅「活」在電話聲音裡,強尼是誰?長什麼模樣?沒有人曉得。「但這其實就是『現實』,」黃熙説:「大家應該很熟悉吧!沒有人會一見面,立刻跟你分享自己的隱私。」所以換句話說,這個需要觀影者「腦補」的強尼,很顯然地,其實存在於每個人的身邊。

而電影角色的安排也嘗試突破電影的「虛構」,轉譯為「現實」。三個主角,各自代表過去、現在、未來。張以風,是一個背負沉重過往包袱的人,因此,他代表過去;李立,是一個容易在當下走失的人,因為他患有高功能自閉症;徐子淇,相較於他的真實年紀,其實提早經歷人生,像是一段婚姻,或學習當一位母親,但無論他遇到什麼困難,仍會持續前行。

劇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李立這個角色──因為角色設定中,他患有高功能自閉症,黃熙思考,該如何讓這個角色跨出自己先天的障礙?最後決定用「錄下自己的聲音,反覆地聽」解決李立的閱讀障礙。小時候喜愛錄音的黃熙,竟也在電影裡,為李立這個角色鋪陳跨越先天障礙的路。

除了人物設定之外,《強尼‧凱克》的英文片名為"Missing Johnny"也有兩層涵義,黃熙說:「"missing"有兩層意義 : 『遺失』與 『想念』,當你在很幸福的狀態,並不會覺得自己缺少什麼,但人多半都會有『想念』的情緒,像是想念你曾經有過的情感關係,或是家人都好。但當你不是那麼幸福時,多半都是有什麼東西『遺失』,你需要向外尋找。」想念跟遺失,對現代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情緒。

《強尼‧凱克》這部電影,特別的是,已經許久沒有一部電影單以台北作為故事背景,有人說在楊德昌導演的《一一》拍出台北的變與不變後,黃熙同樣在這個年代,描繪了城市人的疏離與溫情。

探問黃熙,過往的異國經驗在他首部的劇情長片創作上,是否帶給他啟發?又,為何會以「台北」為背景?他說,自 2000 年回台,至寫這部電影劇本,已經 17 年,台北相比於溫哥華或紐約,是他最熟悉的城市,紐約已經很遠了,是距離上的遠,也是心靈上的遠,但也正因為年輕時候的那段歲月,他創造出有移地生活背景的徐子淇,更坦言,或許對一般人而言,這部電影看似並沒有接太多台北的「地氣」,可是定睛一看,現在的台北不也如此?有形形色色的人種於此交會,原本出生在這城市的人,也同樣喜歡出走至外頭探索。

《強尼‧凱克》劇照。圖/鏡象電影 提供


誕生於「集體創作」的幸運,同步描寫現代人的孤寂與溫情

黃熙說,這部電影除了結合他自身的成長經驗外,同時也是部「集體創作」的作品,背後有著強大的「金獎團隊」,好奇除與侯導的特殊緣分外,與同樣在電影圈頗負盛名的攝影姚宏易、後期製作廖慶松、音樂林強合作的始末為何?

黃熙答:「我與姚宏易過去是同事,拍《強尼‧凱克》時,因為他較資深,會與我討論許多拍攝細節,且教會我如何『善用時間』;而廖慶松,其實一開始沒想過他會參與,我們先自己剪了一長、一短的版本,但總覺得前半部怪怪的,所以才請廖桑(廖慶松暱稱)協助,他真的是個很溫暖的人,能快速梳理你想表達的內涵,卻又不會硬性更動你的想法主軸」,而林強則是在先看過劇本後,決定合作。與原本的聲音劉小草、林強共同討論,包含黃熙在內,三方對這部片都有自己的想法,因此在配樂與音效的處理上,討論起來特別熱烈,這段共事的過程,黃熙回想直說:「很過癮」,即便拍攝電影,黃熙都不曾忘卻自己對「聲音」的熱愛。

但黃熙也特別強調,這部電影不只有這些「大咖」的加入而增亮,而是有許許多多工作人員共同投入方能完整。「無論資深、資淺,大家都同樣投入,而導演的角色就是傾聽每個人的想法,決定哪些保留、哪些剔除,如果我再年輕一點,或許我的心中沒有『妥協』,我會覺得我要的東西,就一定要遵照我的想法走」,今年已 41 歲的黃熙露出微笑接續說:「我覺得自己年紀這麼大,才拍攝首部電影長片是幸福的,因為很多事情,你學會了讓自己的角色往後退一點,把空間騰出來,給予更多人展現才華的彈性,也才能成就整部電影的最好結果。」。

又編又導的黃熙,無論是在身兼雙重角色時,抑或是與工作人員們討論劇情時,都覺得因為人物是由自己塑造的,因此他反而需要安排適當的「衝突空間」,讓每個人的想法互相權衡,以激盪出不同的火花。

或許正因為他如此享受並熱烈的投入,同時給予整個團隊彈性與空間,《強尼‧凱克》雖說因為資金的安排,必須以 28 天的「快速拍攝」節省資金的耗損,也因此,拍攝與製作總共歷時 1 年即完成這部作品。但於他而言,這仍是一次完美的「集體創作」,黃熙說,假若《強尼‧凱克》是一個孩子,他肯定是個特別幸運的小孩,因他在眾人的盼望中出生。

訪談的最後,我請黃熙給同樣擁有「電影夢」的年輕人們一些建議與反饋,他淡淡地答:

「千萬別急,人生的過程很漫長,也有非常多必要的妥協。年輕時,有很多話想講,且想講的很大聲、很用力,急著想要驚艷四方,也特別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獨特的人⋯⋯」

「但時間真的很長,即使現在沒有講到話,也不需要感到痛苦。把時間拉長,慢慢講,你會發現,在體驗生活過後的自己,能將故事說得更加厚實。」

黃熙與他的首部劇情長片,有如獻給身處現代,時常感到無所適從的人們,一條刻劃夢想藍圖的指引──渴望自由的眾人,何妨先漫步探索、確定方向,然後再義無反顧地堅定前行。


後記

事前因片商邀請,已事先看過《強尼‧凱克》,自片頭一開始的片名與隨之閃爍的霓虹,相襯著難以忽略的背景電子樂,我便明白這部片「中了」。

訪問結束後,我關掉錄音裝置,抬頭看著黃熙,我說:「有人說,《強尼‧凱克》是當代版的《千禧曼波》」,黃熙立馬大笑,「這太誇張了拉!太抬舉《強尼‧凱克》了」,經過這次訪談,我覺得黃熙導演真的是位非常真誠的人,每一次他爽朗的笑聲,都讓我更加喜歡他,也默默地期待他下一部電影能趕緊拍攝完畢。

他說電影拍攝完成後,還沒有時間靜下心來想,但也希望趕快有下一部。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不如下部劇情長片,就下個月上映吧!」雖說是玩笑話,但我真切的希望很快能再看見他的作品。

我喜歡《強尼‧凱克》,也喜歡很「真」的黃熙,他為整場訪問下了最完美的結語,他問:「該不會是妳有『電影夢』吧?」,我說,我應該沒有,我只是個深愛電影的人。

《強尼‧凱克》令人一見傾心,或許是因為由他執導與編寫的電影,確實為迷途中慌亂的人們,指點了方向。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慧慈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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