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們都哭了

那一夜,他們都哭了

相信許多人小時候都有這樣的經驗:經常聽到祖父母輩,語帶緬懷地說著日治時期,是多麼的值得懷念;又或是父母輩,把所有今日的政經問題,都歸咎於自由民主,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追憶:「還是戒嚴的時候好!治安好,經濟也好。」

起初,我強烈反對此類(不嚴謹的)因果推論,急於爭辯那些未考量的環境因素,與背後的邏輯謬誤。但漸漸地,在從事媒體工作之後,我開始可以看見並嘗試思考那些言語表象之下,更深層的心理狀態與成因;比如,人們對威權時代的懷念,或可視為一種對標準與秩序的懷念。

而類似的懷念,我也是有的。

我懷念很久很久以前,當新聞還是一種「公認的專業」、當媒體還扮演著讀者信賴的「第四權」、當記者的報導具有相當份量的公信力、當新聞媒體毋須想方設法地取悅大眾、當新聞從業人員不用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焦急無助又毫無說服力的自我澄清或辯駁⋯⋯。

猶記得自己入行不足半年時,曾經有感於媒體從業者不為人知的無奈,並且懷抱著一股變革的熱情與衝勁,寫下兩篇冗長的心得文。如今入行已一年有餘,適逢近日爆發的「傳統媒體 vs. 自媒體」爭議,再度激發許多網友們,群情激憤的指責台灣媒體墮落,無可救藥,「不如國外的某媒體(此處可代換為任何知名國際媒體)具有專業素養」等等。

這個討論,倒讓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新聞媒體(曾經的)「美好年代」?

上個月,筆者任職的媒體集團福委會,按照往例,舉辦免費的包場看電影活動,以饗員工。根據規定,福委會選擇的電影,必須和我們從事的新聞產業相關,「寓教於樂」。而在與管理階層討論、與電影院協商後,辛苦的福委們,終於決定了三月包場的電影:《郵報:密戰》(The Post)。

這部由好萊塢知名大導史蒂芬‧史匹柏導演、梅莉史翠普領銜主演的得獎片,帶領觀眾們回到了美國越戰時期,透過「五角大廈機密文件外洩」事件,既詮釋了歷史原委、道出《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如何從「地方小報」,轉型為「和《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平起平坐的全國性報紙」,傳遞導演對所謂「新聞真相」的信仰與期待,更利用梅莉史翠普一角的女性身分,呈現社會價值體系的變化。

若說導演企圖用近半個世紀前的「美好年代」,對照今日的媒體生態,作為他的政治寓言,那麼他的手段,無疑是過份天真的。

電影中,充滿各種懷舊味濃厚,但參照價值不足的台詞,最經典者如:"Quality and profitability do go hand in hand."(品質與收益息息相關)。而隨著劇情演進、《郵報》和《紐約時報》在法院上一同對抗說謊的政府,並迎來最終的勝利與榮耀時,這句話似乎還獲得了相當程度的證明。

然而,當法院外面,那些迎接報社社長、總編凱旋歸來的人群散去後,《郵報》是不是從此成功躍升為國家規模的報紙?讀者是不是真的因為信任其「好內容」,而開始爭相訂閱?電影裡並未交代。

如今,新世紀來臨,就讓我們親自來看看現在的《郵報》,在數位轉型、內容分眾的浪潮中,處於怎麼樣的狀態。

下圖為筆者在《郵報》網站上截取的跳出式廣告與付費牆標語,為節省版面,以組圖方式呈現:

圖/截自 Washington Post 官方網站,並重新組合。

"Real journalism matters."(真正的新聞舉足輕重)、"The story must be told."(故事必須被說出來)──顯然,《華盛頓郵報》還(始終如一的)相信,自己就是「價值的判准與傳遞者」──決定「什麼是真的新聞」、「什麼故事值得被報導」。換言之,他們強調,當你付費支持《郵報》,你支持的是「真新聞」無誤。

不過,「真新聞」的價值──儘管聽起來很政治正確──但真的還有人領情嗎(領情到願意付費支持)?

從當年《華盛頓郵報》力圖追平的對象──《紐約時報》刊登付費廣告的頻率,就可略知這種「傳統新聞理想」的變現能力,恐怕差強人意。

圖/截取自 The New York Times 臉書專頁。

而這些傳統的、國際知名的老字號媒體,還在用萬年不變的說法,諸如「你值得好新聞」、「我們製作的新聞正是你需要的」──類「上對下」、「自立牌坊」的方式販售內容(而且我們每周只要一美元呢,瞧,好新聞是很便宜的,還會附贈食譜與填字遊戲),似乎完全無視時代的變化,實在令人心憂。

暫時撇開美媒,讓我們也看看英媒吧,以下是《衛報》(The Guardian)的付費廣告說詞:「和其他新聞組織不同,我們還沒設立付費牆──我們希望盡己所能的維持新聞開放。《衛報》獨立的調查報導,需耗費大量時間、金錢與努力生產。但是我們從廣告得來的收益正在下降,所以我們更加需要讀者們的資助⋯⋯(下文省略不譯)」

圖/截取自 The Guardian 網站。

儘管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已充分表明其生存的困境與無奈──這樣的無奈,在臉書演算法還未停止主宰多數讀者獲取內容的渠道之前,將是全球性的,不獨台灣如此,而舉世皆然。媒體權威與影響力受制至此,你可以說臉書是主要的 Game changer,但事實是,我們每一個社群媒體的使用者,都是改變者之一。

而身為改變者的那諸多個人,卻有不少是一面緬懷傳統媒體的價值,一面在不願用行動支持該價值的前提下,嘲弄新興媒體缺乏操守,或轉型困難的傳統媒體喪盡天良,不比當年。

人們問:「你台灣媒體怎麼不學學《紐時》、《華郵》?」──因為其實,他們也快撐不下去了。

那一夜,他們都哭了──「經典」不會再回來,但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

《郵報:密戰》之前,台灣觀眾較熟悉的「宣揚媒體價值」、「高喊公理與正義」的影劇也不少,比如年輕世代喜愛艾倫·索金編劇的《新聞急先鋒》(The Newsroom)(2012-14)、中生代則偏愛喬治·克隆尼的《晚安,祝你好運》(Good Night, And Good Luck.)(2005)。

有趣的是,這兩部影片也透過主角們的台詞,訴諸「過往時代的經典」,以為隱喻(至於有沒有得經典之神髓,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新聞急先鋒》的第一集,新聞製作人 Mac 便在和主播的對話間,大聲宣告:「這是唐吉軻德的時代!」(It's time for Don Quixote!)暗示全劇立基於「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中古騎士精神。

而《晚安,祝你好運》中,"See It Now"的節目主持人 Edward Murrow,更引莎士比亞劇本《尤利烏斯·凱撒》(Julius Caesar)中,凱薩的台詞:「親愛的布魯圖斯,錯誤並不在我們的宿命,而在我們自身。」(The fault, dear Brutus, is not in our stars, but in ourselves.)批評那些放任麥卡錫主義的沉默者。

(那是一個多愛引經據典的年代啊!)

很可惜地,回到一個從業者的立場,筆者想說的是,「經典」不會回來了。你必須成為新時代的經典,或者被時代吞滅──說來傷感,但私以為這本是「很公平」的一件事。

回顧《郵報:密戰》中,一幕報社社長與女兒的對話,脈絡出自一個對女性經營事業不以為然的時代:

「你知道那句引言,『一個女人傳教,就好像一隻狗用牠的後腿走路。』牠完成得不好,但你會驚訝的看見牠竟然完成了。」(You know the quote, the quote "A women preaching is like a dog walking on its hind legs. It’s not done well and you’ll surprised to see it’s done at all.")

這段話,若去脈絡的用於當代,則恰恰呼應了傳統媒體自身(或其他懷念傳統媒體的外行人),正在邏輯錯亂的用舊時代的思維與口號,號召新時代的媒體或觀眾──這樣的行徑,無異於「一隻狗用後腿走路」,既滑稽,又外行。

但反過來說,當「經典」、「秩序」、「權威」或「威權」不再,當所謂傳統媒體、主流媒體的「冠冕」或「光環」註定隨時代的浪潮而碎裂、分散到了每一個人手上,每一個身為傳播者和閱聽人的我們,期待或者想要的,又是一個什麼樣的未來?

說到這裡,相信大家不難想像,作為一間有 36 年歷史、正在努力轉型、經營付費牆的傳統媒體的員工,與同事們集體坐在電影院裡,觀賞那個新聞人可以抬頭挺胸、昂首闊步的「盛世」時,心裡會是怎樣一番滋味吧?

或許是我幻聽,但當電影進入尾聲,社長與總編輯並肩從印刷廠走廊,向門外的陽光走去時,我竟依稀聽見觀眾席間傳出啜泣聲,那樣的輕微,卻又是那麼清晰可辨。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環球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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